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御苑遇刺
暮春四月，御苑深处草木葱茏，鸟鸣啁啾。几场透雨过后，泥土湿润松软，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野花混合的清新气息。瑶光殿西暖阁的草药房内，几味常用的安胎药材已近告罄。吴星梦腹中胎儿已近六月，胎象稳固，太医亦建议她适当走动，舒缓筋骨。
“春桃，备上竹篮和药锄，我们去御苑采些艾草和益母草。”吴星梦放下手中的《农桑要术》草稿，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惠民小铺运转顺畅，“三姝同盟”初具雏形，一切看似步入正轨，但她心中那根弦从未放松。御苑采药，既可补充药材，亦是观察宫苑动静、放松心神的机会。
“是，娘娘。”春桃应声，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她特意挑了两个结实的大竹篮，又在篮底垫了软布。
临行前，吴星梦唤来王铮：“王将军，本宫去御苑采些草药，你带两人随行护卫。”
“末将领命！”王铮抱拳，神色肃然。自上次砒霜事件后，他对瑶光殿的护卫更是滴水不漏。他点了两名身手最为矫健、反应最快的亲卫，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一个叫赵猛，一个叫孙锐。三人皆着便装，腰佩短刃，眼神锐利如鹰隼。
御苑深处，靠近西侧宫墙有一片背阴的坡地，因土质湿润，生长着茂盛的艾草和益母草。此处偏僻，少有人至，只有几个老花匠偶尔打理。吴星梦在春桃的搀扶下，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缓步而行。王铮在前引路，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赵猛、孙锐一左一右，落后两步护卫，三人呈品字形将吴星梦护在中间。
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吴星梦蹲下身，小心地用特制的小药锄挖取一株叶片肥厚的艾草，动作轻柔而专注。春桃在一旁帮忙，将挖出的草药抖落泥土，整齐地码放在竹篮里。王铮三人则散开在周围数丈之内，背对着吴星梦，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树林深处、假山石后、以及远处宫墙的阴影。
空气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鸣叫，以及药锄翻动泥土的细微声响。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就在吴星梦挖起第三株艾草，正要递给春桃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三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茂密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蹲在地上的吴星梦！
是弩箭！淬了幽蓝寒光的弩箭！
“娘娘小心！”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王铮如同猎豹般猛地转身，口中暴喝！他离吴星梦最近，反应更是快到了极致！他没有选择去挡箭，因为来不及！电光火石间，他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朝着吴星梦的方向猛扑过去！
“噗嗤！”
“叮！”
“笃！”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支弩箭，被王铮用身体硬生生撞偏了方向，擦着他的左肩胛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入后方一棵树干！剧痛让王铮闷哼一声，身形却毫不停滞！
第二支弩箭，被反应稍慢半拍但同样迅猛扑来的赵猛挥刀格开，火星四溅！
第三支弩箭，则被孙锐掷出的匕首精准击落！
“有刺客！护驾！”王铮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落地一个翻滚，不顾肩头血流如注，已如铁塔般挡在吴星梦身前，手中短刃出鞘，寒光凛冽！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扑向吴星梦，想用身体护住她！
吴星梦在破空声响起的一刹那，心脏骤然紧缩！但她没有慌乱，更没有尖叫！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春桃扑来的同时，身体已顺势向后倒去，同时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小腹！她整个人蜷缩着，借着春桃身体的遮挡，滚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嶙峋怪石之后！
“杀！”灌木丛中，三条蒙面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他们动作迅捷如风，配合默契，一人手持淬毒短匕，直扑王铮！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绕过赵猛和孙锐，目标明确——直指怪石后的吴星梦！显然，他们深知王铮是最大威胁，意图缠住他，由另外两人执行绝杀！
“找死！”王铮目眦欲裂！肩头的剧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悍！面对刺来的毒匕，他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那刺客手腕如同被铁钳夹住，剧痛之下匕首几乎脱手！王铮右手短刃顺势上撩，直抹对方咽喉！动作狠辣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王铮如此悍勇，仓促间猛地后仰，险险避开要害，但脖颈处已被划开一道血口！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似乎想掏暗器。
“滚开！”赵猛和孙锐也红了眼！他们被两名刺客缠住，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赵猛力大刀沉，一刀劈退一名刺客，怒吼着想去救援吴星梦，却被另一名刺客死死缠住！孙锐身形灵活，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招招不离对手要害，试图尽快解决对手！
冲向吴星梦的两名刺客，动作更快！他们无视了春桃的阻挡，一人挥臂将她狠狠扫开！春桃惨叫着撞在怪石上，额头顿时鲜血直流！另一人则已跃至怪石上方，手中寒光闪闪的短刀，带着刺骨的杀意，朝着蜷缩在石后的吴星梦头顶狠狠刺下！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吴星梦甚至能看清那刺客眼中冰冷的杀机！她避无可避！只能绝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护住腹部！
千钧一发之际！
“贼子尔敢！”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是王铮！他竟在逼退第一个刺客的瞬间，不顾自身安危，将手中短刃当做飞刀，用尽全力掷向那跃起的刺客！同时，他整个人如同疯虎般，朝着怪石猛冲过去！
“噗！”
短刃带着王铮的怒火和全身力气，精准地没入那跃起刺客的后心！那刺客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短刀无力垂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从半空中重重栽落！
