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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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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书堂受辱

四个时辰的寒风暴站,如同在灵魂深处犁过一遍酷寒的刀锋。当那催命般的梆子终于宣告结束时,吴星梦的身体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濒临碎裂的麻木。她如同提线木偶般,在秋月不耐烦的呵斥下,拖着两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回那间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通铺房。

膝盖如同被碾碎后又强行拼接,每一次弯曲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后背被戒尺抽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灼烧着,摩擦着粗硬的布料。左手掌心那道深紫色的淤痕肿胀发亮,如同嵌入血肉的烙印,灼痛中带着深入骨髓的刺痒。更糟糕的是脚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站了整整四个时辰,冻疮如同毒芽般在早已磨破的伤口边缘悄然滋生,带来一阵阵麻痒和灼痛。

林婉儿早已在房内焦急地等待。看到吴星梦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湿透冰冷,那是汗水被寒风吹干又冻成的冰霜,脸色青白如同死人、脚步虚浮踉跄的模样,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她不顾秋月还在门口监视,扑上来用力搀扶住吴星梦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她半拖半抱地安置在冰冷的炕沿。

“药~药膏”林婉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摸出那个粗糙冰凉的小瓷瓶。正是她方才冒死送去的那个。

她颤抖着手,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浓郁苦涩、带着清凉气息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剜出一小块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猪油般的淡绿色药膏。那药膏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柔润感。

“忍着点”林婉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动作却异常轻柔。她将冰凉的药膏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吴星梦肿得如同发面馒头般的左手掌心上,轻轻揉开。药膏接触到灼热肿痛的皮肤,带来一阵强烈的、如同薄荷炸开的清凉刺激感,瞬间压过了那深入骨髓的灼痛和刺痒!吴星梦紧咬的牙关终于泄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饱含痛楚和舒解的叹息。

林婉儿又撩起她的裤腿,看到膝盖处磨破的皮肉和深红色的淤肿,眼泪更是汹涌。她同样小心地涂抹上药膏,然后是后背戒尺留下的红痕。冰凉的药力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肉,带来短暂的麻痹和舒缓,如同在滚烫的烙铁上浇下微凉的泉水。

“谢谢”吴星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听不见。她看着林婉儿布满泪痕、同样憔悴不堪的脸,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

“快躺下歇歇”林婉儿哽咽着,帮她脱下冰冷沉重的草鞋。当看到吴星梦脚底那被冻得发白、边缘泛着不祥紫红色、水泡破溃流着黄水的冻疮时,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再次决堤。她只能更轻、更小心地涂抹药膏,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琉璃。

冰冷的炕席,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赎。吴星梦几乎是瘫倒下去,身体如同散架般嵌入那坚硬冰冷的草席深处。药膏带来的短暂清凉和麻痹,如同脆弱的堤坝,暂时阻挡了排山倒海的剧痛和疲惫。她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连梦魇都无力滋生。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如同露水般短暂。仿佛只合了一下眼,那催命的梆子声便再次如同冰锥般刺破黑暗!

“梆——梆——梆——”

寅时三刻!书堂开课!

身体如同被重锤砸醒,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吴星梦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从膝盖、后背、掌心、脚底同时噬咬上来!药膏的效果在巨大的消耗下显得杯水车薪!

“快!书堂!迟了嬷嬷要打死人的!”秋月尖利的嗓音如同丧钟在走廊炸响。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呻吟!吴星梦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从冰冷的炕席上撑起。膝盖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抽痛牵扯着呼吸,冻疮的麻痒灼痛折磨着脚底。她咬着牙,在林婉儿同样痛苦绝望的搀扶下,再次经历那冰冷井水的酷刑,胡乱套上粗布宫装。

