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安胎风波
瑶光殿的修缮工程如火如荼。木料的清香混合着新漆的味道,在初冬微寒的空气里弥漫。殿宇的梁柱被重新加固,窗棂换上了更厚实的棂心纸,庭院角落新砌了防滑的青石板路。内务府的工匠们手脚麻利,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座新晋昭仪的宫殿打造得既坚固又体面。殿外,王铮率领的玄甲亲卫如同沉默的磐石,隐在暗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吴星梦搬到了东偏殿暂住。这里远离了主殿的喧嚣,相对清静。她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里,腿上盖着暖和的锦被,手中捧着一卷关于孕期调养的医书。腹中的小生命已近两月,虽未显怀,但偶尔轻微的悸动,已让她真切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牵绊。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谨慎,入口的饮食、熏染的香料、甚至殿内新添的摆设,都需春桃或小禄子再三查验。
这日午后,冬阳难得透出几分暖意。吴星梦刚服下太医院送来的安胎药,正闭目养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翊坤宫贵妃娘娘驾到——!”
通传声尖利而突兀,打破了瑶光殿短暂的宁静。
吴星梦倏然睁开眼,眸底寒光一闪。赵飞燕?她禁足期刚满不久,竟亲自来了?
她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在春桃的搀扶下起身。刚走到正殿门口,便见赵飞燕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数月禁足,并未损她半分容光。一身正红色蹙金绣凤穿牡丹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云鬓高耸,金凤步摇熠熠生辉。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而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正在修缮的殿宇,最后落在吴星梦身上。
“妹妹有孕在身,怎好出来迎驾?快进去坐着。”赵飞燕声音温婉,带着一丝亲昵,仿佛两人真是情同姐妹。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吴星梦屈膝行礼,姿态恭谨,眼神却沉静无波,“娘娘凤驾亲临,臣妾惶恐。”
“快免礼。”赵飞燕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吴星梦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嫉恨,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听闻妹妹有喜,本宫心中欢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陛下子嗣单薄,妹妹此胎,乃社稷之福啊!”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手。身后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手中各捧着一个极其精美的紫檀木雕花匣子。
“本宫在翊坤宫,听闻妹妹害喜不适,心中甚是挂念。”赵飞燕示意宫女打开匣子,脸上带着关切,“这是本宫特意命人寻来的安胎圣品。这一匣,是百年难遇的‘雪蛤膏’,取自极北雪山冰蟾,最是滋阴养胎。这一匣,是南疆进贡的‘血燕盏’,血丝分明,滋补气血,安胎效果奇佳。都是本宫压箱底的好东西,妹妹可要按时服用,切莫辜负了本宫一番心意。”
匣盖开启,一股浓郁的、带着奇异甜腥气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左边匣内,是几块晶莹剔透、如同凝脂般的白色膏状物,正是所谓的“雪蛤膏”。右边匣内,则是几盏色泽暗红、血丝密布、形如小盏的燕窝,正是“血燕盏”。
东西确实是稀罕物,价值不菲。赵飞燕此举,看似关怀备至,情真意切。
然而,吴星梦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赵飞燕亲自登门,带着如此名贵的“安胎圣品”,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以她的心性,怎会真心祝福自己腹中的孩子?这看似温情的馈赠背后,只怕藏着致命的杀机!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娘娘如此厚爱,臣妾……臣妾受之有愧!如此贵重之物,臣妾……”
“诶,妹妹说哪里话!”赵飞燕笑着打断她,语气亲昵,“你我姐妹,何分彼此?你腹中怀的,亦是陛下的骨血,本宫岂能不挂心?快收下吧!看着你用了,本宫才安心。”
她的话语温柔,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匣“圣品”上。内务府的工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瑶光殿的宫人屏住了呼吸。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娘娘,午膳的食材备好了,您看是现在……”
是张厨娘!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过来,看到殿内情形,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吴星梦心中一动!机会!
她立刻转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无奈,对张厨娘道:“张妈妈,你来得正好。贵妃娘娘赏赐了极珍贵的安胎圣品,本宫正要收下。你且过来,替本宫仔细收好,莫要辜负了娘娘一番心意。”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张厨娘发髻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旧银簪。
张厨娘一愣,随即看到吴星梦眼中那抹深意,立刻会意!她在宫中多年,虽只是个厨娘,但腌臜事也见得多了。贵妃娘娘突然送来这么贵重的东西,还非要看着昭仪娘娘用……这能是好事?
