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世家示好
册封大典的吉日一天天临近,紫禁城内的气氛如同被拉满的弓弦,绷得越来越紧。吴星梦的“万民袍”之议如同一股飓风,席卷朝野,在民间赢得了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将“农神娘娘”、“不忘本”的声望推至顶峰。然而,这汹涌的民意与帝后同心所展现的坚不可摧,也让那些曾激烈反对的世家门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寒意。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然置喙皇后人选。但沉寂之下,暗流涌动。世家门阀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岂会甘心就此俯首?他们开始转变策略,从明面上的对抗,转向了更为隐蔽的渗透与示好。而突破口,便是那即将开启的后宫新格局。
丞相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王延之那张沟壑纵横、此刻却布满阴霾的脸。他手中捏着一份誊抄的邸报,上面详细记载着京城内外对“万民袍”的盛赞与对吴皇后的拥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父亲,”长子王崇义站在下首,面色凝重,“吴氏……民心已成,帝心坚若磐石。再硬顶下去……恐非明智之举。如今朝野上下,皆在观望我王家……如何应对。”
王延之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邸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不甘的沙哑:“民心?哼!不过是些愚夫愚妇的鼓噪!然……陛下信她,护她,如今又占了这大义名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硬顶不得,便……只能顺势而为。”
“父亲的意思是?”王崇义眼中一亮。
“示好。”王延之吐出两个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不是要母仪天下吗?不是要收拢人心吗?那……老夫便送她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次女王静姝。王静姝年方十六,容貌清丽,气质娴雅,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皆通,是王延之精心培养、准备送入宫中争宠的棋子。只是吴星梦的强势崛起,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静姝,”王延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你便收拾行装,入宫。”
王静姝微微一怔,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父亲。
“不是为妃嫔,”王延之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以……女官身份入宫。去……瑶光殿。”
“瑶光殿?”王静姝秀眉微蹙。
“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言……仰慕娘娘贤德,愿入宫侍奉,为娘娘……效力。”王延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记住,姿态要低,言辞要恳切。言……王家感念娘娘推行新政,泽被后宫,愿……略尽绵薄之力。”
王静姝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是要她以王家嫡女的身份,主动投效,打入瑶光殿内部!示好是假,窥探虚实、伺机而动才是真!她心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自幼接受的家族使命教育让她迅速压下情绪,垂首恭顺道:“女儿……明白了。”
翌日,瑶光殿。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宁静。吴星梦正倚在软榻上,翻阅着宫学“明德堂”送来的第一批学员课业。看着那些虽显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她唇角勾起欣慰的弧度。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娘娘,丞相府二小姐王静姝,求见。”
吴星梦目光微凝,放下手中的课业。王静姝?王延之的次女?这个时候入宫求见?她心中瞬间了然。世家……终于坐不住了。这是要……投石问路?还是……另有所图?
“请她进来吧。”吴星梦声音平静无波。
片刻,王静姝在宫女的引领下,款步而入。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碧色纱衣,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素银簪,脂粉薄施,姿态恭谨,全然不似世家贵女的骄矜。她走到殿中,对着吴星梦盈盈下拜,姿态标准,声音清越而温婉:
“臣女王静姝,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王小姐不必多礼,请起。”吴星梦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眼前的少女,容貌气质俱佳,举止得体,眼神清澈,看不出半分敌意。但吴星梦深知,世家精心培养的女儿,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谢娘娘。”王静姝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王小姐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吴星梦开门见山。
王静姝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着吴星梦,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恳切:“回禀娘娘,静姝自幼听闻娘娘贤德,心向往之。娘娘入主东宫,协理宫闱,肃清奸佞;主持农桑,著书立说,泽被苍生;更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护持宫城……桩桩件件,皆令静姝钦佩万分!”
她微微一顿,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更加恳切:
“如今娘娘荣登后位,母仪天下,静姝……不才,虽出身微末,然粗通文墨,略知礼仪。今斗胆恳请娘娘,允准静姝……入宫侍奉,为娘娘……效力!愿效犬马之劳,略尽……绵薄之心!”
一番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吴星梦的功绩捧得极高,更将自己置于“微末”、“不才”的位置,主动请求“效力”。若非深知王家底细,几乎要被她这番诚挚打动。
吴星梦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如同明镜。王家示好,送女入宫为女官,这是世家惯用的手段。一来,可向新后表忠心,缓和关系;二来,可安插耳目,窥探虚实;三来,若王静姝得宠,日后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一石三鸟,好算计。
她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在王静姝清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小姐言重了。你出身名门,家学渊源,何来‘微末’、‘不才’之说?丞相大人……舍得让你入宫为女官?”
王静姝心头一凛,连忙道:“父亲常说,娘娘乃千古贤后,能侍奉娘娘左右,是静姝的福分。父亲……亦是深以为然,支持静姝……追随娘娘,学习……贤德之道。”
“哦?”吴星梦唇角笑意更深,“丞相大人……有心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桑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本宫这瑶光殿,事务繁杂,然……多为琐碎。王小姐金枝玉叶,本宫……岂敢委屈?”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王静姝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王小姐既有此心,本宫……也不好拂了丞相大人的美意。”
王静姝心中一喜,以为事成。
却听吴星梦继续道:“如今宫学‘明德堂’初立,正是用人之际。王小姐家学渊源,才情出众,于教授宫人读书识字、明理知义……最为相宜。”
她看着王静姝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宫便委任王小姐为宫学‘明德堂’……掌书女官。负责典籍整理、课业督导,协助教习……教授宫人。此职……关乎开启民智,教化宫闱,责任重大。王小姐……可愿担此重任?”
