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结交厨娘
碎玉轩的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周太医开的解毒安神汤药苦涩难当,吴星梦却每日按时服用,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药汁入腹,带来一阵阵虚浮的暖意,却也伴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脏腑钝痛。连续七日饮下掺了雷公藤的茶水,即便剂量微小,终究是伤了根基。
窗外,秋意渐深。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在庭院里,更添几分萧瑟。暖阁的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吴星梦心头的寒意。她知道,周太医的诊断和萧彻的震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暂时压制了水面下的暗涌,但赵飞燕绝不会就此罢手。饮食,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娘娘,该喝药了。”春桃端着温热的药碗进来,脸上满是担忧。这几日主子的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也恹恹的,让她心疼不已。
吴星梦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平静。“春桃,”她放下药碗,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御膳房。”
“御膳房?”春桃吓了一跳,“娘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周太医说了要静养!御膳房那边油烟重,人多眼杂的……”
“静养?”吴星梦唇角勾起一丝微冷的弧度,“躺在暖阁里,就能保证下一碗药、下一顿饭里,没有别的东西吗?”
春桃瞬间哑然,脸色白了白。主子的担忧,正是她日夜悬心的事。
“放心,我自有分寸。”吴星梦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去取我那件厚些的斗篷来。对外……就说我病中胃口不佳,想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清淡开胃的食材。”
春桃知道主子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
御膳房位于宫城西北角,占地极广。还未走近,便已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复杂而浓郁的食物气息——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米面甜香、炖煮肉类的醇厚、煎炸油脂的焦香,以及各种香料混杂在一起的、令人有些窒息的浓烈味道。巨大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白烟,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吆喝声、斥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而忙碌的景象。
吴星梦裹着厚实的靛青色棉布斗篷,在春桃的搀扶下,缓步踏入这片热气腾腾的“战场”。她的出现,如同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油锅。
喧嚣声瞬间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漠然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齐刷刷地投射过来。一个位份不高、又“病弱”的婕妤,突然出现在这满是油污和汗水的御膳重地,显得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碎玉轩的吴婕妤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一个穿着靛青色管事太监服色、身材微胖、脸上堆着虚假笑容的太监迎了上来,正是御膳房负责采买和分派的管事太监——王有福。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吴星梦苍白的脸色和朴素的衣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王公公。”吴星梦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晰平稳,“本宫病中胃口不佳,听闻御膳房新到了一批秋藕,想来瞧瞧,若有新鲜的,烦请公公安排人做些清淡的藕羹。”
“哎哟,婕妤娘娘您可真是问着了!”王有福一拍大腿,脸上笑容更盛,却带着一股市侩气,“这秋藕啊,可是稀罕物!内务府统共就送来那么几筐,各宫娘娘们都盯着呢!不过您放心,既然娘娘开了口,奴才就是挤破头,也得给您匀出两根最好的来!小顺子!还不快去库里,把那最水灵的秋藕给婕妤娘娘挑两根出来!”
他身后一个小太监应声就要跑。
“且慢。”吴星梦抬手制止,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有福,“王公公,本宫想亲自去库房挑一挑,顺便……看看还有什么时令的新鲜菜蔬。病中烦闷,走动走动,或许能开开胃口。”
“这……”王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亲自去库房?这不合规矩啊!库房重地,哪是嫔妃能随便进的?他眼珠一转,正要找借口推脱。
吴星梦却已淡淡开口:“怎么?王公公是怕本宫不懂规矩,污了御膳重地?还是……这库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本宫看?”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病弱的轻喘,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直视过来,却让王有福心头猛地一跳!这吴婕妤……看着病恹恹的,眼神怎么这么利?
他想起前些日子碎玉轩那位突然“急症”,连三殿下都惊动了,李总管更是亲自来查问过……虽然最后只说是“体虚”,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敢得罪这位看似不起眼、却透着几分邪性的婕妤!
“哎哟!娘娘您这是折煞奴才了!”王有福立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库房……库房自然是干净的!只是里面杂乱,气味也不好闻,怕冲撞了娘娘凤体!既然娘娘想散散心,奴才亲自带您去!您这边请!小心脚下!”
