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嬷嬷盘问
储秀宫后院的执事房,平日里只堆放些杂物和洒扫器具,此刻却被几盏临时点起的劣质牛油烛照得通明。浑浊的光线在低矮的房梁和积满灰尘的杂物架上投下摇晃的、如同鬼魅乱舞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尘土、霉味、劣质灯油燃烧的刺鼻烟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腌菜缸底的酸腐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吴星梦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粗糙的青砖地上,背脊挺得过分僵硬,像一根被强行掰直的枯枝。她半低着头,枯涩的嘴唇紧抿着,微微颤抖。靛蓝的草汁干了,在她素净的宫女服前襟和袖口结出大片污糟深痕,边缘还粘着半枯的草叶碎屑。更刺目的是左边下颌处晕开的一抹深暗色,像是凝固的血污蹭花了。素色衣裙的下摆被巷子里潮湿的泥泞浸染得一圈脏污发硬,黏在膝盖上。她脸上残留的靛汁混着灰土汗水,画出一道道狼狈印痕,头发也散乱几绺贴在汗湿的颈边,整个人如同刚从泥塘里捞起来又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偶。身体细微却不可控地轻颤着,像寒风中一片欲坠的枯叶,每一次抑制的呼吸都扯动僵硬酸痛的肩背。
戒尺嬷嬷高踞在执事房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榆木方凳上,背脊挺直,僵硬如同庙里塑了金身的怒目金刚。她穿着的深蓝色宫装,袖口一丝褶皱也无,指尖却在袖内紧紧蜷握着。那张布满深壑的脸如同风干开裂的老榆树皮,刻满了刀劈斧凿般的严厉。下撇的嘴角纹路深陷,绷成两道冷硬的直线。一双细长的、浑浊的眼睛在垂下的松弛眼皮下开阖,射出刀子似的精光,此刻正死死钉在吴星梦微微颤动的发顶,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每一寸骨头都刮干净再称量。
乌沉沉的、三尺余长的戒尺,此刻就被她枯瘦如鹰爪的右手按在膝头。那木料被打磨得冷光幽暗,透着一股沉甸甸、浸染了无数哭号和绝望的血腥威压。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几盏劣质牛油烛的灯芯不时爆出一点细微却足够刺耳的“噼啪”声。每一次爆裂都像敲打在绷紧的弓弦上,让空气凝固的密度更添一分沉重。
“啪!”
一声突兀又震耳欲聋的脆响!
乌木戒尺猛地抽击在榆木凳面上!力道之大,震得凳脚旁的空气都似乎跟着发出嗡鸣。几粒年深月久累积的、细小如粉末的尘埃,从杂物架上簌簌落下,在浑浊的光线中飘浮。
“给我抬起头来!看着嬷嬷回话!”声音又尖又厉,劈开死寂,如同淬了冰凌的鞭子。
吴星梦被惊得肩头狠狠一颤。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脖子僵硬地、一点点仰起脸。灯光毫不留情地泼在她脸上,映出斑驳的污渍和残存的惊悸。一双被迫抬起的眼睛,深处是强装的镇定与无法压制的惶恐互相撕扯的痕迹。额上细密的汗珠滚过靛汁的印痕,带着又痒又腻的触感。
“奴婢…”她刚开口,就被粗暴地斩断。
“闭嘴!”戒尺嬷嬷声音淬了毒一样冰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敢有半句支吾或虚假——”她按在戒尺上的手指猛一收紧,嶙峋的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哼!宫里头让不忠不敬的奴婢闭嘴的法子,多得是!保管让人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她身侧侍立的张婆子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看戏似的腌臜快意。另一个李嬷嬷则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身体绷得铁硬,浑浊的眼神死死锁在吴星梦身上,如同一只准备随时扑食的秃鹫。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窒息的恐惧开始悄然蔓延。
“下跪者,名谁?司职何处?”问话冷硬,字字如铁钉。
“奴婢吴星梦,储秀宫丙等洒扫宫女。”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晰。
“丙等洒扫?”戒尺嬷嬷尾音陡然扬高,如同一个重重的钩子,“深更半夜,宫门落锁,规矩森严!你个末等的贱婢,不滚回你那通铺狗窝挺尸,跑那阴森鬼祟的冷宫后院是去做哪门子勾当?!谁准的?!”
