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农事见解
碎玉轩的冬日,在炭火的暖意和药香的氤氲中,悄然流逝。吴星梦的身体在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日渐康复。苍白褪去,脸颊添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愈发清亮沉静。然而,这沉静之下,是愈发清晰的筹谋与警惕。
小禄子办事利落,已从宫外带回消息。安大娘的重病在名医诊治和良药调理下,已大为好转,赎回的房屋虽简陋,却也足够遮风挡雨。小安子得知消息后,对着碎玉轩的方向,在无人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从此,他成了吴星梦埋在御花园深处最隐秘、也最忠心的耳目。张厨娘的采买管事任命,吴星梦通过春桃,将一封措辞谦恭、理由充分的举荐信递到了皇后宫中。皇后素来以宽和示人,又听闻吴星梦病中饮食清淡,对这位“品性质朴”的婕妤印象尚可,加之张厨娘在御膳房确有些口碑,便顺水推舟,在内务府提了一句。没过几日,张厨娘便走马上任,成了御膳房新任采买管事。她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将最新鲜、最干净的食材份额,不动声色地优先拨给了碎玉轩。春桃也愈发沉稳,在小禄子的帮衬下,将碎玉轩打理得井井有条,虽依旧清简,却处处透着用心。
爪牙初成,根基渐稳。但吴星梦深知,这些力量在赵飞燕乃至更深层的宫闱势力面前,依旧脆弱。她需要更稳固的立足点,需要让皇帝乃至更多人,看到她除了“质朴”之外的价值。
机会,在初春的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这日,天气晴好,久违的暖阳融化了檐角的冰凌,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青石板,带来一丝早春的生机。吴星梦正坐在暖阁窗边,翻看着那本几乎被翻烂的《农桑辑要》,指尖划过书页上关于春耕选种的段落,心思却飘向了宫墙之外那片广袤的土地。春耕在即,不知今年的雨水是否丰沛,种子是否优良……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李总管来了,说陛下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人议事,让……让娘娘过去奉茶。”
奉茶?
吴星梦微微一怔。她位份不高,又非宠妃,这等近身侍奉御前的差事,极少会落到她头上。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她合上书卷,压下心头的疑虑,起身道:“更衣。”
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靛蓝色宫装,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人眉目清丽,眼神沉静,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却无半分怯懦。
在春桃担忧的目光中,吴星梦随着李德全,穿过重重宫门,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御书房。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威压便愈发沉重。守卫森严的御前侍卫,垂首肃立的太监宫女,无不昭示着此地的肃穆。
踏入御书房的门槛,一股混合着墨香、檀香以及淡淡龙涎香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光线明亮,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其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却依旧不怒自威。下首两侧,分坐着几位身着朱紫官袍、气度不凡的大臣。吴星梦认出其中便有户部尚书钱敏之,一位以持重老成著称的老臣。
气氛凝重,显然正在商讨要事。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吴星梦垂眸敛目,依礼跪拜,声音清晰平稳。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赐座,奉茶。”
“谢陛下。”吴星梦起身,在李德全的示意下,在御案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立刻有小太监无声地奉上茶盘。
她的位置离御案不远不近,恰好能清晰地听到君臣的对话,却又不会引人注目。她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如同最沉默的背景。
“……陛下,去岁北地大旱,三州歉收,今岁春耕在即,若再无良策,恐今冬粮储堪忧啊!”户部尚书钱敏之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忧虑,“臣等商议,是否应从江南调拨部分粮种,以补北地之缺?”
“江南粮种?”另一位大臣接口,语气带着迟疑,“江南稻种虽优,然北地气候、水土迥异,恐有‘南橘北枳’之忧。且长途转运,靡费巨大,若收成不及预期,岂非雪上加霜?”