吴星梦不再多言,在春桃的搀扶和王有福的引领下,穿过忙碌嘈杂的灶间。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汤汁,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气,赤膊的厨役挥汗如雨地翻炒着大锅菜,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汗水的味道。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对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视若无睹。
库房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阴凉。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堆放着米面粮油、干货山珍、时鲜菜蔬。空气中混杂着粮食的谷物香、腌菜的咸酸味、以及蔬菜瓜果特有的清新气息。
王有福殷勤地引着她来到存放鲜蔬的区域。几筐还带着湿泥的秋藕堆放在角落,旁边还有新鲜的菘菜(白菜)、萝卜、以及一些蔫头耷脑的、不太起眼的野菜。
“娘娘您看,这藕多水灵!”王有福拿起一根肥硕的藕,献宝似的递过来。
吴星梦的目光却并未在那藕上停留多久,反而落在了旁边那几捆不起眼的野菜上。那是几把荠菜,叶子有些发蔫,根上还带着泥土。还有一小堆马齿苋,茎叶肥厚,虽然边缘有些干枯,但依旧透着生机。
她的眼神微微一亮,仿佛看到了久违的故人。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从旁边传来:“王公公!您给评评理!这菘菜明明是我昨日领的份例,说好了今日给淑景宫做翡翠白玉卷的!怎么一转眼,最好的菜心就被人截了胡?就给我留些边角烂叶?这让我怎么跟淑妃娘娘交代?!”
只见一个身材壮实、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叉着腰,对着一个负责分菜的小太监怒目而视。她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微红,鬓角汗湿,几缕头发贴在额前,一双手粗糙有力,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操持灶台的人。此刻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愤懑和无奈。
那小太监显然有些怕她,缩着脖子,支支吾吾:“张……张厨娘,这……这也不能怪我啊……是……是翊坤宫那边的刘嬷嬷亲自来挑的……说……说赵妃娘娘今日就想吃口鲜嫩的……我……我哪敢拦着……”
“翊坤宫!又是翊坤宫!”张厨娘气得胸膛起伏,“她们顿顿山珍海味还不够?连这点子菜心都要抢?我们淑景宫就活该吃烂菜叶子?!”
“哎哟!张大姐!你小点声!”王有福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张厨娘使眼色,“赵妃娘娘的喜好,咱们哪能怠慢?淑妃娘娘那边……你再想想办法嘛!库房里不是还有些……”
“还有什么?蔫了的萝卜?还是这些没人要的野菜?”张厨娘没好气地指着那堆荠菜和马齿苋,语气满是自嘲,“难不成让我用这些给淑妃娘娘做翡翠白玉卷?”
王有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吴星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张厨娘那张因愤怒而涨红、却难掩耿直本色的脸上,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堆被嫌弃的野菜,心中微动。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温和地开口:“这位……可是负责淑景宫膳食的张厨娘?”
张厨娘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看到吴星梦的穿着打扮和身后的王有福,立刻意识到这是位主子,连忙收敛了怒气,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奴婢张氏,见过……娘娘。”她并不认识吴星梦。
“本宫是碎玉轩的吴婕妤。”吴星梦自我介绍道,目光落在那些野菜上,“方才听厨娘所言,可是在为食材发愁?”
