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淑妃示好
淑妃的意外造访,如同投入碎玉轩死水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搅动了沉寂。那日之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寒潭凝露”的清冽香气,以及淑妃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吴星梦的心,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深宫之中,高位妃嫔的“青睐”,往往比明刀明枪的刁难更令人心悸。它意味着被卷入更深的漩涡,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和揣测。
她将蒸馏装置收了起来,暂时停止了制香。那套简陋的器物被藏在库房角落,如同一个被尘封的秘密。每日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应付内务府按部就班送来的份例,在春桃和小禄子担忧的目光中,默默翻阅那几本旧书,或是望着墙角那片新翻的泥地出神——泥土下的种子,依旧在寒冷中沉睡,毫无动静。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春桃和小禄子出去领份例或打水时,总能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有探究,有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那些曾经对碎玉轩避之唯恐不及的宫女太监,如今见了春桃,竟也会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点头示意。这微妙的变化,让春桃和小禄子既困惑又隐隐不安。
“娘娘,”这日午后,春桃一边整理着刚送来的、还算新鲜的蔬菜,一边忍不住低声道,“奴婢总觉得……外面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怪怪的……是不是……因为淑妃娘娘?”
吴星梦放下手中的《女诫衍义》,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淑妃的“青睐”,如同一道无形的标签,已经贴在了碎玉轩的门楣上。这标签,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她淡淡道:“不必理会。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恭敬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亮的女声:“碎玉轩吴才人可在?奴婢奉淑妃娘娘之命,前来拜见。”
吴星梦心头一凛,与春桃对视一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请进。”吴星梦起身,整理了一下半旧的衣襟。
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水绿色宫装、梳着双丫髻、面容清秀的宫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宫女举止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轻慢。
“奴婢锦书,给才人娘娘请安。”宫女盈盈一礼,姿态恭谨,“淑妃娘娘感念才人娘娘心思灵巧,于香道一途颇有天分,特命奴婢送来些许小玩意儿,供才人娘娘闲暇时把玩研习。”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红木箱子放下,打开箱盖。
箱内之物,瞬间让简陋的碎玉轩蓬荜生辉!
只见箱中分上下两层。上层整齐摆放着几件精致的制香器具: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胎质细腻的定窑白瓷香炉,炉盖镂空雕着缠枝莲纹;一套小巧的银质香匙、香铲、香箸,做工精巧,末端錾刻着细密的花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香盒,盒面镶嵌着螺钿,流光溢彩。下层则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青玉小罐,罐口密封,上面贴着洒金笺,写着“沉水香屑”、“苏合香片”、“龙脑冰片”、“安息香膏”等字样。虽每罐分量不多,但皆是宫中名贵的香料!
这些器物,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远非吴星梦那套简陋的铜盆陶罐可比。尤其是那定窑白瓷香炉和紫檀螺钿香盒,其精美程度,即便是吴星梦前世在博物馆所见,也不过如此。
春桃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小禄子更是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吴星梦的目光扫过这些价值不菲的馈赠,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沉甸甸的。淑妃此举,示好之意昭然若揭,但这“好”的分量,却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
“淑妃娘娘厚爱,嫔妾惶恐。”吴星梦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嫔妾粗鄙,于香道只是略知皮毛,岂敢当娘娘如此重礼?还请锦书姑娘代为回禀娘娘,嫔妾愧不敢受。”
锦书微微一笑,态度恭敬却不容推拒:“才人娘娘过谦了。娘娘说了,香道一途,贵在心意相通,不在器物贵贱。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放在库房里也是蒙尘,不如赠予懂它、惜它之人。才人娘娘若再推辞,便是辜负了娘娘一番心意了。”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拂了淑妃颜面。吴星梦只得再次行礼:“如此……嫔妾谢淑妃娘娘恩典。”
