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婉儿求助
碎玉轩的初春,寒意未退,墙角那几株紫苏和薄荷的嫩芽在寒风中艰难地伸展着叶片,透着一丝倔强的绿意。吴星梦伏在窗边的旧木桌上,指尖蘸着墨,在那本日渐“厚重”的账册上,添上几笔新收集的零散信息。春桃在一旁整理着刚送来的、勉强还算新鲜的蔬菜,小禄子则蹲在院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套蒙尘的简陋蒸馏装置——吴星梦虽未再制香,却吩咐他好生保养着,以备不时之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账册上勾勒出的那张无形之网,让吴星梦对深宫的暗流涌动看得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她如同蛰伏在蛛网边缘的虫豸,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星梦姐姐!星梦姐姐!救我!救救我啊!”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吴星梦脚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是林婉儿!
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涕泪横流,精致的宫女服上沾满了尘土,袖口甚至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她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婉儿?!”吴星梦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迹。她连忙蹲下身,扶住林婉儿颤抖的肩膀,“怎么回事?快起来!别怕!慢慢说!”
春桃和小禄子也惊得围了过来。
“姐姐……我……我完了……我死定了……”林婉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不堪,“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的玉佩……碎了……她们……她们说是我打碎的……要……要打死我……”
“贵妃的玉佩?”吴星梦心头一凛!贵妃!那可是位份仅次于皇后的尊贵人物!性情据说颇为严苛,她宫里的东西,尤其是心爱之物,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清楚!”吴星梦用力握住林婉儿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林婉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原来,今日上午,贵妃宫中的管事嬷嬷派她去库房取几样新到的贡品。库房管事太监让她登记后,她便进去取东西。库房里东西很多,摆放得有些杂乱。她小心翼翼地取完东西,正准备离开时,库房管事太监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说贵妃娘娘最心爱的那块羊脂白玉双鱼佩不见了!那玉佩价值连城,是贵妃娘娘的心头好,每日都要赏玩的!
“然后……然后他们就……就翻箱倒柜地找……结果……结果在库房最里面……一个博古架的角落里……找到了……玉佩……玉佩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林婉儿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当时……当时库房里只有我和管事太监两个人……他……他一口咬定……是我取东西时不小心碰掉的!说我……说我手脚不干净,毛手毛脚……还……还说我当时神色慌张……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听了大怒……说……说要……要扒了我的皮……把我……把我送去慎刑司打死……”
林婉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浑身瘫软。慎刑司!那是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春桃和小禄子听得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同情和恐惧。他们太清楚,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被扣上打碎贵妃心爱玉佩的罪名,会是什么下场!十有八九,会被活活打死以儆效尤!
“姐姐……我……我真的没有碰那块玉佩!我连看都没看清楚它放在哪里!我进去的时候,管事太监就在门口看着……我……我就拿了我要拿的东西……根本没往里面走……姐姐!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林婉儿抬起泪眼,死死抓住吴星梦的手,眼中充满了哀求和无助。
吴星梦的心沉到了谷底。贵妃的玉佩!这罪名太大了!而且,人证(管事太监)物证(碎玉)俱在,林婉儿几乎是百口莫辩!赵飞燕?还是贵妃宫里其他人?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一场针对林婉儿,甚至可能牵连到她的阴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找到破绽!唯一的生机,就在这看似铁证如山的指控里!
“婉儿,别慌!看着我!”吴星梦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姐姐信你!现在,你仔细回想,把从你接到命令,到进入库房,取东西,离开,再到玉佩被发现打碎的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要漏掉任何一点!时间、地点、人物、动作、说了什么话,甚至当时库房里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声音,都要想起来!”
林婉儿被她镇定的目光感染,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开始仔细回忆:“是……是巳时初刻(上午九点)左右,贵妃宫里的张嬷嬷让我去库房取新到的苏绣屏风和两匹蜀锦……我到了库房门口,是……是王管事当值……他让我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字……然后……然后他打开库房门,自己站在门口……指着里面说……屏风在左边第三排架子,蜀锦在右边第二排……让我自己进去拿……快点出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跟你进去?”吴星梦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没有!他就站在门槛那里!一直看着我!”林婉儿肯定地点头,“库房里光线有点暗……我……我有点怕……就赶紧跑到左边第三排架子……屏风很大……我搬下来有点吃力……然后……然后又跑到右边第二排架子……找到了蜀锦……抱在怀里……就……就赶紧出来了……前后……前后也就……半盏茶(约五分钟)的功夫!真的!我根本没往里走!那个放玉佩的博古架……在最里面!我……我连看都没往那边看!”
“你出来的时候,王管事还在门口?”
“在!他看着我出来的!还……还催我快点,别磨蹭……”
“然后呢?玉佩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我……我抱着东西刚走出库房没几步……还没到贵妃宫门口呢……就……就听见库房那边传来王管事惊慌的叫声……说……说玉佩不见了!然后……然后他就冲出来……到处喊人……说……说库房进贼了……贵妃娘娘的玉佩丢了……”
“再然后呢?”
