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扳倒党羽
初秋的瑶光殿,庭院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红艳似火。西暖阁的草药房内,吴星梦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京城坊市舆图前,指尖蘸着朱砂,仔细标注着几处米行、炭铺的位置。惠民小铺开张月余,生意渐稳,每日进出的针头线脑、冻疮膏、驱蚊草药虽是小利,却如同蛛网般,将宫闱底层与市井百态悄然联结。
“娘娘,”春桃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进来,轻声道,“惠民小铺的张管事递了账本进来,说这个月炭火采买的支出……比上月多了三成。”
吴星梦抬起头,接过账本,并未立刻翻看,目光却落在舆图上靠近东市的一处标记——“福瑞炭行”。这是惠民小铺主要的炭火供应商之一。
“三成?”她微微蹙眉。时值初秋,天气转凉,炭火需求增加是常理,但骤然增加三成,未免蹊跷。她翻开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清晰的记录。福瑞炭行的采购量确实激增,价格……却比市价高出半成。
“张管事可有说缘由?”吴星梦问。
春桃摇头:“张管事只说炭行那边咬死了是上等银霜炭,货源紧俏,所以涨价。他本想换一家,可打听了一圈,东市几家大炭行,价格竟都差不多,还都说是……户部今年征收炭敬的份额大了,好炭都紧着官家……”
户部?炭敬?
吴星梦心中一动。她放下账本,走到窗边。窗外,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她想起前几日林婉儿来请安时,无意间提起的一桩事——她父亲林有福,在户部仓场司当差,是个管库房钥匙的小吏。近来愁眉不展,说上头催缴炭敬、冰敬催得紧,库房里堆满了各地孝敬来的上好银霜炭和窖藏冰块,可实际发到各衙署的,却多是些次品。仓场司的几位主事老爷,这些日子倒是红光满面,新添了好几件皮裘……
一丝冰冷的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吴星梦心中漾开涟漪。炭敬、冰敬,是地方官员对京官,尤其是户部这种实权衙门的“孝敬”,由来已久,已成潜规则。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克扣次品,虚报高价,中饱私囊……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而能把手伸进户部仓场司,且让几家大炭行同时抬价的,绝非区区几个主事能做到!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落在户部衙门的位置。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户部左侍郎,周永年。此人正是二皇子萧珏的得力干将,也是赵家一党的铁杆拥趸!主管的,正是仓场、税赋!
“春桃,”吴星梦转身,声音沉静,“去请林美人过来一趟。就说……本宫新得了几味安神的香丸,请她来品鉴。”
林婉儿很快便到了。她身子已大好,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花粉事件后的惊悸。吴星梦屏退左右,只留春桃在门口守着。
“婉儿,”吴星梦拉着她的手坐下,语气温和,“前几日听你提起令尊在户部当差,似乎……近来颇为烦忧?”
林婉儿眼圈微红,低声道:“姐姐明鉴。我爹……就是个看库房的老实人。可近来仓场司那边……唉,周侍郎催缴炭敬冰敬催得厉害,库房里堆满了东西,可实际发下去的……却多是些次货。我爹人微言轻,又不敢多嘴,只能看着那些主事老爷们……唉,他心里憋闷,回家喝闷酒,被我娘数落,这才跟我抱怨了几句。”
“周侍郎?”吴星梦眸光一闪,“可是那位左侍郎周永年大人?”
“就是他!”林婉儿点头,带着一丝不忿,“都说他是二殿下跟前的大红人!户部里,除了尚书大人,就数他威风!那些炭行、冰窖的老板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吴星梦心中了然。周永年!果然是他!此人贪名在外,仗着二皇子和赵家的势,在户部只手遮天。惠民小铺的炭价异常,地方炭敬被克扣,源头都指向此人!若能扳倒他,无异于斩断二皇子在户部的一条臂膀!
“婉儿,”吴星梦握住她的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郑重,“你爹的烦忧,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但此事,需你爹冒一点风险。”
林婉儿眼睛一亮:“姐姐!只要能让我爹不再受气,做什么他都愿意!我爹最是耿直,看不惯那些腌臜事!”
“好。”吴星梦点头,“你告诉你爹,让他留心。不必刻意打探,只需在日常点验入库、出库时,将那些次品炭、次品冰的入库单据、实际发放的记录,以及……库房里那些上好银霜炭、窖冰的真正去向,暗中抄录一份。尤其是经手的主事、书吏姓名,时间,数量,务必详实!切记,只抄录,原件万万不可动!更不可让人察觉!”
她看着林婉儿紧张又兴奋的脸,叮嘱道:“此事关乎身家性命!让你爹务必谨慎!抄录好的东西,用油纸包好,藏在身上。你每隔三日,以回家探亲为由出宫一趟,将东西带回来给我。记住,若无异常,便按此行事。若你爹察觉有人盯梢或盘问,立刻停止,保全自身!”
“姐姐放心!”林婉儿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爹知道轻重!我……我也一定小心!”
接下来的日子,瑶光殿与静怡轩之间,多了一条隐秘的纽带。林婉儿每隔三日便告假出宫“探亲”,回来时,总会带回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吴星梦则在夜深人静时,于灯下仔细翻阅那些抄录的、字迹工整却带着紧张痕迹的记录。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某月某日,冀州府解送“炭敬”银霜炭一千担,入库单据记为“上等”。同日,实际发往工部衙门的却是混杂了石块的次炭三百担,单据记为“上等”。库房记录显示,剩余七百担“上等银霜炭”被标注为“侍郎大人特批,调拨他用”。
某月某日,江南道冰敬窖冰五百方,入库“上品”。实际发往礼部次冰一百方。库房记录,“余冰四百方,周侍郎令,送城西别院”。
某月某日,福瑞炭行掌柜持周侍郎手令,从库房“平价”提走上等银霜炭五百担,转手以市价一倍半的价格,卖给了……惠民小铺的供货商!