张厨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让娘娘见笑了。奴婢……也是没法子。”
吴星梦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春桃和王有福都吓了一跳),不顾地上的尘土,伸手拿起一小把荠菜,仔细看了看,又捻起一根马齿苋的茎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娘娘!这……这脏……”张厨娘有些手足无措。
“无妨。”吴星梦抬起头,对着张厨娘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真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些野菜……看着不起眼,却是好东西。”
“好东西?”张厨娘一愣,随即摇头,“娘娘说笑了。这些都是穷苦人家没饭吃才挖来充饥的野草,宫里贵人哪看得上?又苦又涩的……”
“苦?”吴星梦摇摇头,眼神清亮,“那是烹制不得法。荠菜清香,马齿苋微酸滑嫩,都是极好的食材。尤其是病后体虚,胃口不佳之时,用这些野菜做一碗清淡的羹汤,最是开胃健脾,清热去燥。”
她顿了顿,看着张厨娘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本宫幼时在乡间,春日里最爱吃的,便是阿娘做的荠菜豆腐羹。将荠菜洗净焯水,细细切碎,嫩豆腐切成小丁。锅中清水烧开,放入豆腐丁,待水微沸,撒入荠菜碎,加少许盐调味,最后勾个薄芡。汤色清亮,荠菜碧绿,豆腐雪白,清香扑鼻,入口滑嫩鲜美,回味甘甜。一碗下肚,通体舒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农家羹汤描绘得活色生香。张厨娘听着,脸上的愤懑渐渐被好奇取代,眼神也亮了起来。
“还有这马齿苋,”吴星梦拿起一根肥厚的茎叶,“洗净后,用滚水略焯,去除些酸涩味,捞出过凉水,挤干水分切段。蒜末爆香,下马齿苋快炒,只需加盐和一点点醋,便是极好的开胃小菜。爽脆可口,清热解腻。或者,与鸡蛋同炒,亦是美味。”
她描述的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最寻常的农家做法,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生活气息和对食材本身的尊重。张厨娘常年困在御膳房的条条框框里,做的都是些程式化的“宫廷菜”,乍一听这简单却充满巧思的做法,竟有些耳目一新之感。
“娘娘……您……您真懂这些?”张厨娘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敬佩。她本以为这些野菜只能喂猪,没想到在这位看似娇弱的婕妤口中,竟能化腐朽为神奇?
“乡野出身,略知一二罢了。”吴星梦淡淡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食材贵贱,不在其本身,而在烹者之心。巧妇能为无米之炊,便是此理。张厨娘手艺精湛,想必更能化寻常为神奇。”
这番话说得真诚恳切,既点出了食材的本质,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张厨娘的手艺。张厨娘常年被人呼来喝去,何曾听过主子这般肯定她“手艺精湛”?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娘娘过奖了!奴婢……奴婢就是个粗人!”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随即看着那堆野菜,眼中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听娘娘这么一说,奴婢倒真想试试这荠菜豆腐羹了!只是……淑妃娘娘那边……”
“淑妃娘娘性情温和,体恤下人。”吴星梦适时说道,“你便说是本宫病中胃口不佳,想起家乡的土法,让你试着做来开胃的。若娘娘问起,本宫自会解释。想必淑妃娘娘尝个新鲜,也不会怪罪。”
张厨娘眼睛一亮!对啊!有吴婕妤担着名头,她就不用怕担责任了!而且……若真能做得好,说不定还能在淑妃娘娘面前露个脸!
“多谢娘娘指点!奴婢……奴婢这就去试试!”张厨娘感激不尽,对着吴星梦深深一福。
“举手之劳。”吴星梦扶起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本宫这身子,还需调养些时日。日后……恐怕还要常来御膳房走动,看看有什么新鲜合口的。到时,少不得要麻烦张厨娘了。”
张厨娘此刻对吴星梦已是满心好感,闻言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娘娘您尽管来!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食材,只要御膳房有,奴婢一定给您挑最好的!保管干干净净,让您吃得放心!”
她特意加重了“干干净净”四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王有福和旁边的小太监。她虽耿直,却不傻。碎玉轩婕妤“体虚”晕倒的事,御膳房私下里早有议论。如今这位主子亲自来盯着饮食,为的是什么,她心里门儿清!
吴星梦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微暖。她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张厨娘了。”
离开御膳房时,吴星梦手中多了两根水灵的秋藕,是王有福殷勤奉上的。但她知道,此行最大的收获,并非这藕,而是张厨娘那看似粗豪、却重情重诺的一句承诺。
走在回碎玉轩的路上,秋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吴星梦裹紧了斗篷,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喧嚣热闹的御膳房。那高大的烟囱依旧冒着白烟,但在她眼中,那不再是单纯的烟火气,而是深宫之中,另一处暗流涌动的战场。
而张厨娘,便是她在这战场上,意外收获的第一位……盟友。一个扎根于御膳房底层,熟悉规则,性情耿直,且……懂得感恩的盟友。
饮食之危,或许依旧存在。但至少,在通往碎玉轩的这条食物链上,她已悄然布下了一颗棋子。一颗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棋子。深宫求生,如同弈棋,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