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阿风密报
瑶光殿的殿门紧闭,如同隔绝了整个世界。殿内,炭火在熏笼里无声燃烧,驱散着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焦灼与等待。吴星梦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怀中抱着小公主萧玥。孩子睡得香甜,浑然不知母亲心中的惊涛骇浪。
距离收到母亲那封泣血家书,已过去整整七日。七日,如同七年般漫长。每一刻,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父亲在狱中遭受酷刑的画面,母亲咳血病危的惨状,如同梦魇,日夜纠缠。她强撑着精神,将全部心力投入到账册线索的梳理中,那份揭露贪腐网络的密信已由萧彻送入宫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不知能激起多大的涟漪。
她派出的暗卫阿风,依旧杳无音讯。江南千里之遥,危机四伏,阿风孤身一人,还要避开李锐的监视,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不敢深想,只能将所有的希望与恐惧,都压在心底,化作书案前那盏彻夜不熄的孤灯。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看着吴星梦越发消瘦憔悴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您……您多少用些吧?这样熬下去……”
吴星梦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积雪皑皑,那株石榴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书案上那半块被素帕包裹的发霉饼子,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如同触摸着父亲在牢狱中冰冷的镣铐。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是阿风!
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吴星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惊醒了怀中的萧玥,孩子不满地哼唧起来。
“快!开门!”吴星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颤抖!
春桃也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与小安子合力拉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如同雪人般的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他浑身湿透,斗篷上沾满了泥泞和冰碴,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睛!
正是阿风!
“娘娘!”阿风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长途奔波的极度疲惫和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他顾不上行礼,迅速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奉上!
吴星梦一把接过竹筒,指尖冰凉!她屏住呼吸,飞快地剥开层层油布,拧开竹筒的封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素笺!
她颤抖着展开素笺,借着烛光,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那熟悉的、用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才显现的蝇头小楷!阿风的声音在一旁急促地响起,补充着纸上未尽之言:
“娘娘!属下已查明!”
“赈灾粮……确被张县令与张百万私分!州府下拨的十万石粮食,真正发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
“张县令勾结张百万,利用其商队转运,将大半粮食……低价倒卖给了邻省的粮商!所得银钱……两人瓜分!账目……藏在张百万书房暗格之中!属下……已设法拓印副本!”(阿风从怀中摸出一块薄如蝉翼、沾着血迹的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账目数字!)
“吴老爷……确是被构陷!”阿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那日洪水稍退,吴老爷拖着伤腿,协助里正安置灾民,清点倒塌房屋。他……他无意中撞见张县令的心腹师爷,带着张百万的家丁,在深夜偷偷将库中粮食运往张百万的私仓!”
“吴老爷耿直,上前质问……反被诬陷为偷粮贼!张县令当场下令拿人!所谓的‘人赃并获’,根本就是他们自导自演!那袋被栽赃的粮食……是张百万事先准备好的!那几个‘证人’……都是张百万的佃户,被威逼利诱作伪证!”
吴星梦死死攥着手中的素笺,指节捏得发白!滔天的怒火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父亲!父亲竟是因为撞破了他们的罪行,才遭此横祸!这群畜生!
“属下……已找到两名关键人证!”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却又透出浓重的焦虑,“一个是当晚也在附近、目睹了全过程的放牛娃小石头!另一个……是张百万商队里一个良心未泯的车夫老赵头!他参与了运粮,知道内情,因看不惯张百万克扣工钱、欺压灾民,愿意站出来作证!”
“属下……已将他们秘密安置在城外山神庙中!”
找到了人证!
吴星梦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破晓的曙光!有了人证,有了账目拓印,父亲的冤屈……就有望昭雪!
然而,阿风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头:
“但是……娘娘!张县令和张百万……已经察觉了!”阿风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紧张,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属下在查访,封锁了出城的道路,四处搜捕!山神庙……恐怕也不安全了!”
“属下……属下带着小石头和老赵头,昨夜试图从小路绕道出城,却在黑风岭……遭遇了伏击!”阿风猛地扯开一点衣襟,露出肩头一道深可见骨、草草包扎却依旧渗着血水的刀伤!“对方……是张县令豢养的死士!武功狠辣!人数众多!属下拼死断后,才护着小石头和老赵头逃入深山……但……但老赵头……老赵头为护小石头,腿上中了一箭!行动不便!”
