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皇子结好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瑶光殿紧闭的窗棂。殿内暖意融融,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熏笼里无声燃烧,驱散了深冬的凛冽。吴星梦抱着裹在厚厚锦缎襁褓中的小皇子萧璟,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轻声哼唱着乡间小调。小家伙刚吃饱奶,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母亲,小嘴无意识地吐着泡泡。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迟疑,“五殿下……又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吴星梦抚拍孩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殿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请殿下进来吧。外面冷,别冻着了。”
殿门推开,带进一股寒气。一个身着半旧靛蓝锦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走了进来,正是五皇子萧玦。他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规规矩矩地走到殿中,对着吴星梦躬身行礼:“玦儿……见过吴娘娘。”
声音清朗,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他低垂着眼睑,目光飞快地扫过吴星梦怀中那粉雕玉琢的婴孩,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五殿下不必多礼,快坐。”吴星梦示意春桃搬来绣墩,又吩咐道,“春桃,去端碗热热的杏仁酪来,给殿下暖暖身子。”
“是。”春桃应声退下。
萧玦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他母妃原是工部一位侍郎之女,入宫后并不得宠,前两年又因一场风寒香消玉殒。母族势微,加之皇帝子嗣众多,他这个排行居中、又失了生母庇护的皇子,在深宫之中便如同隐形人一般,处境尴尬,备受冷落。宫人们趋炎附势,连份例供给都时有克扣。他性子本就内敛,经此变故,更是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请安,极少在宫中走动。近日却不知为何,频频来瑶光殿请安。
吴星梦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小脸和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袍,心中了然。这孩子,是来寻求一丝温暖的。她将怀中睡着的萧璟交给乳母抱去暖阁,目光温和地落在萧玦身上:“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课业上有什么疑难?”
萧玦摇摇头,低声道:“课业……尚可。只是……只是听闻娘娘精通农桑,编纂了《农桑要术》,父皇都御笔题名……玦儿……心中仰慕,想……想向娘娘请教一二。”他声音越说越低,耳根微微泛红,显然这番说辞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
吴星梦心中微动。这孩子,倒是找了个极好的由头。她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本装订精美的《农桑要术》清样:“殿下有心了。此书不过是汇集了些乡野农人的经验,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若感兴趣,不妨一同参详?”
她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幅描绘水车构造的插图:“殿下请看,此乃‘水转翻车’,利用水流之力,驱动轮轴,可将低处之水提至高处灌溉,省却人力无数。其关键在于这齿轮的咬合与叶片的弧度……”
萧玦原本只是找个借口接近这位温和的娘娘,此刻目光落在书页上那精细的构造图上,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复杂的齿轮结构,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娘娘,”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这……这主动轮与从动轮的齿数比,是否决定了提水的高度与速度?若是……若是将此轮轴换成精铁打造,再于轴承处涂抹油脂减少摩擦,效率是否……更高?”
吴星梦心中猛地一震!她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少年。他竟能一眼看出水车效率的关键在于齿轮比和摩擦损耗!这绝非一个只读圣贤书的皇子能有的见识!
“殿下……竟通晓机关之术?”吴星梦忍不住问道。
萧玦眼中光芒一黯,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母妃……母妃在时,常与玦儿说起外祖父在工部督造器械的往事……玦儿……玦儿胡乱揣测,让娘娘见笑了。”
原来如此!吴星梦心中豁然开朗。工部侍郎的外孙!难怪对机械构造如此敏感!这孩子身上,流淌着匠人的血脉!
“殿下绝非胡乱揣测!”吴星梦语气肯定,带着由衷的赞赏,“殿下所言,切中要害!改良轴承,减少摩擦,确是提高效率的关键!殿下于工造一道,天赋异禀!”
萧玦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自从母妃去世,他已许久……许久未曾听到如此真诚的肯定了!宫中的冷眼与忽视,早已让他习惯了将自己缩在角落。此刻吴星梦眼中的欣赏与肯定,如同冬日暖阳,瞬间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
“娘娘……娘娘谬赞了……”他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
“非是谬赞。”吴星梦笑容温煦,如同对待自家子侄,“殿下既有此天赋,更当珍惜。农桑之道,看似粗鄙,实则关乎国本。而工造器械,更是兴农之利器!殿下若有兴趣,本宫这里,倒有些小玩意儿,或许能入殿下法眼。”
她转身,从书案旁一个紫檀木匣中,取出几件精巧的模型——一架按比例缩小的龙骨水车,一架结构清晰的曲辕犁,甚至还有一个利用杠杆原理设计的简易打谷机!这些模型皆由硬木精心雕琢,榫卯结构清晰可见,正是她编纂农书时,为更直观理解而请工匠制作的。
“殿下请看,”吴星梦拿起那架曲辕犁模型,轻轻拨动犁铧,“此犁较之直辕犁,转向更为灵活,尤其适用于江南水田……”
萧玦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模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的木料和精巧的榫卯,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他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部件,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豁然开朗,完全沉浸其中,连春桃端来的杏仁酪都忘了喝。
吴星梦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在冰冷的深宫中,如同一颗被遗忘的明珠。他需要的,或许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一份真正的关注,一个能让他天赋得以施展的空间。
自那日起,五皇子萧玦便成了瑶光殿的常客。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寻求一丝温暖,更是带着对农书和工造模型的浓厚兴趣而来。吴星梦也乐得指点,不仅与他探讨农书中的各种农具原理,更鼓励他动手尝试改良模型。
“殿下,你看这水车的叶片,若是改成这种略带弧度的形状,是否更能借水力?”吴星梦指着图纸问。
萧玦凝神思索片刻,拿起一块小木片和刻刀,专注地削刻起来。他手指灵活,动作沉稳,很快一个弧度优美的新叶片便在他手中成型。他将其替换到水车模型上,轻轻拨动水流,水车果然转动得更加流畅迅捷!
