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搬离储秀
储秀宫后院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刺目的天光如同利剑般劈开室内的浓稠黑暗,也刺得蜷缩在角落的吴星梦下意识闭紧了双眼。
王嬷嬷那张堆满谄笑、如同揉皱后又强行抚平的老脸探了进来,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才人娘娘,您可歇息好了?碎玉轩那边遣人来接了,轿子就候在宫门外头呢!”
吴星梦缓缓睁开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昨夜被王嬷嬷近乎癫狂的热情“伺候”着梳洗更衣,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头发也被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勉强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支素银簪子。脸上那些污渍和靛青痕迹洗掉了,露出原本清秀却难掩憔悴的容颜。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疲惫和惊魂未定,却非一时半刻能洗去的。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双腿因久跪和寒冷依旧有些麻木刺痛。王嬷嬷立刻殷勤地伸出手臂想要搀扶,却被吴星梦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那双手,昨夜还带着刻骨的恶意,此刻的触碰只让她胃里翻腾。
“有劳嬷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过度嘶哑后的干涩,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哎哟,娘娘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的本分!娘娘快请!快请!莫要让碎玉轩的公公们久等了!”
走出柴房,后院依旧跪满了人。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偷偷窥视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嫉妒、畏惧、探究……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吴星梦的背上。她目不斜视,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一步,在王嬷嬷夸张的引路和簇拥下,穿过这片她挣扎了三年的地方。
储秀宫宫门外,果然停着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轿子半新不旧,青布帘子上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显得有些寒酸。轿旁站着两个穿着靛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小,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微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冷淡的恭敬。
见吴星梦出来,年长些的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奴才小禄子,给才人娘娘请安。这位是春桃。奴才二人奉碎玉轩管事公公之命,前来接娘娘移居碎玉轩。”
他身后那个叫春桃的小宫女也慌忙跟着跪下磕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婢春桃,叩见才人娘娘。”
吴星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小禄子眼神还算沉稳,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谨慎。春桃则明显胆怯,头几乎要埋进地里,肩膀微微发抖。都是最底层的小人物,被指派来伺候她这个同样根基浅薄、前途未卜的新晋才人。
“起来吧。”吴星梦淡淡道。
“谢娘娘。”小禄子利落地起身,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请上轿。”
王嬷嬷在一旁还想再说什么奉承话,吴星梦已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那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她脚步未停,弯腰钻了进去。轿内空间狭小,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棉垫,坐上去硬邦邦的。
“起轿——”小禄子尖细的声音响起。
轿身微微一晃,随即被稳稳抬起。吴星梦靠在冰冷的轿壁上,听着轿外传来的、储秀宫大门缓缓关闭的沉重声响,以及王嬷嬷那刻意拔高的、带着无限谄媚的送别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平静。终于,离开了这个如同泥沼般的地方。
轿子穿行在漫长的宫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青布轿帘的缝隙洒进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斑。宫墙高耸,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留下头顶一线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穿着各色宫装的宫女太监匆匆走过,见到这顶代表着低阶嫔妃的青布小轿,大多只是微微侧身避让,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或漠然,并无多少敬意。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轻轻一顿,落了下来。
“才人娘娘,碎玉轩到了。”小禄子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轿帘被掀开,刺目的阳光让吴星梦眯了眯眼。她扶着轿门框,弯腰走出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其僻静的宫院。
宫门不大,朱漆有些斑驳脱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半旧的匾额,上书“碎玉轩”三个墨色暗淡的小字。院墙外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几乎将整个小院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寂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苔藓气息和经年无人打理的淡淡荒芜感。
小禄子推开虚掩的宫门,发出“吱嘎”一声悠长的轻响。
院内景象比宫门更显破败。不大的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角落里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朽木和碎石。正对着宫门的是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的桑皮纸早已发黄破损,在风中簌簌作响。东西两侧各有两间低矮的厢房,同样门窗紧闭,透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
唯一显出点生气的,是院子中央那株高大的老槐树。树干虬结苍劲,枝叶却已大半凋零,枯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树下,一口青石井台,井沿上布满滑腻的青苔。