宫学?掌书女官?!
王静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安排在瑶光殿做个近身女官,哪怕只是整理文书,也能接近权力核心;或者被派去协理六宫事务,也能接触到后宫运转的机密……却万万没想到,吴星梦竟将她打发去了……宫学?!那个教一群粗鄙宫人识字的学堂?!
这……这简直是……大材小用!不,是……羞辱!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她王家嫡女,饱读诗书,竟要去教那些下贱的宫女太监识字?!还要做他们的“掌书女官”?!
然而,对上吴星梦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眼眸,王静姝所有的不满与怨愤都被死死压在了心底。她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家族的使命……她不能失态!不能失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再次深深下拜:“静姝……谢娘娘信任!娘娘委以重任,静姝……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所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吴星梦满意地点点头,“春桃,带王小姐去宫学,熟悉一下环境,见见教习和学员。”
“是。”春桃应声上前,对王静姝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小姐,请随奴婢来。”
王静姝强撑着笑容,再次行礼告退。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深处那抹屈辱与怨毒,再也无法掩饰。
看着王静姝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吴星梦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
“娘娘,”春桃送人回来,低声道,“王家……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您把她打发去宫学,真是……神来之笔!”
吴星梦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声音平静无波:“宫学,是开启民智之地,亦是……试金石。让她去那里,远离权力核心,既全了王家的面子,给了他们台阶下,又……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遁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若她真能放下身段,潜心教导宫人,本宫……自会给她前程。若她心有不甘,暗中作祟……”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宫学数百双眼睛……便是最好的见证。”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开。
“听说了吗?王丞相家的二小姐,主动入宫为女官,去侍奉皇后娘娘了!”
“真的?王家……这是低头了?”
“可不是!听说皇后娘娘仁慈,封了王小姐做宫学的掌书女官呢!”
“掌书女官?教宫人识字?这……这职位……”
“嘘!你懂什么!皇后娘娘这是高明!宫学可是娘娘的心血!让王家小姐去那里,既显得重用,又……让她离权力远着呢!”
“啧啧,皇后娘娘这手腕……真是滴水不漏啊!”
……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世家圈子里,更是暗流涌动。王家此举,无异于风向标。连最顽固的王延之都低头送女示好,其他世家岂敢再硬顶?
太傅府。
太傅李崇文,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亦是当初反对立后的中坚力量之一。此刻,他正听着管家禀报王家送女入宫的消息,脸色变幻不定。
“父亲,”长子李维低声道,“王相……这是服软了。我们……是否也要……”
李崇文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大势已去……不可逆也。吴氏……已非昔日农家女。民心所向,帝心所钟,更有……泼天之功!再与之相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备礼!老夫……要亲赴瑶光殿,向皇后娘娘……请安!”
翌日,瑶光殿外。
前来“请安”、“道贺”的世家命妇、勋贵女眷络绎不绝。礼物堆满了偏殿,言辞间无不极尽恭维,表达着对新后的敬畏与“忠心”。吴星梦端坐主位,面带温和笑意,一一接待,言辞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曾冷落任何一人。她坦然接纳了所有的示好,如同海纳百川。
然而,当有世家夫人试探性地提出,希望家中适龄女儿也能入宫“侍奉娘娘”时,吴星梦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说道:
“诸位夫人好意,本宫心领。只是……如今宫学初创,正是用人之际。若府上千金有心,不妨……也去宫学看看?教导宫人,开启民智,亦是……功德无量之事。”
此言一出,那些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讪讪地不敢再提。
宫学,明德堂。
王静姝站在略显简陋的学堂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神情却异常专注的宫女太监,看着他们笨拙却认真地握着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听着老翰林抑扬顿挫的讲解,一股巨大的落差感与屈辱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强忍着不适,按照吴星梦的吩咐,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启蒙书籍,协助教习批阅课业。每当有宫人怯生生地拿着写好的字来请教时,她都要强迫自己挤出温和的笑容,耐心解答。然而,她眼底深处那抹高傲与不耐,却如同毒刺,难以彻底掩藏。
一个名叫小蝶的浣衣局小宫女,怯生生地拿着自己写的名字给她看:“王……王女官,您看……我写的‘蝶’字……对吗?”
王静姝瞥了一眼那歪歪扭扭、墨迹晕染的字迹,心中一阵厌烦,面上却保持着微笑:“嗯,形……尚可。只是……笔画还需工整些。”
小蝶并未察觉她的敷衍,反而因为得到指点而欣喜万分,连连道谢:“谢谢王女官!谢谢王女官!”那纯朴而感激的笑容,像针一样刺在王静姝心上。
她转身走向书库,背对着众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怨毒。她看着自己那双本该抚琴作画、如今却要整理粗鄙书籍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吴星梦……”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吼,“你竟敢如此折辱于我!折辱我王家!此仇……不共戴天!”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宫学新任的司学女官——一位由吴星梦亲自提拔、眼神锐利的寒门女子——正将她的所有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瑶光殿内。
吴星梦听着春桃低声禀报着宫学那边王静姝的动向,以及各世家送来的“心意”,神色平静无波。
“娘娘,”春桃有些担忧,“王家小姐……怕是不会甘心。那些世家……也只是表面顺从。”
“无妨。”吴星梦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脉动,目光沉静而辽远,“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们示好,本宫便接着。他们想渗透,本宫便……将计就计。”
她望向窗外那片在春风中舒展新叶的桑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的弧度:
“这后宫的天……早已变了。”
“本宫……既握得住凤印,便……守得住这方天地!”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且看他们……能翻起多大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