锦书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另外,淑妃娘娘明日午后在淑景宫小憩,听闻才人娘娘于‘蒸花取露’之法颇有心得,心中甚喜,想邀才人娘娘过宫一叙,品茗论香,不知才人娘娘明日可得空?”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吴星梦心头警铃大作。淑景宫,那是淑妃的寝宫,绝非碎玉轩这等偏僻之地可比。踏入那里,便意味着彻底踏入淑妃的视线范围,意味着更深层次的试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垂首道:“淑妃娘娘相召,是嫔妾的福分。嫔妾明日定当准时前往,聆听娘娘教诲。”
“如此甚好。”锦书笑容温婉,“那奴婢便回去复命了。才人娘娘留步。”她再次行礼,带着两个小太监,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碎玉轩。
院门关上,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那箱打开的香料器具,在昏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馥郁的暗香。
“娘……娘娘……”春桃看着那箱东西,又看看主子凝重的脸色,声音带着不安,“淑妃娘娘她……她这是……”
“收起来吧。”吴星梦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仔细收好,别磕碰了。”
“是……”春桃和小禄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合上,抬到里间收好。
吴星梦重新坐回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淑妃的示好,如同裹着蜜糖的利刃。她需要这柄利刃来抵御赵飞燕的明枪暗箭,却又不得不提防蜜糖下的锋芒。明日的淑景宫之行,是机遇,更是凶险的试探。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翌日午后,吴星梦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发髻上依旧只簪着那支素银簪子。春桃想给她扑点胭脂遮掩病容,也被她摇头拒绝。她需要的是清醒和警惕,而非虚假的容光。
淑景宫位于皇宫东侧,与赵飞燕的翊坤宫一东一西,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宫苑开阔,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不似翊坤宫那般金碧辉煌、咄咄逼人,却处处透着雅致和底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花草清气,与碎玉轩的阴冷霉味截然不同。
锦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到吴星梦,含笑引她入内。穿过几重垂花门,来到一处临水的暖阁。暖阁三面开窗,窗外是结了薄冰的池塘和几株姿态遒劲的老梅,枝头已见点点红苞。阁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角落的紫铜仙鹤香炉中,正袅袅升起一线清雅的沉水香烟。
淑妃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坎肩,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更显得气质温婉娴静。她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书,见吴星梦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臣妾吴星梦,参见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吴星梦依礼参拜,姿态恭谨。
“快起来,不必多礼。”淑妃的声音柔和,如同春风拂面,“锦书,给吴才人看座。”
锦书搬来一个铺着锦垫的绣墩,放在软榻下首。吴星梦谢恩后,侧身坐了半个凳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本宫这淑景宫,比不得翊坤宫热闹,胜在清净。”淑妃端起手边一盏青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吴星梦身上,“昨日送去的那些小玩意儿,可还合用?”
“娘娘厚赐,皆是珍品,嫔妾感激不尽。”吴星梦垂首答道,“只是嫔妾才疏学浅,恐辜负了娘娘美意。”
“香道一途,贵在静心体悟,何来辜负一说。”淑妃微微一笑,示意锦书上茶点。精致的青瓷碟中,是几样时令点心:梅花形状的豆沙酥,做成莲蓬模样的绿豆糕,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
“尝尝这点心,小厨房新制的。”淑妃语气随意,如同闲话家常,“本宫听闻,你家乡在江南道清溪县?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只可惜……庚寅年那场大水……”她的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目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吴星梦的反应。
吴星梦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沉痛:“劳娘娘挂心。天灾无情,往事……不堪回首。”
淑妃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这深宫寂寥,日子难免难熬。本宫看你气色不佳,可是……在碎玉轩住得不惯?或是……有什么难处?”