阴冷的诘问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吴星梦的颈项。寒意穿透脊背,冷汗瞬间又涌出一层。
“回嬷嬷,”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那利刃般的审视,“奴婢今日轮班收拾储秀宫后院晾晒的旧布。日头西斜前,把几匹洗晒干净的素布晾挂在后院竿上。天黑前急雨骤至,奴婢赶去收时,被狂风硬是卷走了一块…蓝布。奴婢记得那冷宫后外墙低矮处多生矮荆棘,常会勾挂被风吹散的物件。想着天色虽晚雨却歇了,就…就想过去瞧瞧那布是否挂在了墙上,若是,也能在露水浸透前捡回……”她语气急切起来,带着一种想证明自己并非无事乱窜的急迫,“奴婢刚刚走到那假山石前空地,就听见…听见石后头似有重物倒地滚动挣扎之声!异响非常!吓得奴婢魂都飞了,不敢轻近,只想立刻折回寻管事禀报!”
“‘异响’?”戒尺嬷嬷嘴角那抹刻毒的冷笑终于挂不住,彻底塌陷,化作两道讥诮的深沟。“这么说,你是惊怕之下慌不择路,跌撞进去,才碰巧‘扶’住了咱们三殿下万金尊贵的龙体了?”她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迫近吴星梦,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来,里面翻涌着赤裸的恶意和不信,“你这贱婢的手爪子,碰哪儿了?!怎么‘扶’的?!把殿下的胳膊骨头都要捏碎了不成?!给我交代清楚!半个字也不许含糊!在那黑灯瞎火、蛇虫出没的肮脏地界儿,你这身贱骨头的爪子,是怎么碰到殿下金枝玉叶的!都干了些什么腌臜事!”
最后几字拔得又尖又高,如同魔音灌耳。
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惧海啸般扑面而来!吴星梦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残留的靛汁污痕衬得脸色惨白如厉鬼。冷汗如同开闸洪水,哗地一下涌遍全身!手指深深地抠进冰冷坚硬的青砖缝里,指骨用力到泛白!靛草微苦的腥气、巷中浓重的血腥味、三皇子身体瞬间传递过来的冰冷虚软……所有感官瞬间倒卷回来,清晰得让她浑身战栗!黑暗中匆忙撕扯、按压、吸吮……那些混乱又充满屈辱的细节被强行逼着再次撕裂!每一个念头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脆弱的神经上!
喉咙深处火烧火燎,又干又痛,像吞下了灼热的炭灰。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
“回嬷嬷……奴婢……奴婢听见异响惊惧欲走,却又隐约辨出那喘息痛楚之声……似……似是人声……奴婢斗胆……挪到假山石后……”她声音抖得厉害,如同风中残烛,“看到……”她猛地一顿,似乎那画面太过骇人,随即声音拔高,带着真实的惊惶,“看到三殿下!他面……面色青紫!嘴唇乌黑!蜷在地上……像是……像是喘不过气!奴婢吓得腿都软了,想喊人,可那地方偏僻……奴婢……奴婢又看见殿下脚踝边的白石上……有东西在动……闪着……闪着银光!”
戒尺嬷嬷前倾的身体猛地绷直,攥着戒尺的手背青筋再次暴突!张婆子和李嬷嬷也屏住了呼吸。
“是蛇!银鳞的蛇影!”吴星梦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刻骨的惊惧,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急,“它要往石缝里钻!奴婢!奴婢当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抄起一块碎石就砸了过去!没能砸中,却也把它惊退了!”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浑浊的灯火下惨白如纸,“奴婢冲过去想扶殿下起身,想大喊,可殿下已经完全昏迷…口唇都是乌紫色!脚踝边上有两个细细的牙印…还……还在冒血!”说到“冒血”两个字时,她的嗓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带上了泣音,是巨大的惊恐和后怕。
“奴婢…奴婢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被毒蛇咬了…要把毒血尽快吸出来!否则…否则人会死得很快!”她猛地跪直,不顾一切地抬起沾着靛汁和泥土的脸,声音因激动和巨大的心理压力而颤抖得厉害,透出绝望般的孤注一掷,“奴婢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了!那是殿下!是会死人的!奴婢不能让殿下死在冷宫后巷那种地方!连喊人都来不及!”
她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动作牵扯到破烂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不知何时被草叶划出的新鲜血痕:“奴婢…奴婢实在没办法!情急之下撕下了殿下外袍一角较干净的里衬布条…又…又在旁边看到有靛草…”
“撕衣?!”戒尺嬷嬷如遭雷殛,厉声打断,豁然起身!榆木凳子腿脚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你这下贱坯子!竟敢撕扯殿下衣衫?!好大的狗胆!!”怒火几乎点燃了她的白发,枯瘦的手剧烈颤抖,那乌木戒尺眼看就要脱手挥出!张婆子下意识退后半步,李嬷嬷则往前迫近一步。
吴星梦被这怒叱震得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仿佛要避开那道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掌掴。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却在屈辱和惊骇中强行撑住,语速更快更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哭腔解释:“嬷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那时只想救殿下性命!别无他法啊!”