“属下……属下将他们藏在鹰嘴崖下一个隐秘的山洞里,留了些干粮和水……但……但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张县令的人……正在搜山!属下……属下是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才得以脱身,赶回京城报信!娘娘!情况……万分危急!必须……必须尽快派人接应!否则……否则人证恐遭不测!”
追杀!伏击!受伤!藏匿深山!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星梦的心上!她看着阿风肩头那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坚毅的眼睛,感受着他话语中那刻不容缓的急迫与绝望!
她派出的最得力的暗卫,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人证,拿到了证据,却深陷重围,命悬一线!父亲唯一的希望,正被一群豺狼围猎在悬崖峭壁之上!
“李锐呢?!”吴星梦猛地想起那个皇帝派来的“护卫”,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可有察觉?可有阻拦?”
阿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李锐……一直跟在属下身边,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但此人……似乎并非全然站在张县令那边。伏击发生时,他也出手了,替属下挡了一刀,伤在手臂。混乱中……属下与他失散了……不知他……是生是死,亦或……已落入对方手中……”
李锐……生死不明?
吴星梦心头一沉。李锐是皇帝的眼线,他若出事,或者被俘后吐露实情……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阿风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属下无能!未能护得人证周全!但……但证据和人证尚在!恳请娘娘……速速定夺!属下……愿再赴险境,拼死也要将他们带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阿风粗重的喘息声。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吴星梦缓缓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父亲在牢狱中遍体鳞伤的模样,闪过母亲咳血不止的绝望,闪过那半块发霉的饼,闪过阿风肩头那刺目的伤口……
不能等!
不能再等皇帝那遥遥无期的三司会审!
不能再等朝堂上那无休止的扯皮!
父亲在牢中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折磨致死的危险!母亲在病榻上多熬一刻,就多一分油尽灯枯的可能!阿风和人证在深山中多藏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灭顶之灾!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
“阿风!”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寒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你立刻去承晖殿!求见三殿下!将此密报,一字不漏,告知于他!”
“告诉他,人证物证俱在,但危在旦夕!请他……务必即刻调派绝对可靠、身手顶尖的死士!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吴家村!目标有三!”
“第一,救出我父吴大山!无论用什么方法,将他活着带出县衙大牢!”
“第二,接应鹰嘴崖山洞中的小石头和老赵头!务必保证他们安全!”
“第三,若有可能……拿到张百万书房暗格中的原始账本!那是……铁证!”
劫狱!救人!取证!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春桃和小禄子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这……这可是形同谋逆的大罪啊!一旦失败,或者走漏风声……
阿风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赴死的决然!“属下遵命!属下……定将娘娘旨意带到!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不!”吴星梦一步上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本宫不要你粉身碎骨!本宫要你……活着回来!带着人证!带着我父亲!活着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告诉三殿下,此事……是本宫一人所为!所有罪责,本宫一力承担!与殿下无关!但……请他看在……看在璟儿的份上,务必……出手相助!”
“娘娘!”阿风虎目含泪,重重叩首,“属下……明白!”
他不再多言,猛地起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冲入殿外凛冽的风雪之中,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风雪,却隔绝不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杀机与悲壮。
吴星梦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她低头看着怀中不知何时醒来、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望着她的女儿萧玥,轻轻抚摸着孩子娇嫩的脸颊。
“玥儿……”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娘亲……在拼命。”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与风雪。江南的深山,此刻是否也正被风雪肆虐?父亲在冰冷的牢狱中,是否正承受着新一轮的酷刑?阿风……能否带着援兵及时赶到?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阿风的性命!
赌上萧彻的信任与力量!
赌上她自己的未来!
甚至……赌上整个瑶光殿的存亡!
但,她别无选择!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那沉冤待雪的亡魂!为了这深宫中最后一丝良知与希望!
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要从这小小的生命里汲取最后的力量。眼中,再无半分泪光,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静与……疯狂!
“春桃,”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下去,瑶光殿……自此刻起,闭宫!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宫人,各司其职,不得擅离!违令者……杀无赦!”
“是!”春桃和小禄子齐声应道,声音带着颤抖,却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风雪夜,杀机现。
江南的鹰嘴崖下,亡命奔逃。
京城的深宫之中,孤注一掷。
这盘以血为注的棋局,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