话题看似关心,实则步步深入。吴星梦谨慎答道:“谢娘娘关怀。碎玉轩虽偏僻,却也清净。嫔妾粗鄙之人,能得片瓦遮身,已是陛下和娘娘恩典,不敢再有奢求。”
“你倒是个知足的。”淑妃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说来,本宫还未曾好好谢过你。那夜冷宫后巷,若非你及时援手,三殿下他……后果不堪设想。”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提到“三殿下”时,语气中那份属于母亲的关切和担忧,却难以掩饰。
来了!这才是淑妃今日相邀的真正核心!吴星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娘娘言重了。当时情势危急,嫔妾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本能之举。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嫔妾不敢居功。”
“本能之举?”淑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吴星梦低垂的眉眼上,带着一丝探究,“能在剧毒环伺之下,临危不乱,施以急救,且手法……颇为有效。这‘本能’,可不简单啊。”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暗藏机锋,“本宫听说,你当时……用了吸吮之法?此法凶险,稍有不慎,自身亦会中毒。你……不怕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暖阁内只有香炉中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吴星梦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迎向淑妃审视的目光:“回娘娘,当时情况紧急,殿下命悬一线,嫔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至于自身安危……未曾多想。况且,”她微微一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乡野的笃定,“嫔妾幼时曾被毒蛇咬伤,是家母用此法救了嫔妾性命。故而知晓此法虽险,却也是唯一生机。”
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回了“母亲”和“乡野经验”上,避开了对萧彻伤势和当时细节的过多描述。
淑妃静静地听着,眼中审视的光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感激,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女子坚韧和勇气的欣赏?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母亲……是个好母亲。你……也是个好孩子。”
她似乎放弃了在萧彻伤势上继续深挖,转而道:“三殿下伤势初愈,本宫心中亦是挂念。他性子倔强,又……处境不易,身边也没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你与他……也算是有过同历生死的缘分,日后若在宫中遇见,还望你能……多开解他一二。”这话语,带着母亲的托付,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吴星梦心头警铃再次大作!淑妃这是在暗示什么?让她接近萧彻?还是……试探她对萧彻的态度?她立刻垂首,声音恭敬而疏离:“娘娘折煞嫔妾了。殿下身份尊贵,天潢贵胄,嫔妾位卑,岂敢妄言开解?唯有谨守本分,遥祝殿下早日康健,福泽绵长。”
她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只谈本分,不谈情分,更不接“缘分”和“开解”的话茬。
淑妃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和那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失望,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罢了,是本宫多虑了。你心思灵巧,又懂进退,在这深宫之中,必能安身立命。”
她不再提萧彻,转而道:“今日请你来,本是想讨教那‘蒸花取露’之法。本宫闲来也爱摆弄些花草,觉得此法天然质朴,甚合心意。不知吴才人可愿与本宫分享一二心得?”
吴星梦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最危险的试探已经过去。她打起精神,将话题牢牢锁定在香道上:“娘娘垂询,嫔妾自当知无不言。此法说来也简单,关键在于选材、火候与冷凝……”她开始详细讲解如何选择新鲜或干燥的香草花卉,如何控制水温避免沸腾过度破坏香气,如何利用竹管冷凝收集香露,以及不同植物搭配产生的香气变化。她讲得细致而投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痴迷于香道的普通宫嫔。
淑妃听得颇为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言询问几句。暖阁内气氛渐渐融洽,之前的试探和紧绷感似乎被这袅袅香烟和关于草木的讨论冲淡了许多。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锦书进来添了两次茶。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淑妃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显然对吴星梦的制香心得颇为满意,“吴才人于香道一途,果然天赋异禀。日后若有新制的好香,可别忘了送些来给本宫品鉴。”
“娘娘喜欢,是嫔妾的荣幸。”吴星梦起身行礼,“时辰不早,嫔妾不敢再叨扰娘娘清静,先行告退。”
“也好。”淑妃点点头,对锦书道,“锦书,送送吴才人。再包些新制的梅花酥和山楂糕,让才人带回去尝尝。”
“谢娘娘赏赐。”吴星梦再次谢恩。
锦书引着吴星梦退出暖阁。走出淑景宫温暖如春的殿宇,迎面而来的寒风让吴星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抱着锦书递来的、装着点心的锦盒,一步步走在回碎玉轩的宫道上。
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淑妃的温和、馈赠、邀约,如同精心编织的网。她看似安然脱身,却深知自己已更深地陷入了这深宫的棋局。那句“此女不简单”,既是淑妃的评语,也如同一道无形的符咒,贴在了她的身上。
回到碎玉轩,春桃和小禄子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吴星梦安然回来,还带着淑妃赏赐的点心,两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娘娘!您可回来了!淑妃娘娘没为难您吧?”春桃接过锦盒,急切地问。
吴星梦摇摇头,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桌上那盒精致的点心,又想起淑景宫暖阁中那看似闲适、实则步步惊心的对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淑妃的“好”,她收下了。但这深宫之路,注定步步荆棘。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清醒。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