“是!是!老奴这就收好!”张厨娘连忙应着,小步快走上前,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对着赵飞燕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老奴谢贵妃娘娘恩典!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宫女手中的紫檀木匣。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晶莹的“雪蛤膏”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哎哟!瞧老奴这记性!手上还沾着面粉呢!可别污了娘娘的圣品!”
她说着,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仿佛极其自然地从发髻上拔下了那根磨得发亮的旧银簪!
“老奴用这个垫着点,免得脏了手!”张厨娘憨笑着,将那根银簪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盛放“雪蛤膏”的匣子边缘,似乎只是想用它挑起一点边缘,方便自己用手去捧匣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那根银簪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那根原本只是有些黯淡的旧银簪,在触碰到“雪蛤膏”边缘那看似晶莹的膏体时,尖端接触的部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如同被浓墨浸染!那黑色还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啊!”张厨娘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银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脸上瞬间布满惊恐,指着地上的银簪和匣子里的雪蛤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黑……黑了!娘娘!银簪……黑了!”
死寂!
整个瑶光殿正殿,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内务府的工匠瞪大了眼睛,瑶光殿的宫人捂住了嘴,连赵飞燕身后翊坤宫的宫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银簪变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所谓的“雪蛤膏”里,含有剧毒!
赵飞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根变黑的银簪,又猛地看向匣子里依旧晶莹的“雪蛤膏”,瞳孔骤然收缩!她精心策划的杀局,竟被一个粗鄙厨娘用一根破银簪,当众戳破!
一股冰冷的杀意和暴怒瞬间冲上她的头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发作!
吴星梦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身体晃了晃,一手捂住小腹,一手扶住春桃的胳膊,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和……后怕!她看向赵飞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受伤:“娘娘……这……这是……”
她的表演,恰到好处。震惊是真的,恐惧是真的,后怕更是真的!但那份“受伤”,却是最锋利的刀!
赵飞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杀意!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这……这定是误会!定是那装药的匣子不干净!或是……或是这银簪本身就有问题!妹妹莫怕!本宫……本宫也是一片好心,怎会……”
“娘娘!”吴星梦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臣妾不敢怀疑娘娘!只是……这银簪变黑,实在骇人!臣妾……臣妾腹中乃陛下骨血,实在不敢有丝毫闪失!为免误会,也为了还娘娘清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根变黑的银簪和那两匣“圣品”,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春桃!将贵妃娘娘赏赐的雪蛤膏、血燕盏,连同这根银簪,立刻封存!小禄子!你亲自跑一趟太医院,请周院判速来瑶光殿!就说……本宫得贵妃娘娘厚赐,心中不安,恳请周院判代为查验,以安圣心,也……以证娘娘清白!”
她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将“查验”上升到“安圣心”、“证清白”的高度!更是当众点明,东西是贵妃赏的,毒是银簪验出的,查验是太医做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将赵飞燕架在了火上烤!
赵飞燕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看着吴星梦那双看似惶恐、实则冰冷锐利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个贱人!她竟敢!竟敢如此!
“你……”赵飞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星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能阻止!一旦阻止,便是心虚!便是坐实了罪名!
“是!娘娘!”春桃和小禄子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将那两匣“圣品”盖好,连同那根变黑的银簪,迅速用干净的布包好。
小禄子接过布包,如同捧着烫手山芋,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赵飞燕眼睁睁看着小禄子冲出殿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知道,完了!周康那个老东西,医术高明,为人方正,一旦查验……后果不堪设想!
“妹妹……你……”赵飞燕强撑着最后一丝仪态,声音干涩,“本宫……本宫宫中还有事,先……先回去了!”
她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脚步踉跄地离开了瑶光殿。来时那雍容华贵的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的背影。
瑶光殿内,一片狼藉的寂静。内务府的工匠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张厨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吴星梦缓缓松开捂着腹部的手,脸上所有的惶恐和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她走到张厨娘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张妈妈,今日……多亏你了。”
“娘……娘娘……”张厨娘声音发颤,“老奴……老奴……”
“别怕。”吴星梦拍了拍她的手,“你做得很好。去厨房歇着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张厨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吴星梦走到殿门口,望着赵飞燕仓皇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如寒潭。
毒药已送,太医在验。
这一局,赵飞燕,你还能如何狡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