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赵女阻挠
暮春的暖风拂过宫墙,碎玉轩院角的紫苏抽出了细碎的花穗,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然而,这宁静的表象之下,深宫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分段接力中转运输”之策在朝堂上获得皇帝首肯,并由萧彻全权负责推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帝国的权力网络。承晖殿的灯火彻夜长明,一道道指令如同密集的鼓点,催促着庞大的帝国机器向着北境边关全力运转。
然而,阻力,如同预料般,在暗处悄然滋生。
翊坤宫,紧闭的宫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赵飞燕一身素衣,慵懒地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却冰冷如霜。她面前,垂手侍立着一个身着藏青色劲装、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正是她的父亲,骠骑将军赵崇山。
“父亲,”赵飞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您都看到了?那贱婢不过出了个歪点子,陛下就对她另眼相看!如今连带着萧彻那贱种,也水涨船高,竟让他掌了这粮草调度的实权!这分明是在打我们赵家的脸!”
赵崇山面容沉肃,眼神锐利如鹰。他久经沙场,又在朝堂沉浮多年,深知其中利害。“娘娘稍安勿躁。陛下用他,不过是用其才,解燃眉之急罢了。粮草调度,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办成的?其中变数,多如牛毛。”
“变数?”赵飞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父亲说的是。这‘变数’,不正是我们该好好把握的吗?”她坐直身体,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父亲执掌京畿卫戍,又兼管部分军需储备。这粮草筹备、车辆征调、民夫调度……哪一样,离得开父亲麾下那些得力的人手?”
赵崇山目光微闪,捻着短须,沉吟不语。他当然明白女儿的意思。萧彻此策虽妙,但执行起来,处处都是关卡。只要在这些环节上稍稍“卡”一下,让事情不那么顺利,甚至出点不大不小的“纰漏”,既不会直接担上延误军机的重罪,又能让萧彻焦头烂额,在陛下面前失分!更重要的是,能狠狠打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吴婕妤的气焰!
“娘娘的意思是……”赵崇山缓缓开口。
“粮草筹备,讲究一个‘精’字。”赵飞燕眼中寒光一闪,“京畿粮仓的陈粮,总得好好筛一筛吧?发霉的、虫蛀的,一粒也不能混进去!车辆征调,更要‘严’字当头!那些老旧破损的,轴轱辘不结实的,岂能上路?万一途中散了架,耽误了行程,谁担得起责任?还有民夫……”她冷笑一声,“春耕在即,人心浮动,总得好好‘安抚’,让他们心甘情愿才行,强征硬派,万一激起民变……呵呵。”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指向了执行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质量、安全、效率!用“合规”的名义,行拖延、刁难之实!
赵崇山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娘娘思虑周全。为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一场无声的绞杀,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承晖殿的书房内,气氛由最初的振奋,渐渐染上了一层阴霾。
“殿下!京畿仓那边回报,说新征调的粮草需重新过筛,剔除霉变虫蛀颗粒,进度……严重滞后!”
“殿下!工部报,按您要求改良的车辆轴承,所需精铁供应不上!兵仗局那边说库存不足,需重新采买熔炼!”
“殿下!河间府急报!征调的民夫因春耕在即,怨言颇多,集结缓慢!地方官请求宽限时日!”
“殿下!滹沱渡中转仓报,运抵的粮草中,部分麻袋破损严重,需重新缝补加固,否则无法装车转运!”
一份份带着“合情合理”借口的急报,如同连绵的阴雨,不断浇在萧彻案头。每一项拖延,都卡在关键节点上,环环相扣,让原本高效运转的粮草运输链,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步履维艰!
萧彻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岂能看不出这是有人故意使绊子?但对方手段极其老辣,所有借口都披着“为公”、“尽责”的外衣,让人抓不住把柄!他亲自去京畿仓督查,看到的确实是粮官带着人一丝不苟地筛粮;去工部询问,兵仗局确实拿出了库存不足的账册;地方官诉苦民夫难调,也确有其情……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却又处处透着不正常的迟滞!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啊!”李德全忧心忡忡,“滹沱渡那边催粮催得急,黑石隘的仓棚都空了大半了!再这样拖下去,前线的粮草真要接济不上了!”
萧彻一拳重重砸在书案上!指节泛白,眼中寒芒如冰刃!他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苦于没有证据!时间,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每拖延一刻,前线将士的危险便增加一分!
碎玉轩内,吴星梦同样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她虽不直接参与调度,但通过小禄子和春桃打探的消息,以及张厨娘从御膳房采买渠道听到的一些风声,她敏锐地察觉到粮草筹备遇到了大麻烦。
“娘娘,”春桃一边研磨,一边小声嘀咕,“听说京畿仓那边筛粮筛得可细了,连一颗瘪谷都不放过!工部那边也是,整天嚷嚷着缺这少那……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找茬嘛!”
吴星梦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紫苏花穗上,眼神沉静如水。她当然知道是谁在捣鬼。赵飞燕的报复,虽迟但到,且来得如此阴险刁钻!
