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水灾惊讯
春寒料峭,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紫禁城的天空却阴沉得如同泼了浓墨。连绵的细雨下了数日,非但不停,反而在惊蛰这日,骤然转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凉的寒意,狠狠砸在琉璃瓦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飞檐兽首奔泻而下,在汉白玉阶前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瑶光殿内,吴星梦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已近临盆。她手中拿着一卷《江南风物志》,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石榴树枝干上。不知为何,这几日她心绪不宁,腹中的胎儿也格外躁动,时不时踢蹬几下,带来一阵阵隐痛。她抚摸着圆隆的腹部,试图安抚那不安的小生命,心底却无端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不祥的预感。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进来,脸上带着忧色,“雨太大了,寒气重,您离窗边远些吧。”
吴星梦回过神,接过药碗,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却压不下心头的悸动。“小禄子……今日可有宫外的消息?”她放下药碗,忍不住问道。按惯例,小禄子每隔几日便会通过隐秘渠道,将宫外暗卫传来的关于吴家村的近况递进来。
春桃摇摇头:“还没呢。许是雨大路滑,耽搁了。娘娘您别担心,前次消息不是说,老爷的腿伤好多了,夫人的咳症也稳住了吗?又有暗卫在旁照应,不会有事的。”
吴星梦勉强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无法从窗外那倾盆的雨幕上移开。这雨……太大了。江南……此刻是否也在承受着这样的暴雨?
她的担忧,在翌日清晨,化作了冰冷的现实。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与死寂。小禄子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瑶光殿,连行礼都顾不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吴星梦榻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娘!不好了!江南……江南八百里加急!暴雨成灾!江河……江河决堤了!”
吴星梦猛地坐直身体,腹中一阵剧痛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抓住榻边扶手,指甲深深掐入紫檀木中,声音嘶哑:“说……清楚!”
“是……是江南巡抚的急报!”小禄子语无伦次,带着哭腔,“连降暴雨……钱塘江、吴淞江……多处决口!洪水……洪水滔天!淹了……淹了好几个府县!灾民……灾民无数!朝廷……朝廷已经下令紧急赈灾了!”
江南!决堤!洪水!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星梦的心上!她眼前瞬间闪过吴家村那低洼的地势,村旁那条每逢雨季便暴涨的小河!父母那间年久失修的土坯房!
“吴家村……吴家村怎么样了?!”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与恐惧!
小禄子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呜咽道:“暗卫……暗卫刚传来的密报……吴家村……吴家村……就在重灾区!村子……村子……被淹了大半!房屋……倒塌无数……老爷……老爷他……”
“我爹怎么了?!”吴星梦猛地站起身,腹部的剧痛让她身形一晃,春桃和乳母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死死盯着小禄子,眼中血丝密布,如同濒死的母兽!
“老爷……老爷他……”小禄子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洪水来时……老爷……老爷拖着伤腿……帮着里正组织乡亲往高处跑……还……还救了好几个孩子……可是……可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可是洪水退后……县衙开仓放粮赈灾……张县令……张县令那个狗官!他……他竟然诬陷老爷……说老爷趁乱偷盗了赈灾粮!人赃并获!把老爷……把老爷锁拿打入县衙大牢了!夫人……夫人闻讯当场就……就咳血昏厥了!暗卫……暗卫拼死护着夫人……可……可那是县衙大牢啊!暗卫……暗卫也……也进不去啊娘娘!”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响!
吴星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冲上喉头!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小禄子那张悲愤绝望的脸在旋转、模糊!腹中的胎儿仿佛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痛苦与惊怒,疯狂地踢打起来,剧烈的宫缩如同钢针般刺穿她的身体!
“呃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鸣,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娘娘!”
“快!快扶住娘娘!”
“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瑶光殿内瞬间乱作一团!春桃和乳母死死抱住瘫软下去的吴星梦,惊恐地发现她身下的锦褥,正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血……娘娘见红了!”乳母失声尖叫!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吴星梦的意识彻底淹没。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耳边是宫人慌乱的奔跑声、春桃带着哭腔的呼喊、太医急促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的眼前,只有滔天的洪水!浑浊的、裹挟着断木和泥沙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熟悉的田埂,淹没了低矮的土坯房!她看到父亲拖着那条尚未痊愈的伤腿,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跋涉,将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奋力举过头顶,推向高处……她看到洪水退去后,满目疮痍的村庄,乡亲们绝望地蜷缩在泥泞中……她看到县衙那冰冷沉重的木栅栏,看到父亲被如狼似虎的衙役粗暴地拖拽进去,那苍老而倔强的脸上,写满了冤屈与悲愤!她看到母亲听闻噩耗,一口鲜血喷出,如同凋零的枯叶般倒下……
“爹……娘……”破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混合着冷汗与泪水,滚落鬓角。腹部的剧痛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她知道,孩子要提前来了!在这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
“娘娘!用力!娘娘您用力啊!”产婆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参汤!快给娘娘灌参汤吊住气!”太医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星梦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悲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来自地狱的力量在奔涌、在冲撞!
不!
她不能倒下!
爹还在大牢里!娘还生死未卜!腹中的孩子……她的孩子……
赵家!张县令!你们好狠毒!竟在这天灾人祸之际,落井下石!构陷忠良!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沸腾!这股恨意,竟奇迹般地压过了身体的剧痛,让她涣散的神智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啊——!”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伴随着这声长啸,一股热流汹涌而出!
“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再用力!”产婆惊喜的声音响起。
吴星梦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汗湿的锦褥上。耳边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以及产婆和宫人们如释重负的欢呼:“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
吴星梦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被产婆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小小婴孩。那孩子哭得小脸通红,皱巴巴的,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儿娇嫩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带着新生的力量,如同微弱的火种,点燃了她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
孩子……她的女儿……
她活下来了。她们母女都活下来了。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微末喜悦,瞬间便被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现实吞噬!父亲身陷囹圄,母亲病危,家园被毁,仇人逍遥法外!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再无半分泪光,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与……杀意!
“春桃……”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娘娘!奴婢在!”春桃连忙凑到床边,脸上还带着泪痕。
“更衣。”吴星梦的声音冰冷,“本宫……要见陛下。”
“娘娘!您刚生产,身子虚弱,不能……”春桃大惊失色。
“更衣!”吴星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那双刚刚经历生死之痛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刺人心!
春桃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不敢再劝,连忙和宫女一起,小心翼翼地替她更换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衣衫。
吴星梦靠在床头,任由宫人服侍。她脸色苍白如雪,唇上毫无血色,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支撑,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雨丝如织。
滔天洪水,冲垮了家园。
构陷冤狱,囚禁了父亲。
病榻咳血,折磨着母亲。
而她,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诞下幼女。
赵家……张县令……你们以为,这场洪水,这场冤狱,能冲垮我?能打倒我?
错了!
大错特错!
这滔天的恨意,这刻骨的冤屈,这新生的力量……只会让我……变得更冷!更硬!更狠!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却刚刚撕裂了命运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父亲被拖入大牢时,那绝望的温度。
等着吧。
这场雨,总会停。
这血债……必将……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