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劫狱救人
江南,吴家村外,黑云压城,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短暂地照亮着这片被苦难浸泡的土地。
距离县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山神庙内,潮湿阴冷,蛛网密布。几支火把插在墙缝里,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与浓重的焦虑。
阿风赤裸着上身,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淬了火的寒星,锐利得惊人。他面前,站着四名同样身着夜行衣、气息沉凝如渊的汉子。他们是萧彻接到密报后,连夜派出的最精锐、最忠诚的死士!为首一人,名叫铁鹰,面容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鹰,是萧彻麾下暗卫中的顶尖高手。
“情况都清楚了?”阿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县令府衙和县衙大牢的布防图在此。”他展开一张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草图,“今夜暴雨,是天赐良机!守卫必然松懈!但张县令那老狗,狡诈多疑,定在牢中布有暗哨!我们兵分两路!”
他指着草图:“铁鹰,你带两人,负责制造混乱!目标——县衙东侧粮仓!那里堆放着尚未转移的赈灾粮!放火!火势越大越好!将衙役和巡城兵丁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是!”铁鹰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剩下两人,跟我走!”阿风的目光转向另外两名死士,“目标——县衙大牢!救人!”
“阿风兄弟,”铁鹰皱眉,“你伤势不轻……”
“无妨!”阿风打断他,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吴老爷认得我!我必须亲自去!否则他未必肯跟我们走!记住!行动要快!火起为号!得手后,立刻按原定路线,撤往鹰嘴崖!那里有人接应!”
“明白!”众人齐声低喝,眼中皆是赴死的决然。
子时三刻,暴雨倾盆。
吴家县衙笼罩在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笼在风雨中飘摇,如同鬼火。衙役们缩在门房里烤火打盹,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谁也没注意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融入雨夜。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冲天的火光,骤然撕裂了雨夜的死寂!县衙东侧的粮仓,瞬间被熊熊烈焰吞噬!干燥的粮食遇火即燃,火借风势,疯狂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快!快救火啊!”
凄厉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铜锣的敲击声瞬间响彻整个县衙!无数衙役、兵丁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向东侧,乱作一团!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就在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之际,阿风带着两名死士,如同三道融入雨水的影子,贴着墙根,迅疾无比地扑向位于县衙西北角的牢狱!
牢狱门口,两名值守的狱卒正伸长了脖子看东边的火光,嘴里骂骂咧咧。阿风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般欺近!左手如鹰爪般扣住一名狱卒的咽喉,右手短刃无声无息地抹过另一人的脖颈!两名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快!”阿风低喝,一脚踹开沉重的牢门!一股混合着血腥、霉烂和屎尿的恶臭扑面而来!
牢内光线昏暗,只有通道尽头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两侧是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此刻都被外面的火光和喧闹惊动,发出惊恐的骚动和呜咽。
“吴大山!吴大山关在哪里?!”阿风揪住一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囚犯,声音如同寒冰。
“最……最里面……水……水牢……”老囚犯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指向通道深处。
水牢!
阿风的心猛地一沉!他甩开老囚犯,带着两名死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通道尽头!
尽头处,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锁。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破门!”阿风厉喝!
一名死士上前,从背后抽出一柄沉重的短柄铁锤,运足力气,狠狠砸向门锁!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火星四溅!
“什么人?!”通道拐角处,猛地冲出两名持刀的狱卒!显然是被破门声惊动!
“杀!”阿风眼中杀机爆射!与另一名死士如同猛虎般扑上!刀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带起两蓬血雨!两名狱卒瞬间毙命!
“砰!”
铁锁终于被砸开!铁门被猛地拉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和血腥气汹涌而出!借着通道尽头微弱的油灯光芒,阿风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这是一间半埋在地下的水牢!浑浊的污水淹没了大半个牢房,水面漂浮着污秽的杂物。牢房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一个瘦骨嶙峋、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被粗大的铁链锁在木桩上!他的下半身浸泡在冰冷的污水中,上半身赤裸,布满了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干裂的嘴唇和下巴上凝固的血痂!
正是吴大山!
“吴老爷!”阿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愤怒!他一步踏入冰冷的污水中,冲到木桩前。
吴大山似乎被惊动,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凌乱的花白头发,茫然地看着眼前模糊的黑影。长期的折磨和饥饿,已让他神志不清。
“吴老爷!是我!阿风!娘娘派我来救您了!”阿风急切地低吼,同时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枚吴星梦交给他的梅花银钗,凑到吴大山眼前,“您看!这是娘娘的信物!”
那枚熟悉的银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却熟悉的光芒!吴大山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的希望!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滚滚而下!
“快!开锁!”阿风对身后的死士吼道。
死士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工具,迅速撬开锁住吴大山手脚的沉重镣铐!
镣铐一开,吴大山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身体一软,就要栽入污水中!阿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背起!入手之处,是硌人的骨头和尚未愈合的伤口!轻飘飘的体重,让阿风的心如同被刀绞!
“走!”阿风咬牙,背着吴大山,在两名死士的护卫下,冲出恶臭的水牢,冲入通道!
此时,外面的混乱已被镇压下去一部分,粮仓的火势虽未扑灭,但已有衙役和兵丁开始向牢狱方向增援!通道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拦住他们!”阿风对两名死士低吼,“我背吴老爷先走!”
