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御膳房刁难
碎玉轩的冬日,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漫长,更煎熬。寒意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这方破败的宫院。门窗上厚厚的草帘挡住了肆虐的寒风,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阴冷,丝丝缕缕地从地面、从墙壁渗透进来,钻进骨头缝里。
吴星梦的病势在暖手炉和安神丸的压制下,勉强维持着不再恶化,但咳嗽依旧缠绵,脸色也未见多少红润。身体的虚弱,让她对这深宫的寒意感受得愈发真切。
而比寒冷更让人心头发堵的,是每日从御膳房送来的“饭食”。
“娘娘……用膳了。”春桃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她将一个半旧的食盒放在冰冷的方桌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烫手山芋。
食盒盖子揭开,一股混合着油腻、酸馊和冰冷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依旧是那几样: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表面凝结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一小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的咸菜疙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腌渍味;两个拳头大小、颜色发黄、硬邦邦的粗面馒头,冷得像石头;唯一算得上“荤腥”的,是几片薄得透明的、凝固着白色油脂的肥肉片,孤零零地躺在另一个小碟子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没有一丝热气。所有的食物都冰冷刺骨,如同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春桃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刚才去拿的时候,那送饭的小太监……又……又把食盒摔在奴婢脚边……说……说咱们碎玉轩地方偏,饭菜送过来……就该凉了……让……让咱们趁凉快吃……”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奴婢气不过,想争辩几句……可……可他们人多……还……还笑话奴婢……说……说咱们主子是……是泥腿子出身……就该吃这冷饭馊菜……”
吴星梦坐在桌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食盒里那些冰冷、粗糙、散发着异味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不是没吃过苦,在乡下时,饥荒年月,树皮草根都啃过。但那时,食物再粗粝,至少是热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而眼前这些,是冰冷的羞辱,是赤裸裸的践踏!
她看着春桃那副委屈又愤怒的模样,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和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那是上次泼水事件留下的),心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猛地窜起!
忍?忍到何时?忍到她们主仆三人在这碎玉轩里冻饿而死?忍到赵飞燕和刘更衣之流变本加厉,彻底将她们踩进泥里?
不!不能再忍了!内务府克扣份例,她忍了,记了账。赵飞燕砸镜辱骂,她忍了,记了账。刘更衣散播谣言,她反击了,也记了账!可这御膳房,这群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竟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日日用这猪狗不如的冷食来作践她们!
账,记了那么多。是时候,该收点利息了!
吴星梦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沉重。她没有去看春桃,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半旧的木箱上——那里,放着她的账册。
“春桃,”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春桃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去,把那个箱子里的蓝布包袱拿来。”吴星梦吩咐道。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主子的账册!娘娘……娘娘这是要……
她不敢多想,连忙跑到墙角,打开木箱,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用半旧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吴星梦接过包袱,一层层解开蓝布,露出里面那本用桑皮纸粗糙装订的账册。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但上面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蝇头小楷,却记录着自她搬入碎玉轩以来,遭受的每一次克扣、每一次刁难、每一次羞辱!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纸页上冰冷的墨迹。那些字,如同刻在她心头的烙印,一笔一划,都带着血和恨!
“更衣。”吴星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拿我那件最厚实的棉袄来。”
春桃慌忙去取来那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袄。吴星梦穿上棉袄,又仔细地将账册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中。那冰冷的触感,却让她心头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走。”她只吐出一个字,转身,朝着院门走去。步履沉稳,背脊挺直,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娘……娘娘!您……您要去哪儿?”春桃惊呆了,下意识地跟上。
“御膳房。”吴星梦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
“御膳房?!”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您不能去啊!那里……那里都是他们的人!您……您一个人……”
“谁说我是一个人?”吴星梦脚步未停,声音冷冽如冰,“你,跟我一起去。小禄子,看好门。”
守在门口的小禄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应道:“是!娘娘放心!奴才守着家!”
