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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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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母女离京

圣旨颁下,尘埃落定。笼罩在吴家头顶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久违的天光。张明远、张百万伏诛,家产抄没,其家眷流放千里。父亲吴大山沉冤昭雪,官复原籍,赏银千两,得以归乡养老。消息传至瑶光殿,吴星梦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更深沉的暗流。

北郊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如今已被萧彻的心腹悄然置换为一处不起眼但坚固温暖的农庄。吴星梦在萧彻的默许和严密安排下,终于得以出宫,秘密前往探望。

农庄内室,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吴大山躺在铺了厚厚棉褥的炕上,身上盖着崭新的锦被。比起山神庙时的奄奄一息,他的脸色虽依旧蜡黄消瘦,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些许神采。大夫刚给他换过药,那条断腿被仔细固定着,伤口虽未完全愈合,但已不再流脓,高烧也早已退去。

吴星梦坐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父亲喂着参汤。每一勺都吹得温热,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看着父亲艰难吞咽的模样,看着他脸上、手上那些尚未褪去的鞭痕和冻疮,她的心如同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酸楚难言。

“爹……慢点喝……”她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吴大山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浓浓的心疼。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嘶哑:“星梦……爹……爹没事了……让你……让你受苦了……”

“爹……”吴星梦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药碗里,“是女儿不孝……让您遭了这么大的罪……”

“傻孩子……”吴大山眼中也泛起泪光,“爹……爹知道你难……在宫里……不容易……爹……爹不怪你……爹……爹只想……看着你……和玥儿……好好的……”

父女俩相对垂泪,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这迟来的团聚,浸透了太多的血泪与劫难。

外间,气氛却有些凝滞。

李氏,吴星梦的母亲,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身上穿着女儿带来的崭新棉袄,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病弱与憔悴。她时不时地咳嗽几声,脸色带着不健康的潮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她对面,坐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吴家大哥吴大柱和嫂子王氏。两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也难掩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

“娘,”吴大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忧虑,“爹的腿……这样……咱……咱还能回得去吗?回去了……那房子……那地……怕是……”

李氏猛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息,她抬起苍老的脸,目光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回!必须回!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她看向里间紧闭的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京城……是富贵地……也是……吃人的窟窿!咱们……咱们是泥腿子,命贱!经不起……经不起折腾了!这次……要不是星梦……要不是三殿下……咱们全家……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回去!回吴家村!守着咱们那几亩薄田!离这……离这是非地……远远的!不能再……不能再给星梦……添麻烦了!她……她在宫里……够难了!”

王氏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娘说的是……咱回去……回去……”

吴大柱看着母亲那决绝的眼神,又看看妻子,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当吴星梦红着眼圈从里间出来时,李氏立刻站起身,拉着女儿的手,走到僻静的角落。她看着女儿依旧苍白憔悴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心头如同刀绞。

“星梦……”李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娘……娘和你爹……还有你哥嫂……商量好了……过几日……等……等你爹能稍微挪动了……我们就……就回吴家村去……”

吴星梦心头猛地一沉,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娘!您说什么呢!爹的伤还没好!您的身子也……怎么能走?留下来!女儿会好好照顾你们!在京城附近置办个庄子……”

“不!不行!”李氏猛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却含着泪,“星梦!听娘的话!京城……不是咱们待的地方!娘和你爹……老了……不中用了……留下来……只会是你的拖累!是……是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她看着女儿瞬间僵住的脸,泪水滚滚而下:“这次……这次的事……还不够让你……让你警醒吗?那些人……那些贵人……心有多狠!手有多黑!娘……娘只要一想到……你爹在牢里……你在宫里……娘……娘这心……就跟油煎似的!夜夜……夜夜睡不着啊!”

她死死抓着女儿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星梦!娘……娘不图你大富大贵!娘……娘只求你……好好活着!在宫里……平平安安地活着!把玥儿……好好养大!别……别再为了我们……去拼命!去……去跟那些贵人斗!咱……咱斗不起啊!”

“娘……”吴星梦喉头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的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她何尝不知父母留下会是软肋?何尝不想让他们远离这漩涡中心?可……看着父母苍老病弱的样子,看着父亲那尚未痊愈的断腿,她如何忍心让他们再受颠簸之苦?

