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再次获赏
中秋宫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揽月台上的灯火辉煌最终熄灭在深沉的夜色里。碎玉轩的马车在寂静的宫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内，吴星梦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怀中紧紧抱着那柄御赐的玉如意。如意温润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和疲惫。
春桃和小禄子坐在对面，脸上残留着尚未褪尽的激动与后怕。春桃几次想开口，看着主子闭目养神、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又默默咽了回去。小禄子则不时偷瞄一眼那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微光的玉如意，眼神复杂。
马车停在碎玉轩那扇依旧破败的院门前。清冷的月光洒在斑驳的门板上，更显萧索。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霉味和初秋寒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宫宴上的浮华与惊心动魄隔绝在外。墙角那几株紫苏和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无声地迎接着主人的归来。
这一夜，碎玉轩异常安静。吴星梦将那柄玉如意用一方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收进了箱底最深处，如同藏起一个烫手的秘密。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紧薄被，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宴席上的丝竹喧嚣、赵飞燕娇媚的笑声、以及自己那首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的《稻花香》。皇帝的审视，赵飞燕的怨毒，淑妃的探究，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知道，那柄玉如意不是恩典的终点，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果然，次日清晨，碎玉轩的死寂便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打破。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却透着恭敬的通报声：
“圣旨到——！碎玉轩吴才人接旨——！”
声音穿透薄薄的晨雾，惊得院内正在洒扫的春桃和小禄子浑身一僵！圣旨？！又是圣旨？！
吴星梦正在窗边翻阅那本《百草集注》，闻声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的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皱。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卷，快步走出房门。
院门大开，只见昨日在宫宴上侍立在皇帝身后的总管太监李德全，此刻正手持一卷明黄圣旨，神情肃穆地站在院中。他身后跟着数名手捧托盘的太监，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隐约可见下面堆叠的布匹、锦盒等物。更引人注目的是，还有几个穿着工匠服饰的粗壮汉子，垂手侍立在一旁。
这阵仗，绝非寻常！
吴星梦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在院中青石板上深深跪伏下去：“臣妾吴星梦，恭接圣旨！”
春桃和小禄子也慌忙跟着跪下，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李德全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才人吴氏星梦，性秉纯良，品性质朴。昨于中秋宫宴，献艺于御前，其声清越，其意悠远，颇得天然之趣，有返璞归真之意。朕心甚慰。念其侍奉勤谨，特晋封为正六品婕妤，赐居碎玉轩。着内务府即刻修缮宫室，添置用度，以彰恩典。钦此——！”
婕妤？！
正六品婕妤？！
圣旨的内容如同惊雷，在小小的碎玉轩内炸开！春桃和小禄子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婕妤！娘娘竟然直接从才人晋封为婕妤了！这可是连跳数级！
吴星梦的心也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不是因为欣喜，而是因为巨大的冲击和……更深的警惕！品性质朴？返璞归真？皇帝用这样的理由给她晋封？这看似褒奖的话语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是对她农家出身的再次强调？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将她钉死在“质朴”标签上的暗示？
她强压下翻涌的思绪，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臣妾……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德全合上圣旨，脸上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将圣旨递到吴星梦手中：“吴婕妤，恭喜了。陛下念婕妤居所简陋，特命内务府即刻修缮，添置暖阁，以御深秋严寒。这些，”他指了指身后太监捧着的托盘，“是陛下赏赐的绸缎、首饰和日用之物。工匠们也已在此，随时听候婕妤吩咐。”
“谢陛下恩典，有劳李总管费心。”吴星梦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指尖冰凉。
李德全微微颔首，目光在吴星梦沉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身后的工匠和内务府管事太监：“都听见了？好生伺候着吴婕妤，修缮之事，务必尽心尽力，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奴才（小的）遵命！”工匠和内务府太监齐声应道，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李德全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去。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关不住院内骤然掀起的波澜。
