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赵妃毒计
碎玉轩的修缮终于尘埃落定。新糊的窗纸透进明亮的秋阳，粉刷过的墙壁散发着淡淡的石灰气息，驱散了往日的霉味与阴冷。那间小小的暖阁成了整个碎玉轩最温暖的所在，黄铜炭盆里跳跃着银霜炭橘红色的火苗，松木的清香混合着新铺毡毯的羊毛气味，充盈着这方寸之地。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也焕然一新。白米粒粒饱满，茶叶清香扑鼻，炭火充足，甚至还有几样时令鲜果。春桃和小禄子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劲儿。碎玉轩似乎终于摆脱了往日的阴霾，迎来了一丝迟来的暖意。
然而，吴星梦的心却如同窗外的秋日晴空，看似澄澈，实则高远而疏离。她坐在暖阁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凉的“玄麟佩”。皇帝的晋封、内务府的殷勤、环境的改善，这些看似恩典的馈赠，在她眼中，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深知赵飞燕的秉性。那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女人，绝不会容忍她这个“农家女”凭借一首“乡土俚曲”就跃升婕妤之位，更不会忘记中秋宫宴上那记响亮的耳光。表面的平静之下，必然是汹涌的暗流和更阴毒的算计。
这份警惕，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吴星梦在暖阁中翻阅着那本《百草集注》，春桃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进来。茶是新送来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里，碧绿的茶汤清澈透亮，氤氲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清雅的茶香。
“娘娘，新茶来了，您尝尝。”春桃将茶盏轻轻放在吴星梦手边的矮几上。
吴星梦放下书卷，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温热的茶气扑在脸上，带着熟悉的清香。她习惯性地先嗅了嗅茶香，然后才浅浅啜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龙井特有的鲜爽甘醇。然而，就在那甘醇即将化开之际，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如同水底潜藏的暗刺，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味蕾的舒适区。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轻微的涩滞感。仿佛清泉中混入了一滴浑浊的泥水，又像是鲜嫩的茶叶里夹杂了一小片腐败的叶梗。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紧接着便被龙井的甘美覆盖过去。
吴星梦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不动声色地咽下那口茶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茶……”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清澈的茶汤上，“是内务府今日新送来的？”
“是啊娘娘，”春桃不明所以，点头道，“和往常一样，是雨前龙井，奴婢亲自去领的，也是奴婢亲手沏的，水也是咱们院里小厨房新烧的井水。”
吴星梦沉默片刻，再次端起茶盏，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将茶盏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仔细地嗅闻起来。
龙井的清雅茶香依旧清晰可辨。但在这股主香之下，她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异样气息。那气息极其淡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某种草药根茎被碾碎后散发的、微苦而沉闷的味道。这味道极其隐蔽，若非她常年与草药打交道，对气味异常敏感，且心中早有警惕，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这茶……有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矮几，指尖却微微发凉。她没有立刻声张，只是对春桃道：“这茶……味道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许是这批茶叶存放的问题。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
春桃有些疑惑，但见主子神色如常，便也没多想，应了一声退下了。
吴星梦独自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着那盏碧绿的茶汤，心中翻江倒海。
不同？存放问题？
不！绝不可能！
她对味道的记忆力远超常人。同样的雨前龙井，同样的井水，同样的沏泡手法，味道怎会突然出现如此细微却清晰的异样？那丝涩滞感，那缕微苦沉闷的气息……绝非偶然！
是有人……在茶里动了手脚！
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赵飞燕！只有她，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胆量在这深宫之中，对一个刚刚晋升的婕妤下此毒手！
慢性毒药！
吴星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冰冷刺骨的词！宫廷秘药，无色无味者难寻，但若是慢性毒药，只需每次下极少的剂量，混在饮食之中，日积月累，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摧毁一个人的根基！让人缠绵病榻，形容枯槁，最终无声无息地“病逝”！这是深宫之中，杀人不见血的惯用伎俩！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玄麟佩”，那温凉的触感此刻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冰冷。
不能慌！绝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确认！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
她再次端起那盏茶，走到窗边明亮处，对着阳光仔细察看。茶汤清澈，并无任何悬浮杂质。她又用指尖蘸取一滴，放在舌尖细细品味。那丝涩滞感和微苦的气息再次出现，虽然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目光扫过茶盏，最终落在盏沿内侧一处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小的水渍痕迹上。那痕迹颜色似乎比茶汤略深一丝？她心中一动，取出一根干净的银簪，小心翼翼地刮下那处痕迹上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
粉末极少，粘在银簪尖端，呈极淡的褐色。她将银簪凑到鼻尖，那股微苦沉闷的气息更加清晰了一些。
证据！这就是证据！
她迅速将银簪用干净的布巾包好，藏入袖中。然后，她走到门口，唤来春桃。
“春桃，”吴星梦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立刻去一趟太医院……不，不要去太医院！”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医院人多眼杂，难保没有赵飞燕的眼线！
她略一思索，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她入宫时带的一点微薄积蓄和几样不值钱但或许能应急的首饰。她将荷包塞到春桃手里，声音又快又急：“你拿着这个，立刻出宫！去城南‘济世堂’药铺！找一个叫陈老实的坐堂大夫！就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他务必帮我验一验这簪子上的东西！”她将包着银簪的布巾也塞给春桃，“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陈大夫！验出结果立刻回来告诉我！路上小心，别让人盯上！”
春桃看着主子凝重的脸色和手中沉甸甸的荷包，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脸色发白，用力点头：“娘娘放心！奴婢……奴婢这就去！一定办好！”
看着春桃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吴星梦缓缓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走回窗边，目光再次落在那盏碧绿的茶汤上。清澈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正无声地吐着信子。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吴星梦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摊开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黑斑，如同她此刻沉郁的心情。
窗外，日影西斜，碎玉轩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余晖，却驱不散屋内的寒意。
终于，在暮色四合之际，院门被轻轻叩响。吴星梦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走到门边。
门外是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春桃。她额上布满细汗，发髻也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
“娘娘……”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她将一个小纸包和一个空了的荷包塞到吴星梦手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陈大夫说……说这……这是‘雷公藤’的粉末！是……是剧毒！虽然……虽然量极少极少，但……但若是长期服用，会……会让人脏腑受损，气血枯竭，最后……最后无声无息地就……就没了！”
雷公藤！
慢性剧毒！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冰冷的结论从春桃颤抖的唇间吐出时，吴星梦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她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果然！果然是赵飞燕！她竟如此狠毒！用这种阴损至极的手段，想要将她慢慢折磨致死！
愤怒、恐惧、后怕……种种情绪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陈大夫写下的鉴定结果和退回的少许粉末，又看了看那盏早已凉透的碧绿茶汤，一股冰冷的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眼底凝聚！
赵飞燕！你既已亮出獠牙，那便……不死不休！
暮色彻底笼罩了碎玉轩。暖阁内，炭火依旧温暖，却再也驱不散那自心底蔓延开来的、蚀骨的寒意。吴星梦站在窗边，指尖捻着那点致命的褐色粉末，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沉沉夜色，直刺向翊坤宫的方向。
一场无声的、你死我活的毒战，已然拉开序幕。而她，已看清了对手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