“是!”两名死士毫不犹豫,转身迎向通道口!刀光瞬间亮起,与冲进来的衙役兵丁战成一团!狭窄的通道内,金铁交鸣,惨叫连连!
阿风背着吴大山,如同负伤的猛兽,在另一名死士的掩护下,从牢狱后墙一处早已被雨水泡松的缺口处,猛地撞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
“这边!”早已在外接应的铁鹰低喝一声,带着另一名浑身浴血的死士(显然负责制造混乱的两人也经历了恶战)冲了过来!几人汇合,毫不犹豫地扑入茫茫雨幕之中!
“追!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劫狱的贼人!”
身后,县衙方向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追捕声!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晃动,如同索命的鬼眼!
阿风背着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吴大山,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肩头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着破碎的风箱!但他不敢停!不能停!身后是追兵!怀中是娘娘的父亲!是最后的希望!
“阿风兄弟!这边!”铁鹰熟悉地形,引着众人钻入一条隐蔽的山涧小路。山路崎岖湿滑,荆棘丛生。吴大山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阿风只能咬紧牙关,尽量稳住身形。
不知奔跑了多久,身后的追捕声渐渐被暴雨声淹没。众人终于抵达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阿风小心翼翼地将吴大山放下,靠在一块巨石后避雨。
“吴老爷!您怎么样?”阿风撕下衣襟,沾着雨水,小心地擦拭着吴大山脸上的污垢和血迹。
吴大山艰难地睁开眼,借着闪电的光芒,终于看清了阿风的脸。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星……星梦……她……她……”
“娘娘很好!小公主也很好!”阿风连忙道,眼中含泪,“娘娘……一直在想办法救您!她……她让属下告诉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活着!她……等着接您和夫人团聚!”
“好……好……”吴大山浑浊的眼中滚出大颗的泪珠,他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下,只反复念叨着,“活着……团聚……”
铁鹰检查了一下吴大山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得太重!腿骨断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凶多吉少!”
阿风的心猛地揪紧!他看着吴大山奄奄一息的模样,再看看同样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同伴,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劫狱成功了!人救出来了!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带着一个重伤垂危的老人,穿越重重封锁,避开追杀,安全抵达京城?
“铁鹰大哥,”阿风看向铁鹰,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劳烦你……带吴老爷,先赶往鹰嘴崖!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小石头和老赵头也在那里!我……我断后!引开追兵!”
“不行!”铁鹰断然拒绝,“你伤得也不轻!一起走!”
“没时间了!”阿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吴老爷的伤拖不起!追兵很快就会搜过来!分头行动,才有生机!这是命令!”
铁鹰看着阿风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看气息微弱的吴大山,最终重重点头:“好!阿风兄弟!保重!”他不再犹豫,背起吴大山,带着另一名死士,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阿风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头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他拔出腰间的短刀,转身,面向来路的方向。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双如同孤狼般凶狠而坚定的眼睛。
追兵的火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来吧!
为了娘娘!为了吴老爷!为了那沉冤待雪的真相!
纵使血染荒山,他也要……杀出一条生路!
七日后,深夜。
瑶光殿内,烛火摇曳。吴星梦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半块发霉的饼和染血的家书。七日!又是漫长的七日!阿风那边……杳无音信!劫狱……是否成功?父亲……是生是死?鹰嘴崖的人证……是否安全?
每一刻的等待,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腹部的伤口因忧思过度,隐隐作痛。她只能紧紧抱着熟睡的女儿,从孩子温热的呼吸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慰藉。
“娘娘……”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您去歇会儿吧……”
吴星梦恍若未闻,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突然!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叩击声!一长,两短,三长!
是铁鹰!萧彻派出的死士首领!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吴星梦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快!开门!”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殿门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带着浓重血腥气和泥土气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正是铁鹰!他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
“娘娘!”铁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属下……幸不辱命!”
吴星梦死死盯着他,呼吸几乎停止。
铁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恸,但更多的是完成使命的决然:“吴老爷……救出来了!”
轰!
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吴星梦身体一晃,被春桃死死扶住才没有倒下!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他怎么样?”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伤……很重。”铁鹰的声音低沉,“腿骨断了,旧伤崩裂,高烧不退,伤口化脓……但……还活着!属下已将他……和鹰嘴崖的人证小石头、老赵头……安置在城外一处绝对安全的农庄!有我们的人……和大夫守着!”
活着!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吴星梦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泪水汹涌而下!父亲……还活着!阿风……他们做到了!
“阿风呢?”她猛地想起那个肩负重任、伤痕累累的暗卫。
铁鹰眼中闪过一丝沉痛:“阿风兄弟……为了引开追兵,与我们分头行动……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吴星梦的心猛地一沉!如同从云端瞬间跌落!阿风……那个沉默寡言却忠诚可靠的影子……他……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与担忧。下落不明……总比确认死亡要好!还有希望!
“好……好……”她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凝聚起沉静的光芒,“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劫狱!救人!
这是泼天的大罪!是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罪名!
但此刻,吴星梦心中,没有半分后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罪名?
那又如何!
父亲活着!人证活着!真相……还在!
只要人活着,罪名……总有洗刷的一天!
而赵家、二皇子、张县令、张百万……他们欠下的血债,必将……血偿!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窗外,寒风凛冽,夜色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