“娘娘！婕妤娘娘！您……您升婕妤了！”春桃激动得眼泪都涌了出来，扑上来抓住吴星梦的胳膊，声音哽咽，“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碎玉轩……终于……”
小禄子也跪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磕着头。
吴星梦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又看了看院中那些垂手侍立、态度恭谨的工匠和内务府太监，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般的压抑。
品性质朴？返璞归真？
皇帝金口玉言，将她牢牢钉在了这个位置上。从此，“质朴无华”便是她的标签，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枷锁。她不能再有半分“心思灵巧”，更不能有任何“逾矩”之举。她必须永远是这个“来自乡野、心思单纯”的吴婕妤。
“都起来吧。”吴星梦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她转向内务府管事太监和工匠领班，“有劳诸位。修缮之事，但凭各位做主。只求……能挡风御寒便好。”
她的要求如此简单，甚至带着一丝卑微，让管事太监和工匠们都有些意外，随即态度愈发恭顺：“婕妤娘娘放心！奴才（小的）们定当竭尽全力！”
修缮工程立刻开始。沉寂多年的碎玉轩，第一次迎来了喧闹的人声和叮当作响的劳作声。工匠们手脚麻利地拆换腐朽的门窗，将破旧的窗棂换成崭新的、糊着高丽纸的木格窗。屋顶漏雨的瓦片被仔细替换，墙壁重新粉刷了防潮的白垩灰。最让春桃和小禄子惊喜的是，在正房东侧，真的隔出了一间小小的暖阁！暖阁墙壁加厚，地面铺设了防潮的砖石，角落里还预留了烟道，显然是准备安装地龙或放置炭盆。
内务府送来的赏赐也被一一清点入库：几匹颜色素雅但质地厚实的锦缎和细棉布，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样式简单，却分量十足），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崭新的被褥、茶具、以及……一小筐上等的银霜炭！
“娘娘！您看这炭！是银霜炭！和上次……上次送来的一样好！”春桃捧着一块银灰色的炭块，激动得小脸通红。
“还有这被子！又厚又软！还有这茶具，是细瓷的！”小禄子也兴奋地摸着新送来的物件。
吴星梦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善，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她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皇帝金口玉言的一个“品性质朴”。内务府态度的转变，并非出于尊重，而是对皇权的敬畏。他们殷勤的背后，是小心翼翼的算计和随时可能翻脸的凉薄。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碎玉轩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日送来的份例，不再是掺沙的糙米和发霉的碎茶，而是颗粒饱满的白米和清香的新茶。炭例也按时足量发放，虽不是银霜炭，也是上好的黑炭，燃烧时烟少热足。甚至，内务府还主动送来两盆开得正盛的秋菊，摆在了修缮一新的窗台下。
前来巴结的低阶嫔妃和宫女太监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吴婕妤依旧住在偏僻的碎玉轩，但毕竟是皇帝亲口晋封、还赐了修缮恩典的，谁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轻视。春桃和小禄子出门办事，遇到的冷眼和刁难也少了许多，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带着讨好的“春桃姐姐”、“禄公公”。
然而，吴星梦的心却始终悬着。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看似恭敬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探究和算计。尤其是翊坤宫方向传来的消息——赵飞燕在得知她晋封婕妤后，据说砸碎了一整套心爱的雨过天青瓷茶具，还杖责了一个不小心打翻茶盏的宫女。
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这日午后，修缮工程基本完工。新糊的窗纸透进明亮的阳光，屋内粉刷一新的墙壁散发着淡淡的石灰气味。暖阁已经布置妥当，虽然不大，但铺上了厚实的毡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崭新的黄铜炭盆，里面燃着几块银霜炭，散发着融融暖意和淡淡的松木清香。
吴星梦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在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光斑。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贴身藏好的“玄麟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娘娘，暖阁里真暖和！以后您就不用受冻了！”
吴星梦抬起头，看着春桃欢喜的脸庞，又看了看这焕然一新却依旧难掩简陋本质的碎玉轩，心中五味杂陈。地位的提升，环境的改善，如同包裹着蜜糖的毒药。皇帝的“恩典”将她推到了更高的位置，也让她暴露在更猛烈的风刀霜剑之下。
“是啊，暖和了。”她轻声应道，目光却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品性质朴，返璞归真。
这八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也如同皇帝亲手为她戴上的面具。从此，她必须在这深宫之中，戴着这副面具，演好一个“质朴无华”的婕妤。而面具之下，是步步惊心的深渊，和一场早已拉开序幕的、你死我活的暗战。
碎玉轩的冬天，或许不会再那么寒冷。但人心的严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