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母家来信
暮春的瑶光殿,庭院里的石榴树新叶舒展,在暖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吴星梦腹中的胎儿已近六月,胎动日渐明显有力,如同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在腹中伸展拳脚。御苑遇刺的惊魂虽已过去数日,王铮肩头的伤也已结痂,但殿内外的守卫却愈发森严,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丝无形的紧绷。
这日午后,吴星梦正坐在西暖阁的窗边,仔细翻阅惠民小铺新送来的暗账。账目清晰,价格平稳,宫人采买的物品也多是寻常所需,并无异常。她心中稍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那有力的胎动,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一丝温柔。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宫外……有人递了信进来,说是……您家里捎来的。”
家里?
吴星梦的心猛地一跳!她入宫近两年,与家中音讯稀少。父母年迈,兄长憨厚,守着吴家村那几亩薄田度日。她虽贵为昭仪,却深知深宫险恶,不敢轻易与家中联系,生怕连累他们。此刻突然收到家书,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快拿来!”她放下账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春桃连忙递上一个用粗布包裹、沾着些许泥点的油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朵小小的紫苏花——那是她幼时在田间地头玩耍时,最爱摘的花,也是她与家人约定的暗记。
吴星梦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她屏退春桃,独自坐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粗糙的草纸,字迹歪斜笨拙,显然是母亲吴李氏的手笔。信不长,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惶恐与无助:
“吾儿星梦:
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尚安,勿念。唯近日……村中新来县令张世杰,催缴赋税甚急。言道历年积欠甚多,限期补缴。你父……已被传唤至县衙数次,言其身为里正,未能尽责,需担责补缴。家中薄田所出,仅够糊口,何来余钱?前日县衙差役又至,言语粗鄙,甚为不善。你父……忧愤交加,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娘……娘实在无法,只得托村东头赶车的老李头,进城卖柴时,寻人带信于你。吾儿在宫中不易,娘本不该烦扰,然……然实无他法。若有余力,可否……可否稍寄些银钱,以解燃眉之急?万望保重自身,勿以家中为念。
母吴李氏泣书”
信纸在吴星梦手中簌簌作响!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新县令?催缴陈年旧税?父亲身为里正被传唤?差役言语粗鄙?父亲忧愤病倒?!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吴家村地处偏远,土地贫瘠,赋税本就沉重。她离家时,家中虽清贫,却也勉强温饱,何来“历年积欠”?父亲吴大山,为人耿直忠厚,担任里正多年,最是公正尽责,从未听说有拖欠赋税之事!这分明是那新县令张世杰,借机盘剥,栽赃陷害!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深深的忧虑,瞬间冲上吴星梦的头顶!她猛地站起身,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踢动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安抚着孩子。
“春桃!”她扬声唤道。
“娘娘!”春桃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吴星梦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信纸,心头一紧。
“立刻去叫小禄子来!快!”
“是!”春桃不敢多问,转身飞奔而去。
片刻后,小禄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吴星梦将信纸递给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看。”
小禄子飞快地扫过信纸,脸色也变了:“这……这新县令好生可恶!分明是故意刁难!”
“小禄子,”吴星梦看着他,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立刻告假出宫!带上库房里……三百两银子!还有……那对金镶玉的镯子!亲自回一趟吴家村!将这些银钱交给我娘!告诉她,先应付了差役,务必保父亲平安!余下的,留作家用,给父亲请医抓药!”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你仔细打听清楚!这个新县令张世杰,是什么来路?为何突然催缴旧税?县衙差役为何如此嚣张?村里……可还有其他人家遭难?记住,低调行事,莫要声张,更不要暴露身份!快去快回!”
“奴才明白!”小禄子重重点头,眼中满是郑重,“娘娘放心!奴才定将此事办妥!绝不让老爷夫人再受委屈!”
小禄子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吴星梦站在窗边,望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心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坠着。
三百两银子,对如今的她而言,不算巨款。但那对金镶玉的镯子,是她晋封昭容时,皇帝赏赐的体面物件,价值不菲。送出它,是为了让父母在乡邻面前能抬得起头,不至于因银钱之事被人看轻。但……这真的能解决问题吗?那个张世杰,为何偏偏盯上吴家?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深宫之中,她步步惊心,如履薄冰。难道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也要被卷入这无休止的漩涡吗?
接下来的几日,吴星梦心神不宁。惠民小铺的账册摊在案头,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焦虑,胎动比平日频繁了许多。她只能强迫自己静坐调息,一遍遍默念《农桑要术》中的段落,试图平复心绪。
她将此事告知了林婉儿和容嫔。林婉儿忧心忡忡,拉着她的手安慰:“姐姐别急,小禄子机灵,定能办好差事。等银子送到,伯父伯母定能渡过难关。”容嫔则眉头紧锁,眼中带着军人的锐利:“新官上任三把火?哼!我看这火是专往老实人头上烧!姐姐放心,若那县令真敢胡作非为,我……我定想法子让人递话到都察院!”