“正是此理!”又一位大臣附和道,“北地自有良种,只是去岁天时不利。依臣之见,不若加大农具、耕牛之投入,精耕细作,或可弥补一二……”
“精耕细作?”钱敏之摇头,“谈何容易!北地地广人稀,劳力本就不足,春耕时节更是争分夺秒,如何能处处精耕?再者,良种亦非万能,若不得其法……”
几位大臣各执一词,争论的焦点围绕着粮种调拨、农具耕牛投入、以及如何提高北地产量。皇帝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吴星梦静静地听着,手中稳稳地托着茶盘,适时地为皇帝和几位大臣续上热茶。她的动作轻柔无声,心思却随着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讨论而起伏。北地旱情、粮种水土、精耕细作……这些词汇,对她而言,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吴家村田间地头最寻常的劳作经验。
当听到钱敏之再次强调“良种亦非万能,若不得其法”时,她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想起《农桑辑要》中关于轮作休耕的记载,想起阿爹常念叨的“深耕浅种”的土法子,想起村东头老李头家那块休耕一年后长势格外喜人的麦田……
或许是连日忧思国事,皇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扫过下方争论不休的臣子,又掠过角落那个沉静奉茶的靛蓝色身影,眉头微蹙,似是不经意地低语了一句:“农事艰难,增产之道,何其不易……”
这本是帝王一句寻常的感慨,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一个清泠而平静的女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响起:
“深耕浅种,轮作休耕,或可一试。”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打破了御书房内凝重的争论氛围!
唰——!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声音的来源——那个捧着茶盘、垂首侍立在角落的靛蓝色身影上!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户部尚书钱敏之猛地转过头,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其他几位大臣也皆是一脸惊诧,目光在皇帝和吴星梦之间来回逡巡!
空气仿佛凝固了!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吴星梦自己也微微一惊。她方才完全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些话,如同本能般从心底涌出!此刻感受到那数道或惊诧、或审视、或带着一丝不悦的目光,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僭越!后宫嫔妃,妄议朝政!
她立刻放下茶盘,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妾失言!妄议朝政,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然而,皇帝并未立刻斥责。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吴星梦低垂的发顶,眼神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惊讶、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深耕浅种?轮作休耕?”皇帝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低沉,“吴婕妤,你……懂得农事?”
他的问话,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浓厚的探究意味。一个深宫嫔妃,一个出身乡野的婕妤,竟能在君臣商讨国计民生之时,说出这般……似乎颇有章法的话语?
吴星梦心念电转。事已至此,退缩只会显得心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声音虽带着惶恐,却清晰平稳:“回陛下,臣妾……臣妾幼时随父母躬耕于乡野,略知些粗浅的农家经验。方才……方才听闻诸位大人忧心北地春耕增产之事,一时……一时想起家乡土法,失口妄言,惊扰圣听,臣妾……罪该万死!”
她没有辩解,只是坦诚了自己的出身和“失口”的原因,姿态放得极低。
“哦?”皇帝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你且说说,何为‘深耕浅种’?何为‘轮作休耕’?此法……于北地增产,有何益处?”
户部尚书钱敏之眉头紧锁,显然对让一个后宫妃嫔在此大谈农事颇为不满,但见皇帝发问,也只能暂时按捺不语,目光锐利地盯着吴星梦。
吴星梦知道,这是危机,亦是转机!她能否在皇帝心中留下更深的印象,全在此一举!
她定了定神,不再惶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带着一种源自土地的真实感,缓缓道来:
“回陛下,‘深耕浅种’,乃乡间老农口口相传之法。所谓深耕,并非一味深掘,而是指在春耕之前,趁土壤解冻、墒情尚可之时,用犁铧将土地深翻一尺有余,将板结的土层翻起,将地底深处经冬蛰伏的虫卵、草根翻至地表,借春寒冻死,或日晒杀死。如此,可大大减少虫害草患,亦使土壤疏松透气,利于作物根系深扎,汲取养分水分。”
她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继续道:“而浅种,则是指播种之时,覆土不宜过深。种子发芽,需破土而出,覆土过深,幼芽无力顶开厚土,易致烂种或出苗不齐。尤其北地春寒料峭,地温回升慢,浅种更利于种子吸收地表温度,及早萌发。深浅适度,方能保苗全苗壮。”
她的解释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农事原理,用最朴实的语言娓娓道来,仿佛不是在御前奏对,而是在田间地头向邻人传授经验。几位大臣脸上的惊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和……难以置信的认同感!尤其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钱敏之,他虽不通农事细节,但吴星梦所言,句句在理,切中要害!