当她拖着如同灌满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如同受刑般挪到位于储秀宫东厢的书堂时,天色依旧灰暗。书堂比规矩院宽敞些,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一排排矮小的书案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甲、乙、丙字班的秀女们早已端坐,正襟危坐,姿态优雅,仿佛昨日晨训的酷刑从未发生。柳小姐、刘小姐等人坐在乙字班靠前的位置,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初学诗书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丁字末班依旧被驱赶到书堂最角落、靠近门边的位置。这里的书案明显更加破旧矮小,墨是劣质的松烟墨,带着刺鼻的异味,纸也是最粗糙廉价的竹纸,边缘毛糙。吴星梦和林婉儿在最靠门的一张破旧书案后坐下。冰冷坚硬的矮凳如同刑具,压迫着吴星梦剧痛的膝盖,让她几乎坐不稳。

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儒衫、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花白长须的老者(姓宋,人称宋先生),手持一卷书册,缓缓踱步到书堂前方。他目光平静,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疏离和一种洞察世事的疲惫,缓缓扫过下方或紧张、或期待、或麻木的面孔。

“今日,习《女诫》开篇。”宋先生的声音不高,带着南方口音的温润,却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威严,“先习字,后诵文。”

他示意众人翻开书案上那本同样粗糙的《女诫》册子,又拿起一支羊毫笔,在砚台中饱蘸墨汁,悬腕于铺开的竹纸上,开始示范书写开篇的“卑弱第一”四个大字。他的动作舒缓流畅,笔锋圆润含蓄,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度。

“握笔,需虚掌实指,腕平掌竖。下笔,需藏锋起势,中锋行笔,回锋收笔。字迹,需工整娟秀,如珠玉落盘”宋先生一边写,一边讲解着要点。

秀女们纷纷拿起笔,开始模仿。甲字班、乙字班的秀女们大多有些基础,虽然笔法生涩,但字形尚可。丙字班稍显笨拙。丁字末班的秀女们则彻底抓瞎。她们大多来自贫寒之家,能吃饱饭已是奢望,何曾摸过笔杆?一个个对着那柔软的笔锋和滑溜的竹纸,手足无措,如同面对天书。

吴星梦看着眼前那支陌生的羊毫笔,再看看册子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墨字,心中一片茫然。她认得“卑弱第一”这四个字,因为母亲曾在她幼时,用树枝在沙地上反复画过,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但她从未用笔写过字!更遑论那什么“虚掌实指”、“藏锋起势”!

她学着宋先生的样子,笨拙地握住笔杆。那纤细的竹管在她布满薄茧、指节粗大的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她蘸了墨,小心翼翼地想在竹纸上落笔。然而,那柔软的笔锋根本不听使唤!手腕僵硬,手指用力过猛,笔锋在粗糙的纸面上猛地一顿,一个丑陋的墨团瞬间洇开,像一只狰狞的眼睛!

“嗤——”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斜前方传来。是刘小姐!她正优雅地悬腕书写,笔下的字迹虽谈不上漂亮,却也端正。她斜睨着吴星梦纸上那个丑陋的墨团,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哟,瞧瞧,这写的什么?黑疙瘩?山里的野人果然连笔都不会拿呢!”

刻薄的嘲笑如同冰冷的针,扎在吴星梦心上。周围几个低阶秀女也投来或同情或同样鄙夷的目光。吴星梦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笔杆,指节发白,才强压下将那支笔狠狠折断的冲动。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刺眼的墨团,如同看着自己无处遁形的卑微。

宋先生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当他看到吴星梦纸上那个丑陋的墨团和她那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姿势僵硬的手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他踱步到吴星梦书案前,目光在她布满薄茧、伤痕累累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那张因屈辱而涨红、却依旧带着农家女特有倔强的脸上。

“未曾开蒙?”宋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吴星梦猛地抬头,迎上宋先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没有看到王嬷嬷那种赤裸的厌恶,却也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属于读书人、居高临下的疏离和一种淡淡的、仿佛早已习惯的失望。

“是”吴星梦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宋先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花白的长须微微颤动,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嘲讽。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手中的戒尺,每个先生都有一根,轻轻点了点她的纸面,声音冷淡:“既如此,便先描红吧。形尚未具,遑论神韵?”语气平淡,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她文化上的赤贫。