“然后……然后贵妃宫里的好多人就都跑过去了……张嬷嬷也去了……他们……他们冲进库房……到处翻……最后……最后是……是张嬷嬷在……在最里面那个博古架的角落里……发现了……碎掉的玉佩……”林婉儿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王管事……王管事立刻就指着我……说……说当时库房里只有我和他……肯定……肯定是我拿东西的时候……毛手毛脚……碰掉的……还……还说我出来的时候……神色慌张……肯定……肯定是心虚……”
“神色慌张?”吴星梦眼中寒光一闪,“你当时出来时,是什么表情?”
“我……我就是抱着东西有点沉……走得快了点……有点喘……我……我根本没慌!我……我都不知道里面有玉佩!”林婉儿急道。
吴星梦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林婉儿描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快速串联、推演。巳时初刻领命,到库房,登记,王管事开门站在门口,林婉儿进去取屏风和蜀锦(左边第三排、右边第二排),半盏茶时间出来,王管事在门口看着。她刚离开没几步,王管事就发现玉佩不见并大叫……
等等!时间!
“婉儿,你确定你进去取东西,只用了半盏茶时间?”吴星梦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确定!姐姐!我发誓!屏风虽然大,但就在架子上,我搬下来就行。蜀锦也是叠好的,我抱起来就走!根本没耽搁!王管事还在门口催我呢!”林婉儿用力点头。
“那博古架在最里面?从门口到那里,需要多久?”
“要……要穿过好几排架子……走得快……也得……也得小半盏茶功夫吧……”林婉儿回忆着。
“你进去只拿了屏风和蜀锦,位置都在靠门口的区域,根本没往里走。而王管事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你。”吴星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锐利,“那么,你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走到最里面的博古架去碰那块玉佩!更不可能在短短半盏茶时间里,打碎玉佩,还把碎片藏到角落里!”
林婉儿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对!对!姐姐!就是这样!我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去碰那个玉佩!”
“还有,”吴星梦继续分析,眼神冰冷,“王管事说你出来时神色慌张?你当时抱着东西走得快,有点喘,这是人之常情,何来慌张?他为何要刻意强调这一点?这分明是欲盖弥彰!是在为诬陷你做铺垫!”
“那……那玉佩怎么会碎在那里?是谁打碎的?”春桃忍不住问道。
吴星梦冷笑一声:“是谁打碎的,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婉儿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条件!王管事的指控,漏洞百出!他才是最大的嫌疑人!要么是他自己不小心打碎了玉佩,怕担责任,故意栽赃给婉儿!要么……就是有人指使他,故意设局陷害!”
她看向林婉儿,目光灼灼:“婉儿,你想洗清冤屈吗?”
“想!姐姐!我当然想!”林婉儿急切地点头。
“好!”吴星梦斩钉截铁,“你现在立刻回去!不要回储秀宫,直接去贵妃宫外跪着!就说你有冤情要禀报贵妃娘娘!记住,无论谁问你,你只重复一句话:‘奴婢冤枉!奴婢取物只在库房门口区域,半盏茶即出,王管事全程在门口看着,奴婢绝无可能触碰深处玉佩!’”
“啊?直接……直接去找贵妃娘娘?”林婉儿吓得脸色又白了,“娘娘……娘娘正在气头上……我……我……”
“她正在气头上,才更要立刻去!”吴星梦目光如电,“现在她怒火攻心,只听了王管事一面之词。你若躲起来,或是被他们直接押去慎刑司,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你现在去跪着喊冤,虽然冒险,但至少能在贵妃面前留下一个‘喊冤’的印象!让她知道此事有疑点!记住,只喊那句话!别的什么都不要说!尤其不要提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有,你仔细想想,当时除了王管事,库房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尤其是……有没有其他宫女嬷嬷路过?或者……在附近当值的?”
林婉儿努力回忆着,突然眼睛一亮:“有!有!我想起来了!我抱着东西离开库房的时候……好像……好像看到……负责洒扫库房后面那条甬道的孙嬷嬷……她……她当时正拿着扫帚……在甬道拐角那里扫地!她……她应该能看到库房门口!”
孙嬷嬷!吴星梦心中一动!那是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宫女,性子耿直,因为早年受过伤,腿脚不便,被派去干些轻省的洒扫活计,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据说为人还算公正。
“好!婉儿,记住!去找贵妃喊冤!然后,想办法,一定要找到孙嬷嬷!让她把当时看到的情景,如实说出来!尤其是你进去多久,出来多久,王管事当时在做什么!这是你唯一的生机!”吴星梦紧紧抓住林婉儿的手,眼神充满了鼓励和决绝,“别怕!姐姐在这里等你消息!”