而王铮，在掷出短刃的同时，身体已凌空跃起，用血肉之躯狠狠撞向另一名冲到怪石前的刺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刺客被王铮这搏命一撞，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王铮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和肩伤失血，落地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脸色煞白，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
“将军！”赵猛和孙锐见状，更是状若疯魔！赵猛怒吼一声，不顾对手刺来的匕首，拼着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一刀将对手劈得踉跄后退！孙锐则抓住对手分神的瞬间，短刃如电，精准地刺入对方心窝！
剩下的那名刺客见同伴瞬间毙命两人，重伤一人，而王铮虽受伤却如同煞神般站起，赵猛、孙锐也摆脱纠缠围拢过来，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之色！他虚晃一招，转身就想逃！
“哪里走！”王铮强忍剧痛，抓起地上刺客掉落的短刀，猛地掷出！
“啊！”短刀深深扎入那刺客小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赵猛和孙锐立刻扑上，将其死死按住，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下面一张陌生而凶狠的脸庞。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春桃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自己额头的伤，连滚爬爬地扑到吴星梦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吴星梦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依旧死死护着小腹。刚才那生死一瞬的恐惧，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感受着腹中胎儿似乎因惊吓而微微躁动，但并无剧痛。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没事……孩子……应该也没事……春桃，你怎么样？”
“奴婢没事！奴婢没事！”春桃见吴星梦还能说话，喜极而泣。
王铮捂着肩头，踉跄着走到吴星梦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护卫不力！让娘娘受惊了！请娘娘责罚！”他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充满了自责与后怕。
“王将军快请起！”吴星梦看着王铮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后怕，“若非将军舍命相救，本宫与孩儿早已……将军何罪之有！快！孙锐，赵猛！立刻给王将军包扎止血！”
孙锐和赵猛连忙上前，撕下衣襟，熟练地为王铮包扎伤口。赵猛手臂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但他浑不在意。
“娘娘，此人如何处置？”孙锐指着地上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小腿还在流血、满脸怨毒的刺客问道。
吴星梦的目光落在那刺客身上，眼神冰冷。她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刺客面前，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呸了一声，扭过头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搜！”王铮忍着痛，厉声道。
赵猛立刻上前，不顾刺客的挣扎，在他身上仔细摸索。很快，他从刺客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了一块硬物。
“将军！娘娘！”赵猛将东西呈上。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木，入手沉甸甸，触手冰凉！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图案，背面则是一个清晰的“珏”字！
二皇子萧珏府上的令牌！
王铮和赵猛、孙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怒火滔天！
吴星梦看着那令牌，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当证据摆在眼前时，那种被毒蛇盯上、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恐惧与愤怒，依旧让她遍体生寒！
“好……好一个二皇子！”吴星梦的声音如同冰渣摩擦，带着刻骨的恨意。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娘娘！末将这就押着此人和令牌，去禀报陛下！”赵猛怒声道，“让陛下看看，他的好儿子都干了什么！”
“不可！”王铮和吴星梦几乎同时出声！
王铮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深知朝堂险恶。他看向吴星梦，眼中带着询问。
吴星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地上那枚冰冷的令牌，又看了看王铮和赵猛、孙锐身上的伤，以及春桃额头的血迹，心中念头飞转。
告发？证据确凿！但二皇子萧珏，是皇帝的儿子！是赵飞燕的依靠！是骠骑将军赵崇山的外甥！仅凭一块令牌和一个刺客的口供（他未必会招认），就想扳倒一个皇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最大的可能，是二皇子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栽赃陷害！甚至可能牵连出萧彻，说他为了争储，构陷兄弟！而皇帝……在证据并不完全确凿（刺客可能被灭口或翻供）的情况下，会为了她一个嫔妃，严惩自己的儿子吗？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此事不了了之，甚至打草惊蛇，引来二皇子更疯狂的报复！她腹中的孩子，瑶光殿上下，都将永无宁日！
“此事……暂且压下。”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王将军，你立刻处理伤口。孙锐，赵猛，将这三具尸体……还有这个活口，秘密处理掉！记住，不留任何痕迹！令牌……给我。”
“娘娘！”赵猛急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吴星梦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是时候未到！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违令者，死！”
她最后两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让赵猛和孙锐心头一凛。
“末将……遵命！”王铮深深看了吴星梦一眼，沉声应道。他明白了吴星梦的顾虑。这位娘娘的隐忍和决断，让他这个沙场老将都感到心惊。
孙锐和赵猛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只得咬牙应诺：“是！”