泪水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渍,在灯光下留下狼狈不堪的痕迹。
“奴婢用布条紧紧扎在殿下腿上…防止毒往上行…再用能找到的靛草挤出汁…抹在布上,涂在伤口四周…老人说靛草能拔毒收敛…”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是…可是血还在冒!黑红黑红的!奴婢…奴婢听说…若是毒吸不干净…人就真救不回来了…”她的声音陡然微弱下去,几乎难以听清,充满了难堪的自我谴责,“奴婢…奴婢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只能趴下去…去吸那伤口…想把那些毒血尽快吮出来…吐干净…”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了最恶毒的涟漪。
“吮吸?!”
戒尺嬷嬷那干瘪的胸膛猛地起伏,一张老脸瞬间涨成紫猪肝色!那是极端震惊和滔天怒火交织的扭曲!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下流、最亵渎、最不可饶恕的肮脏行径!
“你这不知廉耻、污秽不堪的淫贱胚子!”尖锐的咒骂如同淬毒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跪在厅中的身影,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唾弃和恶意,“敢用你那下作腌臜的嘴,去碰殿下的玉体?!你长了几个狗胆!殿下万金之躯,岂是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下贱种子能亵渎一丝一毫的?!宫规铁律,贵体如天,碰一下都是千刀万剐的死罪!你竟然敢撕衣?!还敢…还敢用你那下作的嘴去碰?!这秽行!简直污了这储秀宫的地界!污了老天爷的眼!我该挖了你的眼!剁了你的手!把你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怒骂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砸下,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老嬷嬷指着吴星梦的手指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星梦低垂的脸上。
张婆子也跟着尖声附和:“就是!定是存了勾引殿下的腌臜心思!”
李嬷嬷更是狠狠地将手中的乌木戒尺往前一杵,几乎戳到吴星梦的眼皮:“嬷嬷!这等秽物,就该立时重责!打死不论!”
恶毒的诅咒和指责如同冰冷的污水,从四面八方泼洒过来,试图将跪在中间的那个狼狈身影彻底溺毙在屈辱和恐惧的泥潭里。
吴星梦在那暴风骤雨般的咒骂和毒蝎般的目光包围下,身体无法自抑地剧烈颤抖着,几乎要蜷缩成一团。巨大的屈辱感和灭顶的恐惧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窒息,让她每一寸皮肤都如同针扎般刺痛。冷汗如同小蛇,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和前额,和泪水混在一起。她低垂着头,散乱濡湿的额发遮住了眼睛,死死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
不能软。绝不能软!她逼着自己去想林婉儿那双盛着担忧的清澈眼睛,去想老吴家那间透着风却充满烟火气的破屋,去想自己袖袋深处那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紫铜姜粉……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微弱的火苗在心底深处挣扎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怒的斥骂似乎终于发泄出了最大的恶意。戒尺嬷嬷胸膛起伏着,浑浊的眼睛扫过吴星梦此刻低眉顺眼、仿佛被彻底“震慑”住、只会瑟瑟发抖的模样,脸上那层狂怒的紫红稍稍褪去一点,但眼神里的刻薄和审判更加凝实冰冷。她重新坐回方凳,将那柄乌沉的戒尺往腿上一搁,声音如同冰碴子相互摩擦:
“贱婢吴星梦,不顾宫规森严,言行无状,举止猥亵,更擅自闯入禁地,且污秽碰触龙裔贵体,犯禁当死,此其罪一!”
“身染污秽,衣衫不整,有碍观瞻,搅扰宫禁,有损皇家体面,此其罪二!”
“其行虽托名‘救主’,然无凭无据,其间龌龊存心,污言秽行莫可辩驳,难辞其咎,此其罪三!”
每一条罪状,都如同沉重冰冷的枷锁,一句句套在吴星梦身上。
“念在…此事干碍贵人,尚需查实论处,亦念你尚存一丝知错畏惧之态…”戒尺嬷嬷的眼风瞥过吴星梦不住颤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带着主宰生杀大权的快意,“死罪暂且记下。然宫规不可废,惩戒不可免!自今日起,褫尔洒扫职司,锁入储秀宫后柴房暗室,无令不得擅出!每日供应清水一碗,粗麦窝头一个。静心思过,跪地诵经,以涤尔身污秽!若有差池,二罪并罚!”
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最后落在吴星梦头顶,如同宣判死刑:“若再有半分差池,惊动贵人或存别念……”她抓起戒尺,虚虚向下一挥,“我便立时按宫规,将这柄戒尺,生生打断在你的贱骨头上!”
