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外戚施压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在紫禁城森严的宫墙间呼啸盘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瑶光殿庭院里那株石榴树，红艳的果实早已采摘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倔强地伸展，如同不屈的筋骨。吴星梦晋封昭容的余温尚未散尽，一股凛冽的寒意已从朝堂之上，直扑瑶光殿而来。
这日清晨，吴星梦正抱着小皇子萧璟在西暖阁的暖炕上逗弄。小家伙已能咿呀发声，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母亲手中一个精巧的拨浪鼓，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萧瑟。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小禄子……刚从承晖殿那边打听到消息……今日大朝会，骠骑将军赵崇山……上本弹劾了！”
吴星梦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弹劾谁？弹劾何事？”
“弹劾……弹劾娘娘您的……惠民小铺！”春桃的声音带着愤懑，“他说……说小铺以‘惠民’之名，行‘与民争利’之实！压低了市价，让宫外的商铺没了活路！还说……还说小铺的货物来源不明，账目不清，恐有……恐有贪墨之嫌！要求陛下……下旨关闭小铺，严查……严查相关人等！”
“与民争利？贪墨？”吴星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乍现。好一个赵崇山！好一个骠骑将军！女儿赵飞燕在册封礼上受挫，他便立刻在朝堂上发难！目标直指惠民小铺——这个她立足后宫、收拢人心、甚至暗中收集信息的根基！
“殿下呢？”她声音平静地问。
“三殿下……当场就驳斥了！”春桃连忙道，“殿下说小铺所用皆是内帑拨款，采买皆有账可查，售价比市价低三成，只为体恤宫人，何来‘争利’？至于货物来源，皆由内务府统一采买，账目清晰，经得起查验！殿下还说……小铺深得宫人感念，乃陛下仁德所化，关闭小铺，寒的是万千宫人的心！”
吴星梦微微颔首。萧彻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惠民小铺是他的政绩，更是他安插在宫中的重要耳目，他绝不会坐视被毁。
“然后呢？陛下……如何决断？”这才是关键。
春桃脸色更白了：“陛下……陛下没有立刻决断。赵将军和三殿下……在朝堂上争执不下，各执一词。赵将军那边……还有好几个官员附议，说小铺扰乱了宫外市集……三殿下这边……也有几位大人据理力争……吵得……吵得很厉害……”
吴星梦的心缓缓沉了下去。皇帝没有立刻表态，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需要权衡，权衡朝堂势力的平衡，权衡一个后宫嫔妃开设的小铺，是否值得他顶着外戚的压力去维护。
她轻轻拍抚着怀中有些不安扭动的孩子，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深秋的肃杀，已悄然笼罩。
朝堂上的风暴，终于在午后有了结果。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朱批谕旨，由李德全亲自送到了瑶光殿。
“……惠民小铺，本为体恤宫人，初衷尚可。然，骠骑将军所奏‘与民争利’之弊，亦非空穴来风。为示公允，着令小铺继续开设，然内帑拨款，自即日起削减三成！其采买、售卖，须更加规范透明，定期由内务府核查账目，不得有误！钦此！”
削减三成经费！
吴星梦跪地接旨，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绢帛，一股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臣妾……领旨谢恩。陛下圣明。”
李德全看着眼前这位新晋昭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庞，心中暗叹一声。他低声道：“娘娘……陛下亦有难处。赵将军……在朝中根基深厚，今日附议者众。陛下能保住小铺，已是……”
“李总管不必多言。”吴星梦抬起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圣心独断，臣妾唯有遵旨。削减经费，亦是督促臣妾更加勤勉，将小铺经营得更好。”
李德全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吴星梦缓缓站起身，手中的圣旨仿佛有千斤重。她走到书案前，将圣旨轻轻放下，目光落在上面那冰冷的“削减三成”几个字上。
“娘娘……”春桃和小禄子围上来，脸上满是担忧与愤怒，“这……这分明是赵家故意刁难！削减三成经费，小铺……小铺还怎么维持啊！”
“是啊娘娘！”小禄子急道，“咱们小铺的东西本就比外面便宜，全靠内帑补贴着才能维持成本价！这一下子砍掉三成，岂不是……岂不是要亏本经营？那些针头线脑、粗布炭火还好说，可冻疮膏、铜手炉这些大件……怕是……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了！”
殿内一片愁云惨雾。削减三成经费，对小铺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这意味着，要么提高售价，失去“惠民”的意义；要么维持原价，承受巨额亏损，难以为继！无论哪种选择，都正中赵家下怀！
