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医作证
碎玉轩的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吴星梦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暖阁融融的炭火映照下，闪着微弱而冰冷的光。她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春桃跪在榻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眼圈通红，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李德全垂手侍立在榻旁不远处，面容沉肃，如同庙宇中泥塑的金刚，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那盏被搁置在矮几上、尚未饮尽的碧绿茶汤，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混杂在松木清香里的一丝极淡的苦涩气息，以及春桃那强忍恐惧却依旧泄露的惊惶。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炭火在黄铜盆中噼啪作响，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却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闷。
终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医来了！周太医来了！”小禄子气喘吁吁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哭腔。
紧接着，一个身着深青色太医官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箱，步履匆匆地跨入暖阁。正是太医院以医术精湛、性情耿直著称的周太医。他身后跟着一名同样神色紧张的年轻医士。
“周太医，快！快看看吴婕妤！”李德全立刻迎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太医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榻前。他先是凝神观察了一下吴星梦的面色和呼吸状态，眉头已然蹙起。随即，他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吴星梦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暖阁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太医那三根搭脉的手指上。春桃屏住了呼吸，连泪水都忘了流。李德全的眼神愈发深沉。
周太医闭目凝神，指尖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起初，他的神情还算平静，但很快，那花白的眉毛便越拧越紧，如同打了一个死结。搭脉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他的脸色，也从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惊疑，最终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那目光如同两道冷电，瞬间扫过吴星梦苍白的面容，又猛地转向矮几上那盏凉透的茶汤！
“这茶……”周太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着那茶盏，“可是婕妤娘娘方才所饮？”
“是！是娘娘刚刚喝过的！”春桃连忙回答，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就是喝了这茶之后……突然就说头晕……然后就……”
周太医不再多问，快步走到矮几旁，端起那盏茶。他没有立刻去嗅，而是先用指尖蘸取了一点残留的茶汤，放在舌尖细细品味。随即，他又凑近杯沿，极其仔细地嗅闻着，甚至用指甲轻轻刮下杯壁内侧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痕迹，放在掌心仔细辨认。
他的脸色，随着这些动作，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竟隐隐透出一股铁青之色！他猛地转身，对着李德全沉声道：“李总管！请屏退左右！老夫……有要事禀报！”
李德全眼神一凛，立刻挥手：“都出去！春桃，小禄子，你们也先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
春桃和小禄子虽然担忧主子，但不敢违逆，含着泪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关上了暖阁的门。那名年轻医士也被周太医示意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周太医、李德全，以及榻上看似昏迷的吴星梦。
“周太医，究竟如何？”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周太医深吸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指着那茶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李总管！这茶……被人下了毒！”
“什么？！”李德全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太医确认，依旧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榻上的吴星梦，眼中瞬间翻涌起滔天怒火！
“是……是何毒物？！”李德全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
“雷公藤！”周太医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此物性烈，有大毒！入药需极其谨慎，稍有不慎便致人死命！此茶中所掺，虽剂量极其微小，近乎难以察觉，但……但此毒最可怕之处，在于其‘慢性’！若长期服用，毒素便会悄然沉积于脏腑，初时或只觉头晕、乏力、食欲不振，极易被误诊为体虚或风寒！然久而久之，脏腑必受重创，气血枯竭，最终……形销骨立，药石罔效，死状……与久病衰竭无异！”
他顿了顿，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吴星梦，眼中充满了痛惜：“万幸！万幸婕妤娘娘体质……似乎异于常人，对毒素反应较为敏锐，加之摄入时日尚短，毒素尚未深入！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此，娘娘此刻脉象虚浮紊乱，气血受损，元气已伤！急需静养调理，且……绝不能再沾染此毒半分！”
慢性剧毒！雷公藤！长期服用，形销骨立，死如久病！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李德全的心脏！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赵飞燕！你好毒的手段！竟敢在深宫之中，对皇子救命恩人下此阴损至极的毒手！
然而，就在这怒火即将焚毁一切的瞬间，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如同疾风般闯入！正是接到急报、匆匆赶来的三皇子萧彻！
他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俊美的脸上此刻如同覆了一层寒霜，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目光如刀，瞬间扫过榻上昏迷的吴星梦、面色铁青的周太医，以及那盏被指为毒物的茶盏！
“怎么回事？！”萧彻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雷霆般的威压，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冻结！
李德全和周太医连忙躬身行礼。
“殿下！”周太医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方才的诊断结果，以及雷公藤之毒的特性，再次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雷公藤……慢性剧毒……”萧彻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从齿缝间磨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他走到榻边，俯身看着吴星梦苍白如纸的脸庞，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暴怒、心痛和后怕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射向李德全和周太医：“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回殿下，只有老臣、李总管，以及方才退下的医士知晓。”周太医连忙道，“老臣已严令医士不得外传！”
“好。”萧彻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太医，今日诊断结果，对外只言吴婕妤乃‘体虚受寒，引发旧疾，需静心调养’。此毒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若有人问起，包括父皇母后，一律以此作答！明白吗？”
周太医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三殿下的用意——这是要秘而不宣，暗中追查！他立刻躬身：“老臣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萧彻的目光又转向李德全，眼神幽深如寒潭：“李德全。”
“奴才在！”
“碎玉轩上下，严密封锁消息！今日在场宫人，你亲自去‘安抚’，务必让他们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萧彻的声音带着森然的杀意，“另外，立刻彻查！茶叶来源、经手之人、近日碎玉轩所有饮食进出……给孤查！一查到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但动作要隐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李德全眼中寒光一闪，躬身领命。
萧彻最后将目光投向榻上的吴星梦，那燃烧的怒火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沉默片刻，对周太医道：“周太医，务必用最好的药，全力救治吴婕妤！孤……要她安然无恙！”
“殿下放心！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周太医郑重承诺。
萧彻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在门口卷起一阵冷风。他必须立刻离开，他的震怒和关切，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否则只会引来更多猜疑。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周太医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瓶，开始为吴星梦施针稳定气血，又吩咐医士去煎制解毒安神的汤药。
李德全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开始执行萧彻的命令，如同一只隐入暗影的猎豹，准备展开一场无声的猎杀。
榻上，吴星梦依旧紧闭着双眼，仿佛陷入沉睡。然而，在无人察觉的锦被之下，她紧握的指尖，却微微松开了一丝。周太医的诊断，萧彻的震怒与部署，李德全的离去……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成了。
她的计划，成功了。
那致命的毒药，终于被摆在了明处。萧彻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暗中的调查已然启动。赵飞燕的毒计，非但没有将她悄无声息地抹去，反而成了点燃反击烈焰的第一颗火星！
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如刃的笑意，在她紧闭的眼睫下，悄然掠过。
风暴，已然降临。而她，正身处风暴的中心。接下来，便是静待时机，看这惊雷，如何劈向那隐藏在暗处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