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流言再起
碎玉轩的寒气似乎被林婉儿带来的暖手炉驱散了几分,吴星梦的病势虽未痊愈,但剧烈的咳嗽总算缓和了些许,胸口那团灼烧的火焰也暂时蛰伏下去。然而,深宫的寒意从不只来自天气。
这日午后,春桃去御膳房领例份的晚膳——依旧是些半冷的、油水寡淡的剩菜。她提着食盒,缩着脖子匆匆往回赶,经过御花园西侧一处供低阶嫔妃和宫女休憩的凉亭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声随风飘来,钻入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那位新晋的吴才人……”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翊坤宫那边都传遍了!”
“真的假的?用巫蛊之术?这也太……”
“怎么不是真的?不然怎么解释?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贱婢,怎么就那么巧,在冷宫后巷那种鬼地方撞见中毒的三殿下?怎么就那么大胆子,敢用……用嘴去……去碰殿下的玉体?还偏偏就让她救活了?”
“嘶……你这么一说……”
“可不是嘛!听说啊,她老家那地方,靠近南疆十万大山!那些山民,最是邪性!什么蛊虫啊,巫毒啊,邪门歪道多着呢!保不齐就是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迷惑了殿下,才得了这天大的恩典!”
“天哪!这也太吓人了!那……那她岂不是……”
“哼!一个妖女罢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仁慈,念在她‘救驾有功’,才没深究。可这种人留在宫里,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使出什么邪术害人?听说翊坤宫的赵妃娘娘已经气坏了,说这等妖邪之人,就该……”
“哎呀!快别说了!有人来了!”
春桃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碎玉轩的冰窖更甚!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提着食盒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食盒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过凉亭。亭子里那几个穿着鲜艳宫装、正说得唾沫横飞的低阶嫔妃和宫女,看到她狼狈的身影,发出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充满恶意和嘲弄的哄笑声。
“哟!这不是碎玉轩的春桃姑娘吗?跑那么快做什么?”
“急着回去伺候你家那位‘才人娘娘’啊?可得小心点,别被下了蛊!”
“哈哈哈……”
刻薄的笑声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春桃的背上。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回了碎玉轩。
“哐当!”食盒被她重重地放在冰冷的方桌上,里面的碗碟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怎么了?”吴星梦正靠在窗边的圈椅上,裹着薄毯,翻阅着那本《宫规辑要》。她抬起头,看到春桃煞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心头猛地一沉。
“娘……娘娘……”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恐惧,她冲到吴星梦面前,语无伦次地将刚才在凉亭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因为激动和害怕而颤抖着,“她们……她们说您……说您用了南疆的巫蛊之术……迷惑了殿下……才……才得了封赏……说您是……是妖女……赵妃娘娘……赵妃娘娘还要……”
“巫蛊之术?”吴星梦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页被捏得皱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比赵飞燕砸碎铜镜,比内务府克扣份例,比听到小梅被打的消息,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致命的威胁!
巫蛊!这两个字,在深宫之中,是沾满了无数冤魂鲜血的禁忌!是足以让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瞬间粉身碎骨、株连九族的滔天罪名!刘更衣!这个蠢货!她竟敢散播如此恶毒致命的谣言!这背后,若说没有赵飞燕的授意和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她们这是要置她于死地!不仅要毁了她刚得来的一切,更要让她背负千古骂名,死无葬身之地!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她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冲出去,撕烂那些造谣者的嘴!然而,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地勒住了她濒临爆发的冲动。
不能怒!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她强迫自己松开紧握书卷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娘娘!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春桃急得眼泪直流,“她们……她们到处都在说!这要是传到陛下和皇后娘娘耳朵里……我们……我们……”
“慌什么。”吴星梦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沙哑。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透厚厚的草帘,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巫蛊……这盆脏水泼下来,解释就是掩饰,辩白就是心虚。越是急着去澄清,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赵飞燕和刘更衣,恐怕正等着她自乱阵脚,好坐实这罪名!
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
她需要转移视线。需要一件更吸引眼球、更能满足后宫那些闲人猎奇心理的事情,来冲淡甚至取代这“巫蛊”谣言的关注度。需要让刘更衣这个始作俑者,当众出个大丑!让她自己,成为新的谈资和笑柄!
吴星梦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半旧的木盆上——那是春桃平日用来打水洗漱的。盆沿上还沾着些水渍。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冰冷的脑海中闪过。
她转过身,看向依旧惊慌失措的春桃,眼神锐利如刀:“春桃,我记得……每日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刘更衣都会去御花园东南角的‘沁芳亭’附近散步,是不是?”
春桃愣了一下,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是……是的娘娘。她……她最爱显摆她新得的那些首饰衣裳,总挑人多的时候去那边晃悠……”
“很好。”吴星梦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她走到春桃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现在,立刻去打一盆水。要冷水,越冷越好。然后,端着这盆水,去御花园东南角,靠近沁芳亭的那条鹅卵石小径上等着。”
春桃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看到刘更衣过来,等她走到你面前,”吴星梦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你就‘脚下一滑’,‘不小心’把整盆冷水,泼到她身上去!泼得越准越好!最好……泼湿她的裙摆,让她当众出丑!”