“娘娘,这边请。”小禄子引着吴星梦走向正房中间那间。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油漆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艰难地从破损的窗纸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房间不算小,但空空荡荡。靠墙摆着一张半旧的雕花木床,挂着素色帐幔,帐子上积着薄灰。一张同样半旧的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椅上同样落满灰尘。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漆皮剥落的衣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地面是光秃秃的青砖,冰冷坚硬。
“这……”春桃跟在后面,看到屋内的景象,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吴星梦。
小禄子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掩饰过去,躬身道:“娘娘恕罪。碎玉轩……位置是偏了些,也久无人居。内务府那边……只派了几个粗使太监简单洒扫过一遍,仓促了些。娘娘放心,奴才和春桃这就再仔细打扫一遍,开窗通风,定让娘娘住得舒心些。”
吴星梦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冰冷、空旷、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屋子。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没有预料的失落。比起储秀宫那间阴冷潮湿、随时可能被锁上的柴房,这里至少有了四壁,有了门窗,有了属于她自己的、虽然破败却独立的空间。
她抬步走了进去,脚下扬起细微的灰尘。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窗棂上厚厚的积灰。指尖染上一层灰白。
“无妨。”她开口,声音平静,“比柴房好。”
小禄子和春桃闻言,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小禄子,”吴星梦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微胖的太监身上,“你年长些,以后这碎玉轩外院一应事务,就由你打理。采买、领份例、与各处管事打交道,都需谨慎。记住,本分做事,莫要生事,也莫要让人欺了我们碎玉轩的门庭。”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小禄子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春桃,”吴星梦的目光转向那个依旧怯生生的小宫女,“内室洒扫、浆洗、贴身伺候,就由你负责。同样,本分做事,少言寡语,不该听的莫听,不该说的莫说。”
“是……是!奴婢遵命!”春桃慌忙跪下磕头,声音带着颤音。
吴星梦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清秀轮廓的自己。镜中人影朦胧,如同她此刻在这深宫中的处境,模糊不清,前途未卜。
“都起来吧。”她淡淡道,“先打扫。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被褥……若有替换的,也换上干净的。”
“是!”小禄子和春桃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小禄子手脚麻利地找来扫帚和抹布,开始清扫地面和桌椅上的灰尘。春桃则小心翼翼地打开紧闭的窗户,一股带着凉意和草木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部分沉闷的霉味。她又去翻找带来的简单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素净衣物和一点微薄的体己。
吴星梦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青石板地面。这碎玉轩,偏僻、冷清、破败,如同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一粒尘埃。但这里,是她吴星梦,一个农家孤女,凭借一次近乎搏命的“救驾”,换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洒扫宫女了。她是正七品才人,有了自己的宫院,有了两个听命的仆从。哪怕这宫院荒凉,仆从卑微。
“娘娘,”小禄子一边擦拭着方桌,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内务府那边……按例,才人娘娘的份例,每月有银十两,米一石,炭例一百斤,绸缎两匹,茶叶四两,还有胭脂水粉若干……奴才……奴才下午就去领来?”
吴星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小禄子那张带着试探的脸上。十两银,一石米……在宫外,或许够一个农家一年的嚼用。但在这深宫,这点东西,恐怕连打点各处管事太监都不够。更遑论维持一个才人应有的体面。
“嗯。”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按规矩去领便是。”
小禄子应下,又试探着问:“娘娘,您看……这屋里还缺不少东西。桌椅板凳倒还勉强能用,只是这床帐被褥都旧了,梳妆台的铜镜也模糊得紧……还有这地面,光秃秃的,连块垫脚的毡毯都没有……是不是……是不是让奴才去内务府那边……支领些新的来?”
吴星梦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半旧的薄被,入手冰凉粗糙。她又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只能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不必了。”她平静地说,“旧的能用便先用着。份例里有的,按数领来。份例里没有的,不必强求。”
小禄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吴星梦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春桃抱着刚翻出来的一床看起来稍干净些的薄被走过来,怯生生地问:“娘娘,这……这被褥有些薄了,眼看就要入冬……要不……奴婢晚上给您多加一床?”
吴星梦看着春桃怀里那床同样半旧的薄被,又看了看窗外那株在秋风中萧瑟的老槐树。碎玉轩背阴,本就比别处更冷几分。这屋子四处漏风,到了寒冬腊月……
“先这样吧。”她依旧平静,“炭例领来再说。”
春桃不敢再多言,抱着被子去铺床了。
小禄子动作麻利,很快将桌椅擦拭干净,地面也扫了一遍,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春桃也铺好了床,又用一块半湿的抹布将梳妆台仔细擦了一遍,铜镜总算能勉强照出人影了。
吴星梦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在储秀宫时,多了几分沉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野草般坚韧的东西。
她拿起桌上那把同样半旧的木梳,慢慢梳理着自己被简单挽起的发髻。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昨夜被张婆子抓握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
“娘娘,”小禄子站在一旁,低声道,“您看……是不是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按规矩,新晋的嫔妃,第二日需得去中宫谢恩……”
吴星梦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皇后……中宫……那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是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她这个刚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小小才人,即将踏入一个更加波谲云诡的战场。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知道了。待会儿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