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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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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乡邻闲话

吴家院墙角落那半分菜畦,成了暮春时节吴家村最诡异也最令人瞩目的风景。油绿挺拔、茎基粗壮如小指的小葱,墨绿肥厚、茎秆紫亮、已然挂上点点淡紫色花苞的茄子秧,还有其间郁郁葱葱、长势泼辣的芥菜它们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拥挤姿态,在松软肥沃的土地上肆意生长,焕发出惊人的、近乎妖异的生机。这与村中其他人家菜畦里稀稀拉拉、蔫黄细弱的菜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着。

流言,如同春日里悄然滋生的藤蔓,在村头巷尾、田间地头迅速攀爬缠绕。

最先被点燃的,是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这里是吴家村妇人们固定的“信息集散中心”。每日清晨或傍晚,总有三五成群的妇人,端着木盆,提着棒槌,聚集在树下那方光滑的青石洗衣台边。捣衣声、水声、家长里短的闲谈声,混杂着皂角或草木灰水的气味,构成了一幅再熟悉不过的乡村图景。

然而这几日,老槐树下的话题,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到吴老实家那“邪门”的菜畦上。

“哎,你们瞅见没?老实家那半分菜地,葱苗长得跟小树苗似的!那绿油油的,看着都吓人!”大嗓门的张婶一边用力捶打着石板上的粗布衣裳,溅起一片水花,一边率先挑起了话头。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奇和隐隐不安的神色。

“可不是嘛!”旁边瘦小的李婆子立刻接口,她搓洗着一件发黄的汗褂,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神秘,“我那天路过,扒他家墙头瞄了一眼我的老天爷!那茄子秧,还没一拃高呢,就顶着花骨朵了!那叶子,厚得跟猪耳朵似的,油光发亮!这这哪是种菜啊?这是这是施了啥妖法吧?”

“妖法?”一个年轻的媳妇王嫂胆子小,闻言手一抖,棒槌差点掉进水里,脸上露出惊惧,“李婆婆,您可别吓人!那梦丫头不是前阵子刚大病了一场吗?都说差点没挺过来这刚醒,就弄出这么多古怪事”

“谁说不是呢!”张婶把捶好的衣服往盆里一扔,溅起更大的水花,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先是用那啥肥皂?洗东西不伤手,还干净!接着又鼓捣她爹把犁弄成了弯弯绕绕的怪模样,听说省老鼻子力气了!现在这菜我的天,挤成那样,还长疯了!你们说说,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片子,病了一场,就能懂这么多?这不是中邪是啥?怕不是被啥东西‘开了窍’?”她故意把“开了窍”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中邪得智”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咒语,瞬间让老槐树下的气氛凝固了几分。捣衣声都稀疏了,妇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张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另一个年长些的周大娘皱紧眉头,她是村里少有的明白人,“梦丫头病好了,脑子活络点,有啥稀奇?那肥皂我见过,王嫂子给我使过一回,是好东西,不蛰手!那犁,李老汉不是也说了,省力得很!这菜兴许是人家琢磨出了新法子呢?”

“新法子?”李婆子嗤笑一声,瘪瘪的嘴角撇着,“周大娘,您种了一辈子地,听说过菜苗挤成麻团还能长这么旺的?听说过茄子秧没长高就开花结果的?这要不是撞了邪,得了啥精怪的点化,就是就是用了啥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她越说越玄乎,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吴家“异常”的排斥。

“脏东西?”王嫂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离自己洗衣服的水盆远了些,仿佛那水里也沾了吴家的“邪气”。

“我看啊,”张婶总结似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紧张感,“咱以后离吴家远点儿!他家那丫头,邪性!谁知道招了啥不干净的东西!那肥皂,再好用我也不敢要了!万一沾上晦气”她说着,还嫌恶地甩了甩刚洗好的衣服,仿佛上面真沾了什么脏东西。

老槐树下,妇人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惊疑、恐惧、排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吴星梦的名字,在“中邪”、“得智”、“精怪点化”的流言蜚语中,被反复咀嚼,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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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村东头通往吴家水田的泥泞小路上。

吴星梦拄着那根光滑的木棍,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湿滑的田埂上。她的身体在精心调理和菜畦成功的鼓舞下,恢复了许多,但长时间的站立行走依旧会让她感到疲惫。她此行是去看父亲用那把改造后的曲辕犁翻耕另一块旱地,顺便观察一下田里的排水情况——连日的小雨让一些低洼地块有了积水的迹象。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田野上,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芬芳,本该让人心旷神怡。但吴星梦的心头,却沉甸甸地压着刚才路过老槐树时隐约听到的那些刺耳议论。那些“中邪”、“妖法”、“脏东西”的字眼,像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她不怕流言,却深知在这闭塞迷信的乡村,流言足以杀人,足以成为张乡绅、刘扒皮之流对付她家的利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土地上。田埂狭窄,泥泞湿滑,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狗蛋像只撒欢的小狗,早已跑到前面,在田埂边的水沟里试图摸泥鳅,弄得满身泥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嚣张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滚开!不长眼的泥腿子!挡着张少爷的道了!”