他不再理会吴星梦,转身走向其他书案指点。留下吴星梦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承受着四周无声的嘲笑和审视。那“描红”二字,如同烙印,将她钉死在最末等的愚昧之列。

吴星梦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再次弥漫开血腥味。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印着红色字范的描红纸,覆盖在竹纸上。她强迫自己忽略掌心药膏带来的微弱清凉下依旧灼痛的伤痕,忽略膝盖压迫矮凳带来的钻心刺痛,忽略刘小姐等人时不时飘来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笔尖。

她蘸墨,落笔,沿着那红色的轨迹,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描画着。笔锋依旧不听使唤,描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如同蚯蚓爬行,与旁边那娟秀的红字形成刺眼的对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就在她全神贯注,艰难地描画到“卑弱第一”的“弱”字最后一笔时——

“哎呀!”

一声夸张的、带着浓浓假意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是刘小姐!

她不知何时端着砚台,从自己的书案起身,假装要去前排添墨,脚步却“恰好”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吴星梦的方向歪倒!

“小心!”她口中惊呼着,手中那方盛满浓黑墨汁的砚台却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狠狠地朝着吴星梦摊开在书案上的《女诫》册子和那叠描红纸泼了过去!

“哗啦——!”

浓稠、腥臭、如同墨汁般粘稠的液体,如同黑色的瀑布,瞬间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吴星梦正在描摹的“弱”字,泼满了她面前摊开的书页!甚至连她握着笔、沾着墨汁的手背和小臂,也被溅上了大片墨点!

墨汁迅速在粗糙的竹纸上洇开,吞噬了红色的字范,吞噬了吴星梦刚刚描摹出的歪扭笔画,将整页书纸染成一片污浊不堪、散发着浓重腥臭的墨黑!

“啊!我的书!”吴星梦失声惊呼,猛地缩回手,看着瞬间被墨汁吞噬的书册和描红纸,心如刀绞!这是她仅有的学习工具!是她在这文化荒漠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刘小姐站稳身体,脸上堆满了假惺惺的歉意,声音却拔得极高,充满了夸张的懊恼,“吴妹妹!真是对不住!我我脚下滑了一下没拿稳你看这这可如何是好?”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掩着口鼻,仿佛那墨汁的腥臭让她难以忍受,眼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快意。

周围的秀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投来目光。柳小姐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宋先生也皱起眉头,停下指点,目光严厉地看向这边。

“刘素心!”宋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书堂之内,何以如此毛躁?!”

“先生恕罪!”刘小姐立刻对着宋先生福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哭腔,“学生学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是吴妹妹的脚好像绊了我一下”她再次将脏水泼向吴星梦,眼神无辜又委屈。

“你胡说!”吴星梦怒火攻心,猛地站起身!膝盖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她死死扶住书案才没摔倒。她指着自己书案前的地面,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的脚一直在书案下!如何绊你?!分明是你故意泼墨!”

“吴妹妹!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刘小姐立刻尖声反驳,眼泪说来就来,“我知你出身贫寒,不懂规矩,弄污了书本心中不忿,可也不能如此血口喷人!先生明鉴!学生冤枉啊!”她对着宋先生哭诉,演技炉火纯青。

宋先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吴星梦愤怒倔强,却衣衫破旧,满手伤痕,一看就是苦出身,此刻书册被毁,激动情有可原。刘小姐衣着相对体面,哭得梨花带雨,言词恳切,又有人证,柳小姐等人立刻附和作证是吴星梦的脚绊了人。孰是孰非,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里,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他眉头紧锁,显然不想在这种无谓的争执上浪费时间,更不想为一个末等宫女开罪一个看起来有些背景的秀女,刘小姐通判远房侄女的身份,他略有耳闻。他看向吴星梦面前那一片狼藉、散发着腥臭的墨污书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随即化为冰冷的判决。

“书堂争执,成何体统!”宋先生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吴星梦!书册污损,是你自己保管不善!与他人何干?!刘素心纵然失手,亦是情有可原!你咆哮书堂,污蔑同窗,罪加一等!”