“张嬷嬷,李嬷嬷,把她押下去!立刻锁了!”她猛一挥手,如同驱赶最肮脏的秽物。
“是!”张李二人如同得了令箭的恶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一左一右,伸出粗粝如同砂纸般的手掌,狠狠地抓住了吴星梦纤细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猛地提起!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巨大的拉扯力道传来,吴星梦闷哼一声,身体被半拖半拽着,踉跄地拖出光线刺眼的执事房,跌入外面更沉更冷的黑暗里。
深秋的寒意刺骨。储秀宫后院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如同张开的冰冷大口。随着沉重的黄铜锁落下,“喀嚓”两声冰冷的脆响,如同两块巨大的寒冰重重砸在心头,将她与外面透进一丝天光的宫院彻底隔绝。
室内瞬间被浓稠化不开的黑暗吞没。阴湿的墙壁上仿佛渗透出冰冷的水汽,混着一股浓重的陈年霉味、灰尘、柴草和角落里某种无法辨明的淡淡腐朽气息。一股寒意从跪着的膝盖处直冲头顶,激得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涔涔。手臂被张、李两个老虔婆抓过的地方,此刻才爆发出钻心的疼痛,火辣辣一片。
黑暗吞噬了光线,却放大了感官。喉头的干渴灼烧般提醒着她,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蜷缩在墙角冰冷的地面,身体的颤抖一时无法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绝望的气息。
时间在绝对的漆黑和死寂里显得格外漫长。门外守卫的粗使婆子偶尔几声含混低沉的交谈也被厚厚的门板隔绝,传到耳中只剩下嗡嗡的杂音。饥渴和寒意像两把钝刀,交替着在她疲惫的意识和感官上切割。她甚至清晰地“听”到肠胃蠕动却空空如也的哀鸣声。意识在困倦和警觉的边缘拉扯,冰冷的地气毫不留情地侵蚀着她的体温。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墙角靠近屋顶处,那扇用来通风、蒙着厚厚蛛网和灰尘的、只有巴掌大的窄小气窗缝隙外,传来一点极其细微、几乎被错觉掩埋的响动。像是小石子滚动,又像是…指甲刮擦木板。
笃…笃笃笃…
极其谨慎,间隔分明。
吴星梦猛地警醒,原本有些涣散的神智瞬间绷紧!心脏狂跳起来!难道是戒尺嬷嬷还要连夜再审?或是张婆子她们要来找麻烦?
她蜷缩在墙角冰冷的地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身体的颤抖一时无法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绝望的气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着皮肤,让刺骨的寒气如同附骨之疽。胃囊抽搐着提醒她腹内的空空如也,喉头更是火烧火燎地干渴。
就在这时,头顶高处那扇窄小的气窗外,极其微弱的光线闪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了朽木窗框外!
“啪嗒。”
一个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东西落地的声响,就掉在离她脚尖不到半尺远的暗处。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纸页摩擦声和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油脂被包裹住的浓香!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食物甜香夹杂着油脂的气息,霸道地冲破了暗房里陈腐阴冷的味道,钻进吴星梦的鼻腔!那气味像是…烤熟了的红薯?!
头顶的窄窗缝隙处,一缕更清晰的月光艰难地挤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斑。朦胧的光晕里,她艰难地辨认出地上多了一团被几层厚厚油纸包裹着的东西,形状圆滚滚的。油纸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新蹭上的泥土。在那油纸包裹旁边,还有两、三支手指长短、极其干枯蜷曲的细小植物枝条。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打扫庭院时被随意扫拢的枯枝末梢,干瘪脱水,毫不起眼地散落在地上。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指,动作飞快地从窄窗木格间的窄缝中努力伸了进来,指尖还沾染着窗外冰冷的露水和一点尘土。那指尖极其灵活,如同蝶翼般轻颤着,在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上摸索了几下,将那几根枯萎的细小枝条朝油纸包的方向又轻轻拨拢了一下。
随即,那指尖倏地收了回去。
窗口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剧烈喘息和无限紧张的声音,如同蚊蚋般,断断续续地从窗缝里艰难地钻了进来:
“……别怕……是我……快、快吃……冷的……能顶一阵……那几根野蒿梗……泡了水……也能喝……”
那熟悉的声音因为过于压低而显得破碎不堪,还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不是林婉儿是谁?!
窗缝里的影子和那微弱的声音一起,如同受惊的鸟儿般瞬间消失无踪。外面响起一阵极其细碎急促、却飞速远去的脚步声,很快淹没在秋风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但那团温热的油纸包和旁边几根枯槁的枝杈,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食物甜香和…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艾草的清新苦涩气味。
吴星梦的目光死死锁住地上那几根毫不起眼的枯枝,如同黑暗中的溺水者死死抓住了唯一能抓到的稻草。那是什么?是救命稻草,还是另一个陷阱?幽闭小屋深处的空气更冷了,寒意混着霉味钻进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