“啊?!”春桃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泼……泼刘更衣?娘娘!这……这怎么行?!她是更衣!奴婢……奴婢只是个宫女!冲撞了主子,是要……是要被打死的!”
“怕什么?”吴星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是碎玉轩的宫女,我是你的主子。她刘更衣位份是比你高,但她敢动我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记住,你不是故意的!你是‘不小心’滑倒了!明白吗?”
她盯着春桃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事发之后,无论她如何打骂,你只需跪地磕头,哭着认错,说天冷路滑,你一时没站稳!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更不要提我!记住了吗?”
春桃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泼主子一身冷水?这……这简直是找死啊!
“春桃!”吴星梦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看着我!”
春桃猛地抬头,对上吴星梦那双沉静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量。
“你想看着我被人污蔑成妖女,然后被拖出去烧死吗?”吴星梦的声音低沉如冰,“你想看着小禄子,看着你自己,看着储秀宫那些帮过我们的人,都因为我的‘巫蛊之罪’被牵连,死的死,散的散吗?”
“不!奴婢不想!”春桃的眼泪汹涌而出,用力摇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吴星梦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让她当众出个大丑,闹得人尽皆知,才能让那些嚼舌根的人,暂时忘了‘巫蛊’,去看她的笑话!才能给我们争取时间!明白吗?”
春桃看着主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感受着她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分量,一股混杂着恐惧和孤注一掷的血性猛地冲上头顶!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透出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奴婢……奴婢明白了!奴婢……奴婢这就去!”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到墙角,端起那个半旧的木盆,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吴星梦站在原地,听着春桃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胸腔里那颗心,在冰冷和愤怒中,剧烈地搏动着。这是一步险棋!春桃若失手,或者事后被重罚……她不敢深想。但此刻,她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搅乱这一池浑水!
时间,在死寂的碎玉轩里,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钝刀割肉。吴星梦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声。
“娘娘!娘娘!”春桃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半边脸颊红肿起来。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木盆,盆沿上沾着泥水。
“成了?”吴星梦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成……成了!”春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奴婢……奴婢按娘娘说的,在沁芳亭旁边那条小路上等着……刘更衣……她……她果然来了!穿得花枝招展的,带着两个宫女,正跟旁边几个才人显摆她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呢……奴婢……奴婢等她走到跟前,就……就假装脚下一滑……把……把整盆冷水……都……都泼到她裙子上了!从……从腰往下……全湿透了!”
她一边说,一边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喘息:“她……她当时就……就疯了!尖叫得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奴婢的鼻子骂……骂得可难听了!还……还冲上来打了奴婢一巴掌!让……让她的宫女把奴婢按在地上……要……要打死奴婢……”
吴星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多人都围过来了!”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有路过的嫔妃,有宫女太监……都……都看着呢!刘更衣……她……她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那……那样子……别提多狼狈了!她……她气得脸都扭曲了!也顾不上打奴婢了,只顾着跳脚骂人……骂得……骂得可难听了!什么‘贱婢’、‘下贱胚子’、‘不得好死’……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还……还想去撕扯旁边看笑话的人……那……那样子……简直……简直像个泼妇!”
春桃的描述虽然混乱,但画面感极强。吴星梦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精心打扮的刘更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泼成落汤鸡,华贵的衣裙紧贴在身上,钗环散乱,妆容被冷水冲花,气急败坏地跳脚咒骂,如同市井泼妇般歇斯底里……这画面,比起虚无缥缈的“巫蛊”谣言,显然更具冲击力和传播性!
“后来……后来还是路过的内务府一个管事太监,怕闹大了不好看,才……才出面劝了几句,让人把刘更衣架走了……”春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她……她临走还放狠话,说……说让奴婢等着……要扒了奴婢的皮……”
吴星梦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成了!虽然过程凶险,但效果……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走到春桃面前,蹲下身,看着春桃红肿的脸颊和湿透的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春桃脸上的掌印。
春桃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
“委屈你了。”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和,“疼吗?”
春桃用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不……不疼!奴婢……奴婢不委屈!只要……只要能为娘娘分忧……奴婢……奴婢不怕!”
“好丫头。”吴星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换身干衣服,用冷水敷敷脸。剩下的,交给我。”
“是……”春桃哽咽着应道,抱着木盆,踉跄着走向自己的小屋。
吴星梦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巫蛊?妖女?
从此刻起,整个后宫津津乐道的,恐怕不再是碎玉轩的“妖女”,而是沁芳亭边,那位当众湿身、仪态尽失、如同泼妇般叫骂的刘更衣了!
刘更衣,赵飞燕……你们想用谣言杀人?那我就用一出更精彩的闹剧,让你们自食其果!
碎玉轩内,寒风呜咽。但吴星梦的心中,那簇名为反击的火焰,已然在冰冷的绝境中,无声而炽烈地燃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