冰冷的训斥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吴星梦心头翻涌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巨大的无力感!她看着宋先生那张写满“息事宁人”和“等级尊卑”的脸,看着刘小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着周围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一股比晨站酷刑更深的绝望攫住了心脏!

“污损之书,罚你自行清理!明日若不能交还洁净书册,抄写《女诫》十遍!”宋先生丢下冰冷的惩罚,不再看吴星梦一眼,转身继续授课。

刘小姐对着吴星梦,无声地用口型比划了两个字:“活该!”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座位,仿佛一个胜利者。

书堂里重新响起宋先生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和秀女们或清脆或含糊的跟读声。唯有角落里的吴星梦,如同被遗忘在泥泞中的孤雁,面对着书案上那一片狼藉的墨黑和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污渍。

墨汁早已渗透了粗糙的竹纸,将字迹和描红的红痕彻底吞噬,只留下一片湿漉漉、黏腻腻的深黑色污块。旁边的描红纸更是被浸透揉烂,粘在书页上。清理?谈何容易!这劣质墨汁腥臭粘稠,一旦洇透,根本无法洗刷!更何况,这纸如此粗糙脆弱,稍一用力便会破碎!抄写十遍《女诫》?以她识字的程度,无异于天方夜谭!这分明是刘小姐和宋先生联手将她逼入绝境!

屈辱、愤怒、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她死死盯着那片墨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尚未完全消肿的淤痕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冰冷。

不能放弃!

绝不能放弃!

母亲在油灯下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字的模糊画面,林婉儿冒死递来药膏时眼中不顾一切的决绝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最终汇聚成一股不甘就此毁灭的强烈求生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墨污。墨汁浓黑粘稠,带着浓重的胶质感和腥臭味,显然是劣质的松烟墨混合了某种动物胶制成。水洗?不行,只会让纸彻底烂掉,墨迹晕染更开。刮掉?更不行,纸太薄太糙,一刮就破。

怎么办?

她的目光如同困兽,在狭小的书案上逡巡。笔?墨?砚?纸?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里散落着几粒极其微小的、深灰色的粉末。是刚才研墨时,从劣质墨锭上掉落的碎屑。

墨烟灰!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猛地想起幼时在灶房!母亲做饭时,锅底烧糊了黑垢,难以清洗时,便会抓一把冷灶膛里的草木灰,蘸着水用力搓洗!那灰黑的草木灰,竟能神奇地吸走油腻和焦糊!

灶灰!草木灰!

那东西能吸附油污!这墨汁如此腥臭粘稠,里面必定含有大量胶质油脂!灶灰或许能行!

希望如同微弱的星火,瞬间点燃!她不再犹豫!趁着宋先生背身讲解,其他秀女低头诵读的间隙,她飞快地、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自己那件破旧宫装的袖袋深处!指尖触碰到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着的、坚硬粗糙的东西——那是昨日在后厨帮张婶烧火时,她偷偷藏起的一小块尚未完全燃尽、带着余温的硬木炭块!本是想着留作火种或防身之用,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

她迅速将那块木炭攥在手心,用宽大的衣袖遮掩着,另一只手拿起书案上那个用来盛涮笔水的破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浑浊的污水,装作要去倒水的样子,膝盖的剧痛让她动作变形,踉跄着走出书堂。

书堂外,寒风依旧刺骨。她快步走到院墙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背风处,蹲下身。用尽力气,将那块坚硬的木炭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狠狠摩擦、碾碎!木炭碎成细小的颗粒和粉末,混合着地上的尘土,变成一小撮深黑色的、粗糙的灰烬。

她小心地将这些灰烬收集在掌心,又迅速回到书堂角落自己的位置。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回到书案前,她将那小半碗浑浊的涮笔水倒掉,只留下碗底一点点水渍。然后,她极其小心地将掌心的炭灰粉末,一点点、均匀地洒在那片湿漉漉、黏腻腻的墨污之上!深灰色的粉末如同饥渴的海绵,瞬间吸附了墨汁中多余的油脂和水分,墨污那湿亮粘稠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变得干涩、板结!