“娘,爹的腿……”

“你爹的腿……养养就好!”李氏擦去眼泪,语气带着一种农家妇人特有的坚韧,“乡下……有土方子!空气好!比在京城……强!回去了……娘天天给他炖骨头汤!总能养好!你……你别担心!”

她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恳求与不舍:“星梦……让娘……和你爹……回去吧!回去……守着咱家的老屋……守着咱家的地……那才是……才是咱们的根!娘……娘在老家……给你……给玥儿……日夜祈福!求菩萨……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李氏眼中的决绝和那份沉甸甸的、不求富贵只求平安的爱,最终击垮了吴星梦所有的坚持。她明白,母亲心意已决。留下他们,只会让二老在担惊受怕中煎熬。远离京城,回归故土,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那份平静,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沉的痛楚与无奈。

“好……娘……女儿……听您的……”

三日后,清晨。

京城北郊,官道旁一处僻静的树林边。两辆半旧却结实宽敞的青布骡车静静停着,拉车的骡子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车辕上坐着两个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精悍的车夫,是萧彻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

吴大柱和王氏正将最后几个包袱搬上后面一辆车。包袱里是吴星梦连夜让人置办的崭新被褥、厚实的冬衣、足量的药材、易于保存的干粮,还有……那御赐的千两赏银。她几乎将瑶光殿能拿出的、不引人注目的好东西,都塞了进去。

李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棉布袄裙,外面罩着吴星梦硬给她披上的崭新狐裘。她站在第一辆骡车前,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地叮嘱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在宫里……万事小心……别强出头……别得罪人……尤其……尤其是那些娘娘们……”

“……玥儿还小……夜里别让她蹬了被子……乳母……乳母也要留心……”

“……身子……自己多保重……别……别太累着……”

“……要是……要是实在难……就……就……”李氏哽咽着,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女儿进了这深宫,就没有回头路了。

吴星梦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娘……女儿都记住了……您放心……女儿会好好的……玥儿也会好好的……”

吴大山被吴大柱和车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前面一辆铺了厚厚褥子的骡车。他靠在软枕上,隔着车窗,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星梦……保重……”

“爹……您也保重……路上慢点……到家了……记得……记得给女儿捎个信……”吴星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时辰到了。车夫扬起了鞭子。

李氏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用红、黄、蓝三色丝线编织而成、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平安绳。

“星梦……”李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这是……这是你姥姥……当年给娘的……说是……能保平安……娘……娘戴了一辈子……现在……给你……”

她不由分说,拉过女儿的手腕,将那根带着她体温的平安绳,仔仔细细、一圈一圈地系在吴星梦纤细的手腕上。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戴着它……别摘……”李氏系好绳结,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旧旧的绳子,又抬头看着女儿的眼睛,泪水终于再次决堤,声音带着无尽的祈求与卑微,“在宫里……好好活着……别太……别太要强……啊?答应娘……好好活着……就行……”

好好活着……就行……

这五个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又如同最卑微的祈求,狠狠撞进吴星梦的心底!她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卑微的期望,只觉得心被撕成了碎片!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痛哭失声。她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将那根带着母亲体温和无数祈愿的平安绳紧紧贴在腕间,仿佛汲取着最后的力量。

“娘……女儿……答应您……”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女儿……会好好活着……一定……好好活着……”

李氏终于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在吴大柱的搀扶下,登上了骡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驾——!”车夫扬鞭轻喝。

两辆青布骡车,在初春料峭的晨风中,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南方,向着远离京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吴星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寒风卷起她素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望着那消失在官道尽头的两个小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手腕上,那根三色平安绳紧贴着皮肤,带着母亲残留的体温,也带着沉甸甸的、名为“活着”的枷锁。

泪水早已被寒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她缓缓抬起手,看着那根旧旧的绳子,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离别的痛楚,有对父母平安归乡的祈愿,有对自身处境的冰冷认知,更有……一股被深深压抑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好好活着?

在这深宫之中,在赵飞燕、二皇子那些人虎视眈眈之下,仅仅“活着”……就够了吗?

她转身,望向京城那巍峨连绵、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宫墙。

手腕上的平安绳,如同母亲无声的叮咛。

而她的眼神,却已重新凝聚起一种比寒冰更冷、比磐石更硬的决绝。

活着,只是开始。

她吴星梦的路……还很长。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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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