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面呈御案
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刻都重若千钧。碎玉轩内,吴星梦的心弦始终紧绷。她虽对自己的“物流之策”有几分把握,但深宫与朝堂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萧彻能否力排众议,将她的构想化为现实?朝中那些老成持重、视女子之言为无物的臣子们,又会如何反应?这一切,都如同迷雾,让她难以安心。
她只能强迫自己将精力投入到《农桑要术》的编纂中,在字里行间寻求片刻的宁静。然而,指尖翻动的书页,却总是不经意地停留在那些关于水利运输、田亩规划的章节上。窗外,偶尔有快马加鞭的蹄声掠过宫墙,带来一丝外界的紧张气息,也让她心中的焦灼更添一分。
承晖殿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萧彻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战神,坐镇中枢。一道道加盖了他亲王府印的急令,如同离弦之箭,从这座宫殿飞向京畿、飞向滹沱渡、飞向黑石隘、飞向飞狐驿!工部的能吏、兵部的干员、户部的精算,在他雷霆手段的调度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效率。
“滹沱渡急报:河畔仓棚地基已夯平,梁木到位,民夫三百、牛车五十已征调待命!”
“黑石隘急报:隘口内侧避风处选定,石料就地开采,熟悉山路的驮队正在集结!”
“飞狐驿急报:驿站旁空地清理完毕,边军押运小队已整装待发!”
“京畿仓报:首批粮草十万石已装车完毕,统一制式竹筐、麻袋配发到位!”
一份份沾着泥点、带着风尘的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回承晖殿。李德全捧着这些带着前线气息的文书,脚步匆匆,脸上却难掩激动之色。萧彻端坐案后,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份急报,时而提笔批复,时而口授指令。他面容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跳动着锐利而坚定的火焰。
时间在争分夺秒中流逝。当第三日的晨曦刺破云层,洒向巍峨的皇城时,一份汇总了所有前期准备工作的详细奏折,连同那份早已被萧彻反复推敲、完善了无数细节的“分段接力中转运输”方案图,被郑重地封入明黄的奏匣。
乾清宫,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皇帝高踞御座,面色沉郁,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群臣,带着审视与无形的压力。二皇子萧珏站在前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锐利如鹰隼,似乎已准备好随时发难。户部尚书钱敏之等人则忧心忡忡,目光不时瞥向殿门方向。
“三日之期已至!”皇帝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萧彻!你的解困之策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殿门口。萧彻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他手中捧着那明黄的奏匣,神色肃穆,不见丝毫慌乱。
“儿臣叩见父皇!”萧彻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臣幸不辱命,经与工部、兵部、户部诸位大人日夜筹谋,反复推演,已拟定解困之策!此乃奏折及方案详图,请父皇御览!”
李德全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奏匣,呈于御案之上。
皇帝目光落在奏匣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沉声道:“讲!”
“是!”萧彻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儿臣以为,强征民夫,长途跋涉,耗民力、伤国本,且路途遥远,易生变故,非良策!故另辟蹊径,拟行‘分段接力中转运输’之法!”
“分段接力中转运输?”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面露疑惑。
萧彻不疾不徐,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此法核心,在于将千里粮道,依地形、路况、距离,划分为数段!于关键节点——如滹沱渡、黑石隘、飞狐驿等处,设立中转仓棚!”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李德全将那份精心绘制的方案图在御案旁展开。图上,清晰的路线、醒目的节点、明确的距离标注、以及各段负责人员、车辆要求、标准化载具图示,一目了然!
“粮草自京畿仓起运,由京畿驻军及少量征调民夫负责,重载运至第一站滹沱渡!此段路况尚可,距离适中!”
“滹沱渡设中转仓,接收粮草后,卸入统一制式竹筐、麻袋!随即由征调的当地熟悉路况之民夫及车辆(已提前储备改良车辆),接力运往下一站黑石隘!此段路况渐差,由熟悉者运输,效率倍增!”
“黑石隘,第二中转仓!接收粮草后,由熟悉前方险峻山路的当地驮队或精壮民夫接力,运往飞狐驿!此段最险,需用特制适应山路之车辆!”
“飞狐驿,第三中转仓!距雁门关仅八十里!此处粮草,由雁门关守军派出精锐小队,轻车快马,直抵关城!此段距离最短,军力押运,安全高效!”
萧彻的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整个体系的运作流程、优势所在剖析得淋漓尽致:“此法之利,其一,化长为短!单次运输距离大幅缩短,民夫无需长途跋涉,可轮番休整,减少疲惫损耗!其二,因地制宜!各段由熟悉本地路况之力量负责,事半功倍!其三,节点控制!中转仓可短暂存储、分装,统一标准载具,省去反复倒装之损耗与时间!其四,分段负责!权责清晰,便于调度!其五,军力集中!边军主力无需分兵长途押运,可专注守关!如此,可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将粮草高效、安全运抵前线!”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大臣看着那幅详尽的图,听着这前所未闻的构想,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思索!这方法,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却展现出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高效与智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信服。
“哼!花团锦簇,纸上谈兵!”一声冷哼响起,正是二皇子萧珏。他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逼视萧彻,“三弟此策,听起来美妙!然则,三日之内,于荒郊野外建立数座中转仓棚?征调熟悉路况之民夫、驮队?统一制式载具?还要改良车辆?此等浩大工程,岂是三日能成?!前线将士嗷嗷待哺,岂容你在此空耗时日,演练这虚无缥缈之法?!若三日后粮草未至,边关有失,三弟你担得起这泼天罪责吗?!”