林婉儿看着吴星梦那双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睛,心中的恐惧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取代。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点头:“嗯!姐姐!我……我这就去!”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转身冲出了碎玉轩。
“娘娘……这……这能行吗?”春桃看着林婉儿消失的背影,担忧地问。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婉儿的造化,和……那位孙嬷嬷的良心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碎玉轩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吴星梦坐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院角的泥土上,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贵妃宫外。春桃和小禄子坐立不安,不时望向院门。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
林婉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神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深的感激!
“姐姐!”她扑进来,再次跪倒在吴星梦面前,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姐姐!我……我没事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饶了我了!”
“怎么回事?快说!”吴星梦连忙扶起她。
林婉儿激动地语无伦次:“我……我按姐姐说的……去贵妃宫外跪着喊冤……开始……开始贵妃娘娘根本不见我……还……还让人要把我拖走……我就一直喊……一直喊那句话……后来……后来贵妃娘娘可能是被我喊烦了……也可能是……也可能是觉得有点蹊跷……就……就让我进去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我跪在殿里……还是只说那句话……贵妃娘娘就问王管事……王管事……王管事他……他一口咬定是我……还说我狡辩……贵妃娘娘的脸色很难看……眼看就要发落我……我……我急了……就……就哭着说……当时库房后面洒扫的孙嬷嬷……可能……可能看到了……”
“然后呢?”吴星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贵妃娘娘就派人……把孙嬷嬷叫来了……”林婉儿的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孙嬷嬷……孙嬷嬷她……她虽然害怕……但还是……还是说了实话!她说……她当时确实在甬道拐角扫地……看到我进了库房……没过多久……大概……大概就半盏茶多点……我就抱着东西出来了……王管事一直站在门口……我出来的时候……王管事还催了我一句……然后……然后我就走了……孙嬷嬷说……她……她可以确定……我进去的时间很短……根本……根本没时间走到库房里面去!”
“太好了!”春桃忍不住欢呼出声。
林婉儿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王管事……王管事一听……脸都白了……还想狡辩……说……说孙嬷嬷老眼昏花……看错了……可是……可是贵妃娘娘……她……她何等精明……立刻就看出不对劲了!她……她让人去查了库房物品领取的登记簿……上面……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我进去和出来的时间……间隔……间隔就是半盏茶多点!跟我说的……跟孙嬷嬷说的……都对得上!”
“那玉佩……”吴星梦追问。
“贵妃娘娘……她……她没再追究玉佩到底是谁打碎的了……”林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她……她只是冷冷地看了王管事一眼……说……说库房重地,管理不善,责罚王管事三十板子,罚俸半年……然后……然后就让我……让我回来了……”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扑进吴星梦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姐姐!谢谢姐姐!要不是姐姐……我……我这次真的死定了!姐姐!呜呜呜……”
吴星梦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她赌赢了!孙嬷嬷的良心,贵妃的精明(或者说,对自身威严的维护,她需要一个台阶下,也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管理不善”的责任),共同构成了林婉儿的生机。王管事,成了那个被抛出来的弃子。
“没事了,婉儿,没事了。”吴星梦轻声安抚着,眼神却一片冰冷。王管事是弃子,但幕后指使者呢?是赵飞燕借机剪除她身边的人?还是贵妃宫里有人看林婉儿不顺眼?无论如何,这都给她敲响了警钟!她身边的人,随时可能成为攻击的目标!
林婉儿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吴星梦,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依赖和信任:“姐姐……我……我以后……什么都听姐姐的!姐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吴星梦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感激和信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分。她拉起林婉儿的手,郑重道:“婉儿,在这深宫之中,我们更要互相扶持,更要……步步小心。今日之事,切记不要对外人提起姐姐教你喊冤、找证人的事。明白吗?”
“嗯!婉儿明白!婉儿死也不会说!”林婉儿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送走了劫后余生、千恩万谢的林婉儿,碎玉轩恢复了寂静。吴星梦重新坐回窗边,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那团因林婉儿闯入而洇开的墨迹,如同一朵不详的乌云。
她提起笔,在账册新的一页,极其工整地写下:
“癸巳年仲春,初七。储秀宫宫女林婉儿,遭贵妃宫库房管事王德海诬陷打碎羊脂白玉双鱼佩。关键证人:洒扫甬道老宫女孙氏。破局关键:时间线矛盾(入库取物仅半盏茶,无暇触及深处玉佩)。处置结果:王德海罚三十板,罚俸半年;婉儿无罪开释。”
写罢,她合上账册,指尖拂过粗糙的封面。
人心险恶,步步杀机。今日是婉儿,明日又会是谁?这深宫之中,每一份情谊,都伴随着风险,也凝聚着力量。账册之上,记录的不仅是阴谋与不公,更是她在这绝境中,一点点积攒的……反击的资本与守护的决心。
窗外,寒风依旧。但碎玉轩内,那簇在冰冷账册上跳动的火焰,似乎又顽强地燃烧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