吴星梦心中感激,却摇头道:“多谢二位妹妹。此事……暂且不宜声张。待小禄子回来,弄清原委再说。”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五日后,小禄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一身半旧的布衣,脸上带着疲惫,鞋子上沾满了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
“娘娘!”小禄子一进瑶光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沙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奴才……奴才回来了!”
“快起来!春桃,倒茶!”吴星梦连忙让他起身,屏退左右,只留春桃在旁。
小禄子灌了一大口温茶,抹了把脸,开始讲述:“奴才到了吴家村,老爷……老爷的病好些了,但人瘦了一大圈,精神头也不济。夫人见了银子,抱着奴才直哭……奴才把娘娘的话都带到了,夫人说让娘娘千万保重,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奴才按娘娘吩咐,在村里悄悄打听了一圈。那个新县令张世杰,是三个月前才到任的。一来就清查历年赋税账册,说前任县令疏于职守,账目不清,要求各村补缴积欠!吴家村……还有邻近几个村子,都被他盯上了!尤其是咱们家,老爷是里正,更是被他当成靶子!”
“村里人都说,这催税催得邪乎!往年欠税,只要不是荒年,官府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慢慢补上就是。可这张县令,派来的差役凶神恶煞,动不动就锁人!村里王二狗家,就因一时凑不齐钱,他爹就被差役锁到县衙大牢里关了两天,回来就病倒了!还有李寡妇家,交不出钱,差役竟要拉她女儿去抵债!要不是乡亲们凑钱拦下……”
小禄子声音哽咽,拳头紧握:“奴才……奴才还打听到,这张世杰,跟咱们村东头的张乡绅……走得很近!张乡绅是咱们县里有名的富户,听说……听说跟京里什么大人物沾亲带故。奴才回来前,偷偷去县衙附近转悠,亲眼看见张乡绅的马车进了县衙后门!奴才在茶馆里听人嚼舌根,说……说张县令这催缴的银子,怕是有一半要进了张乡绅的口袋!那些交不起税的穷苦人家,最后只能把田地贱卖给张乡绅抵债!”
张乡绅?京里的大人物?
吴星梦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窜起!
“张乡绅……叫什么名字?”她声音干涩地问。
“回娘娘,叫张百万。”小禄子答道,“听说……听说他有个远房侄女,嫁给了京里一位姓赵的大官做妾……”
姓赵?!
骠骑将军赵崇山?!
吴星梦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张世杰……张百万……赵家……
这一切,瞬间在她脑中串联起来!
新县令上任,专挑吴家村催缴“陈年旧税”……父亲身为里正被针对……张乡绅与县令勾结……张乡绅与赵家沾亲带故……
这绝非巧合!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标,就是她吴星梦!就是要借她家人之手,打击她!甚至……将她引出瑶光殿的保护圈!
一股冰冷的恐惧与滔天的怒火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了吴星梦的全身!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娘娘!”春桃和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她!
腹中的胎儿也似乎受到了惊吓,剧烈地躁动起来!吴星梦捂着肚子,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娘娘!您怎么样?快传太医!”春桃带着哭腔喊道。
“不……不用……”吴星梦强撑着站稳,声音嘶哑,“我……我没事……”
她推开春桃和小禄子的手,缓缓坐回软榻上,手依旧紧紧护着小腹。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恐惧与慌乱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好一个赵飞燕!好一个二皇子!好一个骠骑将军!
宫里的刺杀不成,竟将毒手伸向了她的家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想逼她就范?想让她方寸大乱?
“小禄子,”吴星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冰封的湖面,“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为止。今日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婉儿和容嫔!”
“是!奴才明白!”小禄子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愤怒。
“春桃,”吴星梦转向她,“去库房,再取一百两银子,交给小禄子。让他……明日再辛苦一趟,悄悄送回家中。告诉爹娘,安心养病,万事有我。银子……让他们务必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娘娘……”春桃还想说什么,却被吴星梦的眼神制止。
“去吧。”吴星梦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
春桃和小禄子对视一眼,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吴星梦一人。她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抚摸着腹中躁动不安的孩子,眼神却锐利如刀,穿透了紧闭的窗棂,望向那深不可测的宫墙之外。
窗外,暮色四合。瑶光殿的石榴树在渐深的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暗影。那新抽的嫩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吴家村的危机,看似因银钱暂时缓解。但吴星梦心中雪亮,这三百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是对方抛出的第一个诱饵。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张世杰,张百万,赵家……他们编织的网,才刚刚张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是她最柔软也最坚强的堡垒。为了孩子,为了家人,她必须更加冷静,更加坚韧!赵家……你们以为动我家人,就能击垮我吗?你们错了!这只会让我……更加清醒地看清你们的嘴脸!更加坚定地……与你们斗到底!
深宫的夜,漫长而寂静。瑶光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吴星梦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书写。这一次,她写的不是农书,不是账目,而是一封封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密信。她要动用她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惠民小铺的暗线,“三姝同盟”的情报网,甚至……萧彻的力量!她要织一张更大的网,一张足以保护她千里之外家人的网!
银钱,只能解一时之急。唯有权力,唯有力量,才能斩断伸向家人的毒手!这场由宫外点燃的烽火,她必须接下!也必须……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