春桃看着主子那决绝的背影,看着她怀中紧抱的蓝布包袱,一股混杂着恐惧、担忧和莫名激动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她用力一跺脚,抹去脸上的泪痕,快步跟了上去:“奴婢……奴婢跟您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了碎玉轩冰冷的院门,朝着位于皇宫西北角、终日烟火缭绕的御膳房走去。
寒风凛冽,吹动着她们单薄的衣衫。宫道漫长,青石板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看到吴星梦抱着包袱、面色沉凝地走向御膳房方向,无不露出惊诧、好奇、甚至幸灾乐祸的神情,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吴星梦置若罔闻。她目不斜视,步履坚定。怀中的账册如同千钧重担,又如同最锋利的武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臂弯,也燃烧着她的意志。
御膳房所在的院落,与碎玉轩的死寂破败截然不同。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油烟、肉香、蒸腾水汽和各种香料气味的浓烈气息便扑面而来。高大的院墙内,人声鼎沸,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炉火的噼啪声、太监们尖利的吆喝声、厨子们粗声大气的指挥声……交织成一曲喧嚣而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巨大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院门口,几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择菜,看到吴星梦主仆二人走近,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靛青色管事太监服、腰间系着油腻围裙的太监拦在门口,斜睨着吴星梦,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和不耐烦,“御膳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春桃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
吴星梦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太监审视的目光:“本宫碎玉轩吴才人,有事寻御膳房总管钱公公。”
“吴才人?”那管事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碎玉轩?那个新晋的、据说救了殿下、却穷酸得连炭火都没有的农家女才人?他撇了撇嘴,语气依旧冷淡:“钱总管忙着呢!没空见闲人!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本宫的事,你做不了主。”吴星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烦请通禀一声,就说碎玉轩吴才人,为份例膳食之事,求见钱总管。”
那管事太监被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噎了一下,又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沉凝,怀中还抱着个包袱,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他犹豫了一下,对旁边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去,跟钱总管说一声。”
小太监应声跑了进去。
不多时,那小太监又跑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钱总管说……请吴才人进去说话。”
管事太监狐疑地看了吴星梦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吴星梦带着春桃,踏入了御膳房的院子。
一进院子,喧嚣和热气更是扑面而来!巨大的灶台一字排开,炉火熊熊,大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高汤,蒸腾起滚滚白雾。案板上,肥鸡、鲜鱼、整只的烤鸭、各色时蔬堆得如同小山。穿着白色短褂的厨子们挥汗如雨,挥舞着锅铲,叮当作响。穿着靛青色内侍服的太监们穿梭其间,端盘递碗,吆喝不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菜香、面点香,与碎玉轩那冰冷的馊饭气息,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春桃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香气四溢的景象,再想想每日送到碎玉轩的那些冰冷剩菜,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吴星梦的目光却平静地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在了院子东侧一间相对安静的耳房门口。一个穿着深青色锦缎常服、身材肥胖、面团团如同发面馒头的中年太监,正腆着肚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啜着茶水。他便是御膳房总管太监,钱有福。
钱有福也看到了吴星梦,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轻视。他放下茶壶,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拖着长腔道:“哟!这不是碎玉轩的吴才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他故意将“不合口味”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周围的嘈杂似乎也安静了几分,不少太监和厨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明或暗地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吴星梦走到钱有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钱总管。”
“不敢当,不敢当。”钱有福假意谦逊地摆摆手,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吴星梦朴素的衣着和她怀中那个半旧的蓝布包袱上扫过,嘴角的讥诮更深了,“才人娘娘大驾光临,可是稀客啊!不知娘娘有何指教?可是嫌咱们御膳房送去的饭菜……太热乎了?”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太监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
吴星梦却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嘲笑。她面色平静,目光清澈,直视着钱有福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指教不敢当。本宫今日前来,只是想请教钱总管一事。”
“哦?娘娘请讲。”钱有福依旧端着架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按内廷份例,”吴星梦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正七品才人,每日膳食份例应为:粳米一升,白面半斤,鲜肉半斤,时蔬一斤,鸡蛋两枚,豆腐一方,香油一两,酱醋盐糖各若干。逢年节或特殊日子,另有添补。不知钱总管,可知晓此规?”
钱有福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农家女出身的才人,竟能将份例条例背得如此清楚!他干咳一声,放下茶壶,敷衍道:“这个……自然是知晓的。份例嘛,宫里都有定数。”
“知晓便好。”吴星梦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那么,本宫再请教钱总管,为何送至我碎玉轩的膳食,连续多日,皆是冷粥馊菜,硬馍冷肉?粳米白面何在?鲜肉时蔬何在?鸡蛋豆腐何在?每日送去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连宫中最低等的粗使太监的伙食都不如!这,便是御膳房按‘份例’供给才人的膳食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问力量,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太监厨子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不安。钱总管克扣低位嫔妃份例是常事,但被如此当众、条理清晰地直接质问,还是头一遭!
钱有福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怒取代。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才人竟如此牙尖嘴利!他强作镇定,板起脸道:“才人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御膳房每日供给各宫膳食,都是按规矩来的!至于送到碎玉轩为何是冷的……哼,这宫里头地方大,路远,送过去凉了也是常事!娘娘若是嫌凉,大可以自己想法子热热嘛!再说了,这冬日里,鲜菜鲜肉本就难得,供应紧张,先紧着各宫主子也是常理!娘娘您……也得体谅咱们的难处不是?”
