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月下盟誓
翊坤宫朱漆大门落锁的沉重声响，如同丧钟，敲碎了赵飞燕最后的体面与尊严。贵妃的荣光被褫夺，降为妃位，囚禁于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宫人被尽数拘押，慎刑司的刑具与哀嚎日夜可闻。曾经煊赫的宫殿，如今死寂如墓，只余下赵妃（赵飞燕）在空荡殿宇深处，那如同受伤母兽般凄厉绝望的诅咒与哭嚎，夜夜不息。
“吴星梦！萧彻！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这诅咒并未能穿透瑶光殿新筑的高墙与森严的守卫。瑶光殿的修缮已近尾声，殿宇焕然一新，坚固的梁柱，厚实的门窗，无不彰显着皇帝的“恩宠”与无形的桎梏。殿外，王铮率领的玄甲亲卫如同最忠诚的猎犬，日夜轮值，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连飞鸟掠过墙头都会引起一阵无声的骚动。皇帝派来的内务府太监也“尽职”地守在殿门，记录着进出人员的名册。
表面上看，瑶光殿固若金汤，风雨难侵。
吴星梦腹中的胎儿已近三月，害喜的症状渐渐平复，小腹也微微有了些不易察觉的隆起。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入口的汤药膳食，必由春桃或张厨娘用银针、银簪反复试过；殿内新添的熏香、摆设，皆由小禄子提前嗅闻查验；就连窗棂上新糊的棂心纸，她也亲自检查过有无异样气味。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真正的毒蛇，往往从最不起眼的缝隙中钻入。
这日深夜，月隐星稀，寒风凛冽。瑶光殿内灯火阑珊，吴星梦早已安歇。殿外，王铮亲自值夜，玄甲在暗夜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内务府值守的小太监福安，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殿门旁的耳房里，冻得瑟瑟发抖。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到了瑶光殿后厨的角门外。角门虚掩着，并未落锁——这是为了方便值夜宫人取用热水点心。
黑影在门外停留片刻，侧耳倾听，确认四下无人，才如同泥鳅般滑了进去。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映照出来人一张紧张而贪婪的年轻脸庞——正是翊坤宫被拘押后，新调来瑶光殿不久的小太监，小顺子！
他蹑手蹑脚地摸到灶台旁，那里放着一个温着安胎药的紫砂药吊。药吊下的小火炉炭火将熄未熄，药汁尚温。小顺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
他的眼中闪烁着恐惧与贪婪交织的光芒。翊坤宫那位被拘押的管事嬷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买通了慎刑司看守，给他递了话：将这包东西下在吴昭仪的安胎药里，事成之后，保他全家富贵，否则……他全家老小，性命难保！
小顺子心一横，牙一咬，颤抖着手，就要将那灰白粉末倒入药吊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一声尖锐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厨房炸响！
春桃！她今夜轮值内殿，因担心娘娘夜间口渴，特来厨房取温水！刚走到门口，便借着灶膛微光，看到一个鬼祟身影正欲往药吊里倒东西！
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那包粉末大半撒在了灶台上！他猛地转身，就想夺路而逃！
“抓贼啊！有人下毒！”春桃反应极快，一边尖声大喊，一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小顺子的腰！
“放开我！”小顺子亡魂皆冒，拼命挣扎！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碗碟，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怎么回事？！”殿外，王铮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玄甲亲卫紧随其后，瞬间将小小的厨房围得水泄不通！火把亮起，将厨房照得如同白昼！
王铮一眼便看到扭打在一起的春桃和小顺子，以及灶台上那撒落的灰白粉末和旁边温着的药吊！他眼神一厉，一步上前，如同拎小鸡般将小顺子从春桃身上扯开，狠狠掼在地上！
“捆了！”王铮声音冰冷如铁。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用牛筋绳将小顺子捆了个结实！
“娘娘！娘娘！”春桃惊魂未定，连滚爬爬地冲到药吊旁，看着那撒落的粉末，声音带着哭腔，“他……他要往娘娘的药里下毒！”
吴星梦已被惊醒，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赶来。她披着外袍，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小顺子！
“王将军，”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冷静，“取银针来！”
王铮立刻递上一根亮闪闪的银针。吴星梦接过，亲自走到灶台旁，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沾取了一点撒落的灰白粉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银针！
只见银针的尖端，在接触到粉末的瞬间，便如同被墨汁浸染，迅速变黑！那黑色深沉污浊，带着死亡的气息！
“砒霜！”吴星梦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冰冷刺骨！是剧毒砒霜！只需指甲盖大小，便能致人死命！若这药被她服下……后果不堪设想！
“说！”王铮一脚踩在小顺子的胸口，力道之大几乎让他窒息，“谁指使你的？！”
小顺子吓得屎尿齐流，涕泪横流：“饶……饶命啊！是……是翊坤宫……是赵妃娘娘！她……她让人传话……逼小的……逼小的下毒！说……说不做就杀了小的全家！小的……小的不敢不从啊！”
“赵飞燕！”吴星梦眼中寒光爆射！这毒妇！竟在禁足之中，仍不死心！买通新来的小太监，用如此剧毒，想要她母子性命！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飞向承晖殿！
萧彻正在书房处理军务，闻讯霍然起身！案上笔墨纸砚被他暴怒之下扫落一地！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一股滔天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席卷而出！
“备马！”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却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瑶光殿厨房内，灯火通明，气氛肃杀如同刑场。小顺子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地上，面如死灰，抖如筛糠。吴星梦坐在春桃搬来的椅子上，裹紧了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静如冰。
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萧彻一身玄色蟒袍，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冲天的杀意，大步闯入！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地上的小顺子，又扫过灶台上那漆黑的银针和撒落的砒霜粉末，最后落在吴星梦苍白的脸上。
“星梦！”他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暴怒，“你怎么样？！”
“我没事。”吴星梦迎上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轻轻摇头，“幸好春桃发现得及时。”
萧彻的目光猛地转向春桃，那眼神中的感激与后怕让春桃腿一软，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只是碰巧……”
萧彻不再看她，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死死钉在小顺子身上：“就是他？”