“成了!娘娘您看!”萧玦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与成就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吴星梦看着他手中的模型和那灿烂的笑容,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她拿起一块温热的帕子,自然地替他擦去额角因专注而渗出的细汗:“殿下果然聪慧!此等巧思,假以时日,必能造福万民!”
萧玦感受着额角传来的温暖,看着吴星梦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期许,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闷声道:“谢……谢娘娘……”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在这冰冷的深宫,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安心钻研、并得到认可的地方。
两人的互动,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中。赵飞燕听闻萧玦频频出入瑶光殿,与吴星梦“母子情深”,甚至探讨农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警惕:“一个失势的皇子,一个村妇,倒真是惺惺相惜!哼,不足为虑!”二皇子萧珏则更为深沉,只冷笑一声:“妇人之仁!拉拢一个无用的废物,又能如何?”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份“母子情谊”的力量,也低估了萧玦那颗被温暖点燃的心。
数日后的一次大朝会。
议题是关于江南漕运河道淤塞,需拨巨款疏浚。户部尚书钱敏之哭穷,言道国库空虚,山东旱灾赈济、北境军费已捉襟见肘,建议加征江南三府商税以补亏空。
此议一出,朝堂哗然。江南乃赋税重地,商税本就繁重,再加征,恐激起民怨。但钱敏之乃二皇子一党,此议显然是为其主子敛财铺路。支持者与反对者争论不休。
皇帝萧衍高坐御座,眉头紧锁,显然也对此议心存疑虑,却又苦于国库空虚,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朝堂陷入僵持之际,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声音,在皇子队列的末尾响起:
“父皇!儿臣……儿臣有本启奏!”
满朝文武循声望去,皆是一愣!说话的,竟是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毫无存在感的五皇子萧玦!
皇帝也有些意外:“玦儿?你有何见解?”
萧玦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他想起吴娘娘温和鼓励的眼神,想起那些精巧的农具模型,想起她说的“工造器械,兴农利器”,一股勇气油然而生。他走出队列,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虽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清晰坚定: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加征商税,实乃剜肉补疮,非长久之计!儿臣近日研读吴昭容娘娘所著《农桑要术》,其中‘兴修水利’一篇有言:‘水利者,农之本也。沟渠通,则旱涝无忧;河道畅,则漕运无阻。’江南漕运关乎国脉,疏浚河道确为当务之急!然,与其加税伤民,不如……另辟蹊径!”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继续道:“儿臣观工部历年奏报,疏浚河道,耗费巨万者,多在征调民夫、转运淤泥!若……若能改良疏浚器械,提高工效,减少人力,岂非事半功倍?儿臣……儿臣曾与吴娘娘探讨过水车、翻斗之原理,或可设计一种……一种以水力或畜力驱动,能自动挖掘、转运淤泥的器械!若能成,必可大幅节省开支,减轻民力!恳请父皇……允儿臣与工部匠人一同……尝试!”
一席话,如同石破天惊!
满朝文武,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皇子!他竟能跳出加税与否的争论,直指问题核心——工效!更提出了改良器械、节省开支的切实方案!虽然那“水力挖掘器械”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这份见识与担当,已远超他的年龄!
萧彻站在皇子队列前方,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的五弟,竟在此刻挺身而出,而且思路如此清晰!他立刻出列,朗声道:“父皇!五弟所言,切中要害!改良器械,提高工效,乃开源节流之上策!儿臣附议!恳请父皇允准五弟一试!”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位原本就反对加税的大臣,此刻也纷纷出言支持。
皇帝萧衍看着阶下那个目光坚定、背脊挺直的小儿子,又看了看一脸激赏的三皇子萧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准奏。着工部拨调精干匠人,协助五皇子萧玦,研制河道疏浚新械。所需费用,由内帑先行支取。若有所成,朕……重重有赏!”
“儿臣谢父皇隆恩!”萧玦激动地跪地叩首,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影,望向殿外瑶光殿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坚定。
退朝后,萧玦在众皇子复杂各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大殿。他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五皇子,他的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朝堂之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宫。
翊坤宫内,赵飞燕气得摔碎了手中的茶盏:“小崽子!竟敢坏我儿好事!”
二皇子萧珏则面色阴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吴星梦……好手段!连一个废物都能被她调教成咬人的狗!”
瑶光殿内,吴星梦听着小禄子眉飞色舞地讲述朝堂上的一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石榴树,枝干遒劲,蓄势待发。
她赠予萧玦的,不仅仅是农书和模型,更是一份信任,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而萧玦回报她的,则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贵的盟友之情。这颗深宫中的遗珠,终于开始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光芒。而这道光芒,将与她瑶光殿的灯火,交相辉映,照亮前路更深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