他一番话,避重就轻,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最后还倒打一耙,暗指吴星梦不知体恤,无理取闹。
“难处?”吴星梦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看得钱有福心头莫名一寒。她不再看钱有福,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鲜肉时蔬,扫过那些热气腾腾的灶台,最后,重新落回钱有福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钱总管的难处,本宫自然‘体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只是,本宫这里,也有一本‘难处’,想请钱总管过目。”
说着,她缓缓打开了怀中一直紧抱的蓝布包袱,露出了里面那本厚厚的、纸张粗糙的账册!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吴星梦翻开账册,手指精准地找到其中一页,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癸巳年冬月,初九。御膳房送晚膳:冷粥一碗(米粒稀疏,结油膜),咸菜一碟(发黑发黏,有异味),硬馍两个(色黄,质硬如石),冷肥肉片三片(油脂凝固,腥气重)。份例所载粳米、白面、鲜肉、时蔬、鸡蛋、豆腐等,皆无。”
“初十:午膳,冷饭半碗(夹生),剩菜半碟(疑似前日剩菜,已馊),无馍……”
“十一:晚膳……”
她一条一条,清晰而缓慢地念着,日期、菜品、状态、与份例的差距……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寂静的院子里,一笔一划地刻下御膳房克扣刁难的铁证!
钱有福的脸色随着她的念诵,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才人,竟然如此有心!竟然将每日送去的残羹冷炙都记录在册!这……这要是传出去,捅到上面去……
周围的太监厨子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看向吴星梦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个农家女才人……好厉害的手段!
吴星梦念完近几日的记录,“啪”的一声合上账册,目光如电,直视着脸色煞白、汗如雨下的钱有福:“钱总管,这便是送至我碎玉轩的‘份例’。不知这‘路远天冷’、‘鲜菜难得’的理由,能否解释这账册上所记?若总管觉得本宫记错了,或是御膳房另有苦衷,不妨……我们一起去内务府,或者……去皇后娘娘面前,当面核对核对?也好让本宫明白明白,这宫里的规矩,到底是怎么个算法?”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内务府”、“皇后娘娘”这几个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钱有福的心上!
去内务府?去皇后面前?这账册要是交上去……他钱有福克扣份例、欺压低位嫔妃的罪名就坐实了!别说这御膳房总管的肥差保不住,恐怕连脑袋都得搬家!赵妃娘娘或许能保他,但前提是……别闹到明面上!一旦闹大了,赵妃娘娘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冷汗瞬间浸透了钱有福的后背!他看着吴星梦手中那本如同催命符般的账册,看着她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这个农家女……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软柿子!她是一条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致命的七寸!
“才……才人娘娘息怒!息怒!”钱有福脸上的倨傲和嘲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惶恐和谄媚!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一躬,几乎要弯成九十度,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颤抖,“是……是奴才疏忽!是奴才御下不严!底下那帮猴崽子们办事不力!怠慢了娘娘!奴才……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的冷汗,对着旁边一个呆若木鸡的管事太监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才人娘娘的话吗?!赶紧的!把今日给碎玉轩准备的份例端出来!要热的!新鲜的!按最高规格准备!少一根菜叶子,我扒了你们的皮!”
那管事太监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灶台,尖声吆喝起来:“快!快!给碎玉轩吴才人准备膳食!粳米粥!白面馒头!刚出锅的!鲜肉炒时蔬!鸡蛋羹!豆腐汤!快!手脚麻利点!”
整个御膳房瞬间如同炸了锅!厨子们手忙脚乱地开始生火、切菜、炒肉……平日里磨磨蹭蹭的动作变得异常麻利。
钱有福则对着吴星梦,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娘娘……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奴才一般见识!奴才……奴才保证!从今往后,碎玉轩的膳食,一定按时按点,热热乎乎地给您送去!份例……份例只多不少!绝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娘娘……您看……这账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吴星梦手中的账册,充满了哀求。
吴星梦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钱有福那副前倨后恭、如同川剧变脸般的丑态,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屈服,是建立在账册威胁下的妥协。一旦账册离手,或者对方找到机会,报复只会更猛烈。
但此刻,她需要这份暂时的妥协,来换取碎玉轩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她缓缓将账册重新用蓝布包好,抱回怀中,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才抬眼看向钱有福,声音平淡无波:“钱总管言重了。本宫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要御膳房按规矩办事,本宫自然无话可说。这账册……本宫会好好收着。若日后膳食能如钱总管所言,按时按量,热气腾腾,这账册,自然也就成了废纸一堆。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钱有福。
钱有福被她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赌咒发誓:“娘娘放心!奴才说到做到!绝不敢再出半点差错!否则……否则天打雷劈!”
“如此,甚好。”吴星梦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春桃道,“春桃,我们走。”
“是……是!娘娘!”春桃如梦初醒,连忙跟上,看着主子那挺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拜和激动!
主仆二人,在御膳房众人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下,抱着那本如同护身符般的账册,从容离去。
身后,是钱有福擦着冷汗的肥胖身影,和御膳房重新响起的、带着一丝慌乱和敬畏的喧嚣。
碎玉轩的饭桌上,终于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粳米粥、松软的白面馒头、油亮的鲜肉炒时蔬、嫩滑的鸡蛋羹和清爽的豆腐汤。
食物的香气,第一次真正地驱散了碎玉轩的阴冷和绝望。
吴星梦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肉片。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她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账册是武器,但真正的力量,还需要在隐忍和筹谋中,一点点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