“驾!驾!都闪开!”

吴星梦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田埂内侧避让,紧紧抓住手中的木棍稳住身形。

只见小路的尽头,尘土飞扬。两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青骢马正撒蹄奔来。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骄纵惯了的戾气和傲慢。身上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箭袖短袍,腰间系着玉带,挂着香囊和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这泥泞的乡间小路格格不入。正是乡绅张员外家的独子,张霸。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骑着马、家丁打扮的壮汉,正挥舞着马鞭,驱赶着前方几个慌忙避让的村民,嘴里骂骂咧咧。

张霸显然心情不错,正得意洋洋地策马扬鞭,享受着纵马乡野、众人避让的快感。马蹄溅起的泥点毫不客气地甩在路边躲避不及的村民身上,引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怒视。

眼看马队就要冲过吴星梦所在的这段田埂。张霸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恰好落在了正拄着木棍、侧身避让的吴星梦身上。

吴星梦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身形依旧单薄,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因为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和菜畦成功的喜悦,显得格外清亮有神,与她瘦弱的外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张霸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在触及吴星梦脸庞的瞬间,猛地一凝!勒住了缰绳。

青骢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后面的家丁也赶紧勒马。

田埂上突然的安静,只剩下马蹄不安的刨地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张霸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田埂边的少女。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纵马时的肆意,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玩味,以及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估量。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子,在吴星梦苍白却清秀的脸上逡巡,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上滑过,在她拄着的木棍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她那双沾了些许泥点、却依旧显得异常干净、手指修长的手上,手百是因为肥皂的功效。

那眼神里,有对低贱农女惯常的轻蔑,有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捕食者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带着恶意的兴味。尤其是当他的视线扫过吴星梦略显单薄却已开始发育的胸脯时,嘴角更是勾起一丝极其轻佻、令人作呕的弧度。

“呵”张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和刻意的傲慢,“吴老实家的病秧子丫头?听说病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段寂静的田埂。路边几个避让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正在水沟里摸泥鳅的狗蛋也吓得缩回了手,泥鳅从指缝溜走也顾不上,紧张地看向姐姐,小脸上满是惊恐。张霸的恶名,在吴家村孩童心中,比山里的野狼还可怕。

吴星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张霸那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目光,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了木棍粗糙的表面。她强迫自己微微垂下眼睑,避开那令人作呕的视线,身体却绷得笔直,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瑟缩后退。

“回张少爷话,”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出来的、属于农女的怯懦和沙哑,“托您的福,好好些了。”她将“托您的福”四个字咬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张霸显然没听出这细微的讽刺,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依旧黏在吴星梦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关于“肥皂”、“怪犁”和“邪门菜畦”的流言,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在流言中心、似乎“开了窍”的农家女。

“好些了就好,”张霸拖长了腔调,目光在她脸上又溜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她紧握着木棍、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嘴角那抹恶意的笑容加深了,“听说你病好了之后,本事见长?弄出不少新鲜玩意儿?连我爹都听说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吴星梦的反应。见对方只是低垂着眼帘,身体微微颤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刻意伪装,并无其他回应,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慢悠悠地道:“好好养着吧,小丫头片子。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又累病了。啧”

最后那一声轻佻的“啧”,充满了不屑和嘲弄。说完,他似乎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兴趣,猛地一抖缰绳。

“驾!”

青骢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溅起一片腥臭的泥浆,然后猛地窜了出去!紧跟着的家丁也连忙策马跟上。

泥点如同冰冷的箭矢,毫不留情地飞溅到吴星梦的衣摆和鞋面上,留下肮脏的印记。浓烈的尘土混合着马匹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马蹄声和嚣张的吆喝声迅速远去,只留下田埂上死一般的寂静和飞扬的尘土。

吴星梦依旧站在原地,拄着木棍,一动不动。她低垂着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只有那紧握木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和微微起伏、压抑着怒火的胸膛,泄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

张霸那最后的话语,看似随意,却像毒蛇吐信!那句“连我爹都听说了”,是赤裸裸的警告,张乡绅的目光,已经盯上了吴家,盯上了肥皂,盯上了曲辕犁,甚至盯上了她这个人!

流言的刀子,恶少的觊觎,乡绅的贪婪如同无形的巨网,正在这个春日看似和煦的阳光下,悄然收紧!

狗蛋怯生生地跑过来,脏兮兮的小手抓住姐姐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姐姐张霸他走了他好可怕”小家伙显然被吓坏了。

吴星梦缓缓抬起头。碎发下,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所有的惊惶和屈辱都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近乎孤狼般的警惕与决绝。

她看着张霸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自家田地里,父亲吴老实正驾着牛、操控着曲辕犁轻松翻土的背影,再看看村中隐约可见的自家庭院,以及院墙内那片生机勃勃的菜畦

危机如同乌云,沉沉压顶。但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