王铮撕下布条，草草将肩头伤口勒紧止血，指挥着孙锐和赵猛，迅速将三具尸体拖入更深的树林，用枯枝败叶掩盖。那名活着的刺客，被堵住嘴，打晕后同样拖走。地上的血迹，被泥土和落叶匆匆掩盖。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吴星梦则让春桃简单处理了额头的伤，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发髻。她捡起散落的药锄和竹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回宫。”她声音平静，率先沿着来路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回到瑶光殿，吴星梦立刻命春桃去请太医，为王铮和赵猛诊治伤口。她则将自己关在西暖阁内，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令牌。
令牌上的兽首狰狞，“珏”字刺眼。她闭上眼，方才御苑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呼啸的弩箭，王铮飞溅的鲜血，刺客冰冷的刀锋……还有腹中胎儿那瞬间的悸动！
恐惧、愤怒、后怕……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她靠在软榻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和孩子就……
“萧珏……”她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这块令牌，是催命符，也是……未来的杀器！
傍晚时分，萧彻闻讯赶来。他显然已从王铮处得知了全部经过。当他踏入瑶光殿时，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让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他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杀意！
“星梦！”他一步上前，紧紧抓住吴星梦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你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我没事……孩子也没事……”吴星梦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怒火，心中微暖，声音却带着一丝疲惫，“多亏了王将军他们……”
萧彻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又看向她手中紧握的那枚令牌，眼中的风暴瞬间化为实质般的杀意！他一把夺过令牌，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珏”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萧珏！！”两个字，如同从地狱深处挤出的诅咒，带着刻骨的恨意！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殿下！”吴星梦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急切，“不可！”
萧彻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为何不可？！他竟敢对你下手！对……对你腹中的孩子下手！此獠不死，天理难容！”
“殿下！”吴星梦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仅凭一块令牌，一个可能随时被灭口或翻供的刺客，如何能定一个皇子的死罪？陛下会信吗？朝臣会信吗？赵家会善罢甘休吗？贸然告发，只会打草惊蛇，让他反咬一口！甚至……牵连殿下！”
萧彻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他何尝不知吴星梦所言在理？但一想到她刚才经历的生死危机，想到那未出世的孩子差点……他就恨不得立刻将萧珏碎尸万段！
“难道就这么算了？！”萧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低吼。
“当然不是！”吴星梦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今日之仇，必报！但不是现在！这块令牌，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我们需等待时机，一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时机！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是积蓄力量，保护自己！”
她看着萧彻，一字一句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他能派人刺杀，明日就可能使出更阴毒的手段！我们必须……比他更狠，更稳！”
萧彻死死盯着吴星梦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恐惧的冷静与决绝。良久，他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冰冷杀意。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枚令牌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捏碎！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本王……听你的。”
他转身，走到殿外，对守在外面的王铮沉声道：“王铮！”
“末将在！”
“从今日起，瑶光殿护卫再加一倍！所有入口，增派双岗！娘娘出入，护卫不得少于六人！所有入口饮食，查验再加三道！凡有可疑人等靠近瑶光殿百步之内，无需请示，即刻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王铮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萧彻又看向吴星梦，眼神复杂：“星梦……委屈你了。”
吴星梦摇摇头，轻轻抚上小腹：“为了孩子，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夜色渐深，瑶光殿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如同铁桶。萧彻坐在殿内，手中依旧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眼神幽深如寒潭。御苑的血腥，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他压下今日的怒火，只为积蓄更狂暴的雷霆！萧珏……这块令牌，本王暂且替你收着！待到来日……本王定要你……血债血偿！
吴星梦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御苑的惊魂一幕仍让她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深宫的斗争，已从暗处的算计，升级为赤裸裸的杀戮！她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更狠地反击！为了自己，更为了腹中这个历经劫难、来之不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