“是。”吴星梦声音冰冷，“翊坤宫赵妃指使，意图用砒霜毒杀本宫母子。”
“赵！飞！燕！”萧彻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他猛地转身，一步踏到小顺子面前！
小顺子看着萧彻那如同修罗般恐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恐惧呜咽。
“狗奴才！”萧彻的声音如同寒冰，“谋害皇嗣，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他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厨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小顺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带着喷溅的鲜血，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鲜血喷溅在灶台、地面，甚至溅上了萧彻的蟒袍下摆！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惊呆了！春桃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王铮和亲卫们面无表情，眼神却更加冷厉。吴星梦看着那滚落的头颅和喷溅的鲜血，脸色又白了几分，胃里一阵翻涌，却强忍着没有移开目光。
萧彻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反手将染血的长剑在王铮递上的布巾上擦拭干净，归剑入鞘。他转过身，脸上的暴怒与杀意并未完全褪去，但看向吴星梦时，眼神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后怕、痛惜与……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清理干净。”萧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王铮立刻挥手，亲卫们迅速上前，拖走尸体，清理血迹，动作麻利无声。
厨房很快被清理干净，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和浓重的肃杀。
“都退下。”萧彻沉声道。
王铮、春桃等人立刻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厨房内只剩下萧彻和吴星梦。烛火摇曳，映照着萧彻蟒袍上那抹刺目的暗红，和他眼中尚未散尽的戾气。
吴星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方干净的素帕，轻轻擦拭着他手背上溅到的一滴血珠。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轻柔。
萧彻猛地一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星梦……”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痛楚，“我……我差点就……”
他无法说下去。只要一想到那包砒霜差点落入她的口中，想到她腹中他们的孩子可能……一股灭顶般的恐惧和后怕就几乎将他吞噬！什么皇子威仪，什么隐忍筹谋，在那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想将一切威胁她的人，碎尸万段！
吴星梦抬起头，望进他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她看到了他的恐惧，他的愤怒，他的脆弱，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爱与珍视。她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暖填满。
“我没事。”她再次轻声说道，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孩子也没事。我们……都还在。”
萧彻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誓言，“绝不会！”
他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星梦，你信我！”
吴星梦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轻轻点头：“我信。”
萧彻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出厨房，来到庭院之中。寒风凛冽，吹动两人的衣袍。天际，一轮冷月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洒下清冷的银辉，照亮了庭院中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也照亮了萧彻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轮冷月，又低头凝视着吴星梦，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刻骨铭心的痛惜，有滔天的恨意，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星梦，”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深宫，这朝堂，魑魅魍魉，步步杀机！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赵家，萧珏，他们一日不除，你与孩儿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坚定：“隐忍，筹谋，剪除羽翼……这些，我都懂！但今日，看着那包砒霜，看着那狗奴才……我不能再等！不能再让你和孩子，时刻活在刀尖之上！”
他眼中寒光爆射，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掷地有声：“待我扫清障碍，荡平奸佞！这巍巍宫阙，泱泱天下，必将有你一席之地！我萧彻在此立誓，必护你母子周全！此生不负，永不相负！”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挺拔的身姿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辉。他的誓言，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穿透了深宫的寒夜，也深深烙印在吴星梦的心底。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月光下向她许下重诺的男人。心中的恐惧、忧虑、算计，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誓言带来的暖流冲散。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不再冰凉。
“我信你。”她再次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迎上他灼灼的目光，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决绝与信任，“风雨同舟，生死与共。萧彻，我与你……并肩作战！”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紧紧相依。石榴树的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如同无声的见证。脚下的青石板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月华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凶险。
然而，此刻相握的手心传递的温度，眼中交汇的信任与决绝，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深宫的风雨未曾停歇，但并肩而立的两人，心中已然燃起了足以焚毁一切黑暗的火焰。
远处宫墙的阴影里，王铮按着腰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庭院角落新砌的青石板上。瑶光殿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如同黑暗中永不熄灭的星辰。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