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份例苛扣
碎玉轩的清晨,是在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中开始的。
吴星梦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薄被根本无法抵御从墙壁和地面渗入骨髓的寒意。昨夜虽挂了草帘挡风,但炭火终究耗尽,后半夜屋内温度骤降,寒气如同跗骨之蛆,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难以承受。喉咙干痒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胸口也闷得发慌。
“咳咳……咳……”她捂着嘴,试图压下那撕心裂肺般的痒意,却引得一阵更剧烈的咳嗽,震得单薄的胸腔都在隐隐作痛。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急匆匆跑进来,脸上满是担忧,“您……您是不是着凉了?快喝点热水暖暖!”她将碗递到吴星梦唇边,又慌忙去翻找昨日李德全送来的药盒,“奴婢……奴婢去拿安神丸?或者……化瘀散?”
吴星梦摆摆手,勉强止住咳嗽,接过粗陶碗,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她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必……咳咳……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寒气入肺了。喝点热水就好。”她知道那些药珍贵,是萧彻给的“恩典”,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春桃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的青影,心疼得直掉眼泪:“都怪这该死的天!都怪内务府那些黑心肝的!连炭火都不给足!娘娘您身子骨本来就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娘……娘娘!”小禄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吃力地抱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袱。他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头冒着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内务府……内务府送份例来了!”
份例?
吴星梦和春桃都是一怔。按日子,确实是该领这个月的份例了。十两银子,一石米,一百斤炭,还有绸缎、茶叶、胭脂水粉等物。虽然知道会被克扣,但总归是能解燃眉之急的盼头。
“快!快打开看看!”春桃立刻忘了刚才的担忧,雀跃地凑上前,帮着小禄子将那个沉重的包袱放在冰冷的方桌上。
包袱解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块用粗麻绳捆扎着的、黑乎乎、大小不一的炭块。质地粗糙,夹杂着不少碎石和煤矸,一看便是最劣等的下脚料。别说银霜炭,连普通黑炭都算不上。
“这……这炭……”春桃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伸手拿起一块,入手冰凉粗糙,还沾着煤灰,“这……这能烧吗?”
小禄子脸上的喜色也褪去了大半,嘟囔道:“管事的王公公说了,今年炭紧,库里都是这种……让咱们将就着用……”
吴星梦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那堆劣质炭,心中了然。克扣炭火,意料之中。
接着是米袋。一个半旧的粗麻布袋,解开绳子,里面是灰扑扑的糙米,颗粒干瘪,夹杂着不少未脱尽的谷壳和细小的砂石。别说一石,看那袋子的干瘪程度,能有半石就不错了。
“这米……”春桃抓起一把,糙米从指缝间滑落,带起一阵灰尘,“这……这怎么吃啊?全是壳子沙子!”
小禄子脸色更难看了:“王公公说……新米还没下来,库里的陈米……就这成色了……”
吴星梦依旧沉默,只是拿起账册和那支秃笔,蘸了点墨,在“米例一石”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糙米半石,含砂石谷壳”。
然后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茶叶。打开一看,是些碎茶末子,颜色暗淡,闻着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茶叶四两?”春桃掂量了一下那轻飘飘的小包,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连二两都没有吧?还是发霉的!”
小禄子低着头,不敢看吴星梦的脸色。
吴星梦提笔,在“茶叶四两”旁标注:“碎末霉茶,约一两半”。
最后,是两匹绸缎。
当那两匹布被抖开时,连一向沉稳的小禄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绸缎!质地粗糙得如同麻布,经纬稀疏,颜色更是灰扑扑的,一匹是洗褪了色的浅藕荷,另一匹是染得极不均匀、深浅不一的鸭卵青。布面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疙瘩和抽丝,边缘处甚至还有明显的磨损和毛边。别说给才人做衣裳,就是宫里的粗使婆子,恐怕也嫌它硌人!
“这……这……”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匹鸭卵青的布,用力一抖,布匹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灰尘,“这算什么绸缎?!这分明是……是裹尸布都比这强!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小禄子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娘娘!奴才……奴才看得真真的!那王公公库房里,明明堆着好几匹上好的杭绸和蜀锦!颜色鲜亮得晃眼!可……可他就是不给!非说那是给各宫主子备下的!给咱们的……就……就只有这些破烂!”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才……奴才气不过,跟他理论了几句,他就……他就指着奴才的鼻子骂,说……说咱们碎玉轩是什么地方?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才人,也配用好东西?还说……还说这都是赵妃娘娘宫里的管事刘公公特意交代的!让咱们……让咱们识相点!”