“至于‘轮作休耕’……”吴星梦的声音更加沉稳,“此乃养护地力、避免田地‘疲乏’之法。同一块土地,若连年种植同一种作物,其所需养分单一,地力消耗巨大,且易滋生专害此作物的病虫。长此以往,土地贫瘠,产量锐减。轮作,便是今年种麦,明年种豆,后年或种些油菜、苜蓿等。不同作物所需养分不同,根系深浅各异,轮换种植,可使地力得以喘息、均衡利用。而休耕,则是让土地彻底歇息一年,不种任何作物,任其荒草丛生。荒草腐烂,可肥田养地;土地得以涵养水源,恢复元气。待来年再种,往往能获丰收。此法看似荒废一年,实则‘磨刀不误砍柴工’,长久来看,利大于弊。”
她最后总结道:“北地地广,或可划出部分田地,试行轮作休耕之法。深耕浅种,则需因地制宜,视土壤墒情、作物种类而定。若能辅以良种、精耕,或可……或可稍解北地增产之忧。”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吴星梦清泠的声音余韵,在空气中回荡。
皇帝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吴星梦身上,那眼神中的惊讶已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和……难以掩饰的刮目相看!他本以为她只是略知皮毛,或是道听途说,却不想她竟能条分缕析,将看似简单的农家土法,讲得如此透彻明晰,直指农事根本!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道听途说所能及!这是真正扎根于泥土的智慧!
户部尚书钱敏之脸上的不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竟主动开口问道:“吴婕妤所言,确有道理。只是……这轮作休耕,需划出田地休养,若遇灾年,粮产本就不足,再行休耕,岂非……饮鸩止渴?”
他问得尖锐,却也切中实际。
吴星梦不慌不忙,从容应对:“钱大人所虑极是。此法推行,需循序渐进,更需因地制宜。可先择选部分中下等田地试行,上等良田依旧精耕细作,确保基本粮产。待休耕之地恢复地力,产出大增,再逐步推广。且休耕并非完全荒废,可种植紫云英、苜蓿等绿肥作物,待其长成,翻入土中,肥田效果更佳,亦可作牲畜饲料,一举两得。此所谓‘以地养地’,虽缓,却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法在臣妾家乡,虽非人人采用,但村中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皆深谙此道。其田地收成,往往比连年耕种者高出三成不止,且作物病害也少。”
有理有据,有实例支撑!钱敏之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吴星梦的目光彻底变了!再无半分轻视,反而带着一丝敬意!他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吴婕妤所言,老成谋国之言!深耕浅种,轮作休耕,看似土法,实乃养护地力、长久增产之良策!老臣以为,或可着北地有司,择地试行!”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点头附和。吴星梦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为他们争论不休的难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具可行性的思路!
皇帝的目光在吴星梦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深邃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惊讶,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欣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吴婕妤。”
“臣妾在。”
“你……很好。”皇帝只说了三个字,却重逾千斤!他挥了挥手,“今日议事,暂且到此。钱卿,轮作休耕之事,由你户部牵头,拟个条陈上来。”
“臣遵旨!”钱敏之躬身领命。
“退下吧。”皇帝对几位大臣道。
“臣等告退。”几位大臣躬身退出御书房,临走前,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依旧垂首侍立的吴星梦,目光复杂。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李德全和吴星梦。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吴星梦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方才所言,皆是乡间所学?”
“回陛下,”吴星梦恭敬答道,“皆是臣妾幼时随父母劳作,耳濡目染,加之……入宫后闲暇时翻阅《农桑辑要》等书,相互印证所得。粗浅之见,让陛下见笑了。”
“《农桑辑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感慨,“农家智慧,源远流长。朕今日,倒是受教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许:“你身子刚好,也回去歇着吧。”
“臣妾告退。”吴星梦深深一礼,在李德全的示意下,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初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吴星梦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方才那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带着融融暖意。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将不再仅仅是那个“品性质朴”的农家女婕妤。她展露了价值,一种源于土地、关乎国本的独特价值。
深宫之路,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似乎又为自己,撬开了一扇新的门扉。农事见解,或许将成为她在这深宫棋局中,另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