铁证如山!虚报冒领!以次充好!监守自盗!甚至利用职权,操控市价,中饱私囊!数额之大,手段之卑劣,令人发指!
吴星梦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和记录,眼中寒芒闪烁。周永年,你的死期到了!
她并未立刻动作,而是让林婉儿传话给她父亲林有福,暂停抄录,静观其变。同时,她通过惠民小铺的张管事,暗中收集了福瑞炭行与其他几家炭行近期的交易记录和价格凭证。又让小禄子出宫,在市井间打听周永年那座“城西别院”的底细——果然,那是一座极其奢华、却挂在周永年远房侄子名下的宅邸!
证据链,已然完整!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致命的刀,递出去,且要递得干净利落,不沾己身。
御史台。那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之地。然而,御史台内派系林立,谁能不畏赵家和二皇子的权势,接下这烫手山芋?
吴星梦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一份誊抄的邸报上。上面有一则不起眼的简讯:御史台侍御史郑直,因弹劾吏部某主事收受贿赂,反被该主事反咬一口,虽查无实据,却也被上司申饬“风闻失察”,近来颇为沉寂。
郑直……吴星梦记得此人。出身寒微,性情刚直,素有清名。此次受挫,恐怕正憋着一股劲。更重要的是,他与周永年并无瓜葛,甚至……似乎还因某事有过龃龉。
就是他了!
“婉儿,”吴星梦再次召来林婉儿,将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裹、捆扎严实的小包交给她,“此物,关乎重大。让你爹,务必在明日午时,将此物……‘遗失’在御史台衙门外,通往郑直郑大人廨房必经之路的回廊拐角处。记住,是‘遗失’,不是‘递交’!让你爹装作不慎掉落,然后立刻离开,绝不可回头!更不可让人看到他的脸!”
林婉儿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手心全是汗,却重重点头:“姐姐放心!我爹知道怎么做!”
翌日,午时刚过。
御史台衙门外,人来人往。仓场司小吏林有福,穿着一身半旧的皂隶服,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衙门口走过。在经过通往御史廨房的那条僻静回廊时,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怀中一个油纸包“啪嗒”一声掉落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慌乱地扶了扶帽子,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拐角。
片刻之后,刚在饭堂用过午饭、正返回廨房的侍御史郑直,路过此处。他目光敏锐,一眼便看到了廊柱下那个突兀的油纸包。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弯腰拾起。入手颇沉。他回到廨房,关紧房门,带着疑惑一层层打开油纸包。
当里面那厚厚一叠、记录详实的抄录单据和证据呈现在眼前时,郑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飞快地翻阅着,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呼吸越是急促!户部侍郎周永年!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贪墨巨万!甚至操控市价,侵占库银!条条罪状,证据确凿!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郑直的头顶!他因上次弹劾受挫而积压的郁愤,瞬间被这如山铁证点燃!这哪里是“遗失”?这分明是有人拼死送来的、扳倒巨蠹的利器!
“好!好一个周永年!好一个国之蛀虫!”郑直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燃烧着正义的火焰和复仇的快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次,我看你如何狡辩!”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铺开奏折,奋笔疾书!他将所有证据条分缕析,一一罗列,字字如刀,句句泣血!弹劾户部左侍郎周永年贪赃枉法、渎职害民、监守自盗、罪不容诛!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当郑直手持玉笏,昂首出列,高声宣读那份字字千钧的弹劾奏章时,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臣郑直,弹劾户部左侍郎周永年!其罪有七!其一,虚报地方炭敬冰敬数额,冒领库银!其二,以次充好,克扣各衙署用度,中饱私囊!其三,勾结奸商,操控炭冰市价,盘剥百姓!其四,利用职权,私占库藏上等银霜炭、窖冰,输送私宅!其五……”
一条条罪状,伴随着详实的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姓名,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永年脸上!
周永年站在队列中,起初还强作镇定,试图反驳。但当郑直念出那些精确到担、到方、到银两的具体数字,甚至念出他城西别院接收库炭的日期时,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官袍的领口!他想开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证据……太详细了!详细到让他无从辩驳!
二皇子萧珏站在前列,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郑直,又狠狠剜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周永年,眼中充满了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周永年是他的人!是他安插在户部的重要棋子!如今竟被当众扒皮抽筋,证据确凿!
“陛下!”郑直最后朗声道,“周永年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成巨蠹!贪墨之巨,骇人听闻!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臣恳请陛下,严查此案!将周永年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陛下!臣冤枉!臣……”周永年终于找回声音,嘶声哭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住口!”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龙颜震怒!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扫过瘫软的周永年,又扫过脸色难看的萧珏,最后落在郑直那份厚厚的奏折上!证据如此详实,条理如此清晰,容不得半点狡辩!
“周永年!”皇帝的声音如同雷霆,响彻大殿,“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周永年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皇帝的声音带着森然杀意,“着即革去周永年户部左侍郎之职!削去功名!交大理寺严审!抄没家产!其党羽涉案者,一并发落!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郑直及一众清流御史齐声高呼。
萧珏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周永年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死狗般拖出金殿,心中如同被剜去一块肉!户部!他经营多年的户部!竟被如此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神色沉静的萧彻身上,又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瑶光殿的方向。
是谁?!
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是萧彻?还是……那个该死的吴星梦?!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周永年的倒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正无声地扩散,冲击着某些看似稳固的根基。而瑶光殿内,吴星梦听着小禄子带回的朝堂消息,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秋菊。
剪除羽翼,第一步,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