成了!

吴星梦心头狂跳!她强压下激动,屏住呼吸,用指尖避开掌心伤口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灰尘般,拂去表面吸附了墨汁油脂的炭灰粉末。一层灰黑色的污垢被带走,露出下面虽然依旧深黑、但已经不再湿黏、变得相对干燥的墨迹!纸面虽然依旧被墨汁染黑,字迹全无,但至少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一碰就烂的污浊状态!

她不敢停,又用指尖蘸取碗底残留的那一点点清水,极其吝啬地、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点在墨污边缘干燥板结的地方。水渍迅速洇开一点,她立刻再次撒上少量炭灰粉末吸附!如此反复数次,小心翼翼,如同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古画。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混合着炭灰的粉末,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道道污痕。膝盖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不得不紧紧咬住下唇才能维持动作的稳定。但她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光芒,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与那墨污的方寸之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堂里的诵读声依旧。宋先生似乎已经讲完了《女诫》开篇,正让秀女们自行诵读体会。

当吴星梦拂去最后一点吸附了墨汁的炭灰粉末时,书案上的景象已然不同。那本《女诫》册子摊开的那一页,虽然依旧是一片深黑色,墨迹渗透了纸张,字迹无法挽回地消失了,但整页纸却变得干燥、平整,不再粘腻腥臭。墨色均匀,边缘清晰,如同一张被特意染黑的纸,虽然失去了文字,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干净、甚至是肃穆的质感?与旁边被揉烂浸透、边缘卷曲发皱的描红纸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星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抽痛的伤痕上。她看着眼前这被自己用最卑微的“土法子”抢救回来的书页,心头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

就在这时,宋先生的目光,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再次扫过书堂的角落。当他看到吴星梦书案上那本虽然墨迹全黑、却干净平整、边缘齐整的书册,以及旁边那堆被仔细清理掉的灰黑色污垢时,他那双阅尽世情、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清楚地记得,片刻之前,那里还是一滩粘稠腥臭、令人绝望的墨污!他本以为那书册必定彻底报废,这个来自乡野的末等宫女子只能接受抄写十遍的惩罚,在他看来等同于放弃。然而此刻那书册虽然字迹尽毁,却被清理得如此干净?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他的目光落在吴星梦沾满炭灰污迹的手指和脸颊上,落在她书案角落那点残留的深灰色粉末上,又扫过那个空空如也的涮笔水碗。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却清晰的猜测瞬间成形!

灶灰?吸附墨脂?

这乡野女子竟懂得此法?!

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思议的惊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古井无波的心底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那如同石刻般冷硬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日的疏离和威严,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动从未发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吴星梦身上多停留了一息,便移开了。

但这一息,却被吴星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看到了宋先生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惊异,甚至捕捉到了那嘴角极其细微的牵动!那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对超出认知的意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吴星梦的心头微微一颤。她迅速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她极其小心地合上那本被墨汁染黑的《女诫》,用袖子擦去封面上沾染的炭灰。那深黑色的封面,如同她此刻的处境,晦暗不明,却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污浊。

书堂的诵读声依旧朗朗。刘小姐得意的目光不时扫来,带着等着看笑话的恶毒。

吴星梦将那本染黑的《女诫》册子,连同那张揉烂的描红纸,一起紧紧抱在怀里。指尖感受着书册那干燥而粗糙的触感。那里面虽然没有了字,却仿佛烙印下了另一种无声的印记。

她缓缓挺直了因疲惫和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深渊依旧在侧。

而她的手中,似乎又抓住了一根新的、由灰烬和急智拧成的藤蔓。微弱,却坚韧。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