“账目……”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案上摊开的一本《农桑辑要》,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书页,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任何拖延和损耗,最终都会体现在账目上。再完美的借口,也掩盖不了数字的异常。”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审计案例,想起经济犯罪中常见的猫腻。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克扣挪用……这些手段,无论包装得多好,在真实的账目往来中,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春桃,”吴星梦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去一趟太仆寺典籍库,找郑文远郑大人。”
“郑大人?”春桃一愣。
“对。”吴星梦快速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你把这个交给他。”她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郑大人台鉴:闻粮秣筹备,事多阻滞。窃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妖。军需采买、粮仓损耗、车辆物料支取,皆赖账目流转。或可详查京畿仓、兵仗局、河间府等处近三月之往来账目,尤其关注粮种损耗率、物料采买价、民夫工食银之异常波动。数字无言,却可揭伪。星梦顿首。”
她没有署名,但郑文远自然知道是谁。这位太仆寺少卿,经过编纂农书一事,对吴星梦已是心服口服,且为人正直,值得信赖。
“娘娘,这……”春桃看着那几行字,有些不解。
“照做便是。”吴星梦将纸折好,塞入春桃手中,“记住,务必亲手交给郑大人,莫让他人知晓。”
春桃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凝重,立刻点头,匆匆而去。
郑文远接到这张没有署名的纸条时,正在为《农桑要术》中关于仓储防虫的部分查阅典籍。当他看清纸上内容,尤其是“粮种损耗率”、“物料采买价”、“工食银异常波动”这几个关键词时,浑身猛地一震!如同醍醐灌顶!
对啊!账目!他怎么没想到!那些看似合理的拖延和损耗,在账面上必然会有反映!尤其是损耗率!粮仓的损耗是有惯例标准的!兵仗局的物料价格是有市价参照的!民夫的工食银更是有定额的!只要对比往期数据,或者横向对比其他府库,异常之处,必然无所遁形!
郑文远眼中爆发出精光!他立刻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直奔太仆寺存放历年地方钱粮奏销副本的档房!他虽无权直接调阅军需账目,但太仆寺作为掌管舆马畜牧兼涉农桑的部门,与户部、兵部多有往来,存档中不乏各地粮仓、物料的相关数据副本!
他凭借多年经验和对数字的敏感,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账册之中。他重点查找京畿仓近三个月的粮种入库、损耗记录;查找兵仗局同期精铁、木材等物料的采买价格和数量;查找河间府征调民夫的工食银发放记录……
数字是冰冷的,也是诚实的。在郑文远这位精于实务的老吏眼中,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猫腻,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逐渐显现出来!
“京畿仓报:新征粮草因‘严格筛检’,损耗率竟高达一成五?!远超往年同期半成之数!且损耗皆报为‘霉变虫蛀’,入库粮质却未见显著提升?”
“兵仗局报:为赶制轴承,紧急采买精铁三千斤,价格竟比市价高出三成?!且供货商……竟是赵将军妻弟名下的铁铺?”
“河间府报:为‘安抚’民夫,额外支取‘安抚银’两千两?然据查,实际发放到民夫手中的工食银,并未增加分毫?!”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异常记录,被郑文远用朱笔清晰地圈出、标注!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愤怒!这哪里是“严格把关”?分明是借机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这哪里是“物料短缺”?分明是哄抬物价,利益输送!这哪里是“安抚民夫”?分明是巧立名目,克扣贪污!
他强压着怒火,将查证到的关键账目异常,连同对比数据,工工整整地誊录在一份密折之上。他没有署名,只在末尾附上了吴星梦纸条上那句“数字无言,却可揭伪”。
当这份沉甸甸的密折,由郑文远的心腹小吏,悄然送入承晖殿,呈到萧彻案头时,已是深夜。
萧彻展开密折,目光如电,扫过上面一条条铁证如山的账目异常!他眼中的冰寒瞬间化为滔天怒火!他终于抓住了那隐藏在“合规”外衣下的毒蛇七寸!
“好!好一个赵崇山!好一个‘严格把关’!”萧彻怒极反笑,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李德全!”
“奴才在!”
“立刻传令!着大理寺少卿、都察院御史、户部稽核司主事!持本王手令,调羽林卫!即刻查封京畿仓、兵仗局相关账房!缉拿京畿仓管库大使、兵仗局采买管事、河间府负责民夫调度的主簿!连夜突审!不得有误!”
“是!”李德全凛然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萧彻拿起那份密折,目光落在最后那句“数字无言,却可揭伪”上,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是她!在他陷入僵局之时,又是她,用如此精准而犀利的方式,为他撕开了迷雾,指明了方向!
他望向碎玉轩的方向,夜色深沉,宫墙阻隔。但那个清丽而沉静的身影,却仿佛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之中。
深宫之内,碎玉轩的灯火早已熄灭。吴星梦躺在榻上,却并未入睡。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轻微声响,知道萧彻已经动手了。
她轻轻闭上眼。账目,是她递出的刀。接下来,就看萧彻如何挥刀斩向那盘踞在帝国脉络上的毒瘤了。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