“赵妃娘娘……刘公公……”春桃的脸色瞬间煞白,眼中充满了恐惧,手里的布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吴星梦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悬在账册“绸缎两匹”的上方,一滴浓黑的墨汁无声地滴落,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果然!是赵飞燕!昨夜砸镜的羞辱还不够,今日便指使内务府的走狗,在份例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克扣刁难!连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东西都要剥夺!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胸口因愤怒和寒意而剧烈起伏,引动喉间的痒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娘娘!”春桃和小禄子慌忙上前。
吴星梦抬手制止他们,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压下咳嗽,直起身,脸色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看着桌上那堆“份例”:劣质的炭,掺沙的糙米,发霉的碎茶,破烂的布匹。每一样,都是无声的羞辱,都是赤裸裸的践踏!都在提醒着她,在这深宫之中,她这个所谓的“才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卑贱的泥腿子!
小禄子看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再也压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娘娘!奴才……奴才没用!奴才护不住娘娘!让娘娘受这等委屈!奴才……奴才这就去内务府!去找李总管!去找皇后娘娘!奴才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他一边哭喊,一边就要爬起来往外冲。
“站住!”吴星梦的声音陡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力量,瞬间定住了小禄子的身形。
小禄子僵在原地,泪眼婆娑地回头看着吴星梦。
吴星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和怒火。她走到小禄子面前,缓缓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
“公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小禄子心头,“在这深宫里,什么是公道?是赵妃娘娘的权势?还是内务府管事的口舌?你去闹,去告,结果会如何?他们会认吗?他们会说,炭是今年库里的成色,米是陈米,绸缎是染坏了的下等货!甚至……他们会反咬一口,说你诬告主子,说你意图不轨!到时候,被打死、被赶出宫的,只会是你!而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一个‘不识抬举’、‘贪得无厌’的才人,下场又会如何?”
小禄子被她的话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吴星梦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寒冰上刻字,“他们想看到的,就是我们沉不住气,去闹,去跳,然后被他们抓住把柄,彻底碾死!我们越是艰难,越要忍!忍到……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忍到……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反击!”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刺眼的“份例”,眼神冰冷而锐利:“春桃,把东西都收起来。炭,照常烧。米,仔细筛淘干净再煮。茶叶……留着,或许以后有用。至于这布……”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匹破烂的绸缎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收好,别弄脏了。”
“娘娘……”春桃不解地看着她。
“留着。”吴星梦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每一笔账,都要记清楚。缺了多少,克扣了多少,是谁经的手,是谁授的意……一笔一笔,都给我记在这账册上!”她拿起桌上那本粗糙的账册,指尖拂过上面那滴晕开的墨迹和刚刚记录下的标注。
“记……记下来?”小禄子茫然地抬头,“记下来……又有何用?他们……他们不会认的……”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吴星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记下来,不是为了现在去讨要,而是为了记住!记住今日的羞辱!记住是谁在背后捅刀!记住我们在这深宫里,每一步都走得有多艰难!这些账,一笔一笔,都是血!都是债!总有……清算的一天!”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誓言,在冰冷破败的碎玉轩内回荡。春桃和小禄子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冰冷的决绝,看着她眼中那簇在屈辱和寒冰中倔强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坚韧和……令人胆寒的冷静。
小禄子眼中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血性的凝重。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才……奴才明白了!奴才……奴才这就去筛米!娘娘放心!奴才……奴才记下了!一笔一笔,都刻在骨头里!”
春桃也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却不再恐惧,而是充满了同仇敌忾的坚定:“奴婢也记下了!娘娘,奴婢这就去收拾!”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那堆“份例”。春桃仔细地将那两匹破烂的绸缎叠好,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重要的证据。小禄子则抱起那袋糙米,走到院子里,找了个破簸箕,开始仔细地筛淘里面的砂石和谷壳。
吴星梦重新坐回窗边的圈椅,拿起那本账册。窗外的草帘挡住了寒风,却挡不住深秋的肃杀。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在粗糙的纸页上,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写下:
“癸巳年冬月,初五。内务府王有德,奉赵妃翊坤宫管事刘安之命,克扣份例如下:
炭例一百斤,实发劣质碎炭三十斤,含石矸。
米例一石,实发陈年糙米半石,含砂石谷壳。
茶叶四两,实发霉变碎末一两半。
绸缎两匹,实发劣质残次布两匹(藕荷色一匹,鸭卵青一匹),经纬稀疏,布满疙瘩抽丝,边缘磨损。
经手人:内务府采买处太监王有德。克扣依据:刘安授意,‘碎玉轩才人吴氏,出身微贱,不堪用度’。”
写罢,她放下笔,看着纸页上那行行冰冷的记录,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心上。她合上账册,将其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个沉重的、冰冷的、却又充满力量的秘密。
窗外,寒风依旧呜咽。碎玉轩内,主仆三人默默劳作,无人言语。只有筛米时砂石碰撞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劣质碎炭燃烧时发出的、带着浓烟的噼啪声,在这冰冷的清晨,交织成一曲无声的抗争序曲。
吴星梦的目光投向窗外,穿透厚厚的草帘,仿佛看到了那高墙之外,更广阔的天空。忍,不是退缩,而是积蓄力量。这账,她一笔一笔记下了。这债,总有讨还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