他的质问咄咄逼人,直指核心——时间!可行性!
萧彻尚未回答,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禀:“报——!八百里加急!滹沱渡军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传令兵疾步冲入大殿,扑通跪倒,高举军报:“启禀陛下!滹沱渡中转仓棚已于昨夜子时前搭建完毕!首批京畿粮草五万石已安全运抵!现正由当地征调之三百民夫、五十牛车,按统一标准分装,启程运往黑石隘!预计明日午时可抵!”
轰——!
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滹沱渡……建成了?!粮草……已开始接力运输了?!
这效率……简直匪夷所思!
萧珏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钱敏之等大臣则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皇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把抓过李德全呈上的军报,目光如电般扫过!当他看到“仓棚已成”、“粮草抵渡”、“民夫启运”等字样时,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震动!
“好!好!好!”皇帝连道三声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彻:“此策……果有奇效!”
然而,仍有顽固老臣不甘心。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他是朝中出了名的守旧派,对女子干政深恶痛绝。他虽震惊于滹沱渡的捷报,但对这“新奇”之策的来源,依旧耿耿于怀。
“陛下!”老御史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鄙夷,“三殿下此策,构思精妙,或可解一时之急。然老臣斗胆请问,此等……此等前所未闻之‘物流’奇思,究竟出自哪位高贤之手?莫非……莫非真如坊间所传,是出自深宫妇人之臆想?若果真如此,岂非……岂非牝鸡司晨,乱了朝纲法度?!”
他将矛头直指传闻中碎玉轩的献策!话语中充满了对女子智慧的轻蔑与对“后宫干政”的警惕!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再次一凝!不少大臣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萧彻眼神骤然一冷!他正欲开口,却见御座上的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皇帝的声音如同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位老御史,又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萧彻身上,沉声道:“此策,无论出自谁手,能解边关燃眉之急,能保社稷安稳,便是良策!便是大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齐民要术》,书页空白处,有几行清秀却见解独到的批注。那是前几日他翻阅时,无意中发现吴星梦在太仆寺留下的笔迹。那批注对书中农法的点评,一针见血,远超许多所谓大儒的注解。
皇帝拿起那本书,指着那几行批注,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深宫之中,亦有国士之才!岂可以‘妇人’二字,轻言蔽之?!朕只看结果!此‘分段接力’之法,既能成于三日之内,解边军粮草之危,便是经世致用的良方!”
他将书重重放回案上,目光如炬,看向萧彻:“萧彻!”
“儿臣在!”
“朕命你,全权负责此‘分段接力中转运输’之法的推行!统筹工部、兵部、户部及沿途州县!务必确保粮草源源不断,安全运抵雁门关!若再有延误,唯你是问!”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萧彻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退朝!”皇帝大手一挥,不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
群臣心思各异地躬身退出乾清宫。萧珏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眼中寒光闪烁。那位老御史则面如死灰,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颤巍巍地退下。
萧彻缓缓起身,目光掠过御案上那本《齐民要术》,落在皇帝深沉而复杂的目光上。他心中了然,父皇最后那番话,既是堵住悠悠众口,也是……对碎玉轩那位的一种变相认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宫闱。
“听说了吗?三殿下那‘分段接力’的法子成了!滹沱渡的粮草都运过去了!”
“陛下在金銮殿上发了好大的火!把质疑的老御史都训斥了!”
“陛下还说……说深宫亦有国士之才!这……这说的是谁啊?”
“还能有谁?碎玉轩那位呗!她的法子真管用了!”
“天啊!这下……吴婕妤可真是……”
碎玉轩内,当小禄子气喘吁吁地将朝堂上的惊心动魄和皇帝的“深宫亦有国士之才”之语转述给吴星梦时,暖阁内一片寂静。
春桃激动得捂住了嘴,眼中泪光闪烁。
小禄子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
吴星梦静静地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那本《农桑辑要》的封皮。心中悬了三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她的策,被采纳了!她的智慧,在至高无上的殿堂里,得到了帝王的认可!虽然是以一种曲折的方式,但“深宫亦有国士之才”这句话,如同最有力的背书,彻底洗刷了“农家女”的轻蔑,将“吴婕妤”这个名字,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涌入。她望向承晖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她知道,一场关乎国运的粮草接力,正在帝国的版图上紧张地进行着。而她,虽身处深宫,却已用她的智慧,在这盘大棋中,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
深宫的风,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