吴星梦沉默地走到窗边。窗外，寒风凛冽，那株石榴树的最后几片枯叶也被无情地卷走，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在风中颤抖。她看着那在寒风中挣扎的树木，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慌什么。”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瞬间压下了殿内的躁动，“天还没塌下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小禄子，立刻去惠民小铺，传本宫口谕：小铺一切照旧！所有物品，售价不变！张管事若有疑问，让他即刻来见本宫！”
“娘娘！售价不变？那……那亏损……”小禄子惊愕。
“照做！”吴星梦语气不容置疑。
小禄子不敢再多言，领命飞奔而去。
“春桃，”吴星梦继续吩咐，“去库房，将本宫晋封昭容时，陛下赏赐的那斛东海明珠取出来。还有……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文房四宝，也取出来。”
“娘娘！您这是……”春桃愕然。那明珠和文房四宝，可是御赐的体面物件，价值连城！
“快去。”吴星梦没有解释。
很快，张管事脚步匆匆地赶到瑶光殿，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安：“娘娘！这……这经费削减三成，若售价不变，小铺……小铺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啊！”
吴星梦示意他坐下，神色平静：“张管事，本宫问你，小铺每月采买，哪些物品利润空间最大？哪些物品损耗最多？哪些物品……其实可以找到更便宜的货源？”
张管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娘娘这是要……开源节流！他连忙打起精神，仔细禀报：“回娘娘，利润最大的……是那些精巧的小物件，比如绣花针、顶针、梳篦、胭脂水粉之类，咱们从内务府采买，价格虽比市面批发价略高，但胜在稳定。损耗最多的是炭火和粗瓷碗碟，运输、存放难免磕碰。至于货源……奴才……奴才其实知道几家皇商之外的供货商，价格能便宜一两成，只是……只是以前碍于规矩，不敢擅自更换……”
“很好。”吴星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从今日起，那些精巧小物件，停止从内务府采买。你拿着本宫的手令，去找那几家价格更低的供货商，重新议价！记住，质量必须保证！若有人刁难，让他来找本宫！”
“是！奴才明白！”张管事精神一振。
“炭火和粗瓷碗碟，”吴星梦继续道，“损耗不可避免，但可以减少。炭火改用更耐烧、不易碎的煤饼，虽然单价略高，但损耗低，长远看更划算。粗瓷碗碟，与供货商商议，让他们提供更厚实耐用的款式，运输时多加草垫防护。另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铺可以增设一项新业务——‘以旧换新’。”
“以旧换新？”张管事和春桃都愣住了。
“不错。”吴星梦解释道，“宫人们用旧的铜盆、铁壶、破损的棉衣被褥，只要还有修补利用的价值，都可以拿到小铺来。小铺按极低的价格回收，再请宫里的老工匠稍加修补翻新，以更低的价格售出。这样，既解决了宫人处理旧物的麻烦，又为小铺增加了货源，还能让那些手头拮据的宫人，花更少的钱买到实用的东西。至于修补的工钱……本宫自有办法。”
张管事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妙！妙啊娘娘！此法……此法简直是一举数得！奴才……奴才怎么没想到！”
“还有，”吴星梦看向春桃取来的那斛光华夺目的东海明珠和那套贵重的文房四宝，“春桃，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总管太监。”
“娘娘？！”春桃惊呼，“这可是御赐之物！您……”
“御赐之物，本宫自然珍惜。”吴星梦语气平静，“但此刻，它们有更重要的用处。告诉内务府总管，本宫体恤他掌管宫务辛苦，这两样东西，是本宫一点心意。只求他在小铺采买炭火、棉布、药材等大宗必需物品时，行个方便，价格……公道些。”
春桃和小禄子瞬间明白了！娘娘这是要用御赐的珍宝，去打通内务府的关节，换取大宗必需品的优惠价格！以明珠和文房四宝的价值，换来的那点价格优惠，看似吃亏，但对于维持小铺的运转，尤其是大宗物品的成本控制，至关重要！这是在用眼前的“失”，换取长远的“得”！
“娘娘……英明！”张管事激动得声音发颤。他原本以为小铺在劫难逃，没想到娘娘三言两语，便指出了数条生路！
“去吧。”吴星梦挥挥手，“记住，小铺不仅不能倒，还要……比以前更好！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睁大眼睛看清楚！”
张管事和春桃领命而去，脚步都带着一股昂扬的斗志。
殿内恢复了安静。吴星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挺立不屈的石榴树。枝干虽秃，但虬劲的根系深扎大地，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来年的勃发。
她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窗棂，眼神幽深如寒潭。
赵崇山，你以为削减三成经费，就能掐断我的命脉吗？
你错了。
这深宫，这朝堂，就如同这冬日的大地。表面的肃杀之下，是无数暗流在涌动，是无数生命在蛰伏。断我粮草？我便另辟蹊径！你想让我倒下？我偏要……站得更稳！
削减经费的圣旨，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无声战役的开始。她要用智慧和韧性，将这道圣旨带来的危机，转化为巩固根基、凝聚人心的契机！她要让惠民小铺，在寒冬中……燃起更温暖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