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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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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草药风波

碎玉轩难得地度过了一个温暖而安稳的夜晚。银霜炭在火盆里静静燃烧,释放着持久而清雅的松木香气,将初春的寒意彻底驱散。地龙也重新燃起,虽然火力有限,但那股自下而上渗透的暖意,已足以让整个屋子摆脱了往日的阴冷潮湿。春桃和小禄子脸上带着久违的满足,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清晨,难得的春日暖阳穿透云层,洒下稀薄却珍贵的金光。吴星梦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微凉空气,胸中那股因寒冷而郁结的滞涩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看着墙角那片在阳光下泛着新绿的紫苏和薄荷嫩芽,以及窗台上晾晒着的、经过昨夜整理后显得格外精神的草药——洗净的薄荷根须、晒干的野菊花瓣、橘皮碎片、柏树枝叶,还有一小把从墙角顽强生长的车前草——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平静与希望。

这些草药,是她在这深宫绝境中,为自己和身边人开辟出的一方小小的“药圃”,是抵御疾病、安神静心的保障,更是她与过往那个熟悉土地、熟悉草木的自己之间,最后的维系。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窗台上的草药,让它们均匀地沐浴在阳光下,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混合着清苦与辛香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娘娘,今儿太阳真好!这些草药晒干了,咱们又能做些安神的香囊了!”春桃一边晾晒着刚洗好的衣物,一边看着窗台上的草药,脸上带着欢喜。

“嗯。”吴星梦唇角微弯,轻轻应了一声。她拿起一片晒得半干的薄荷叶,放在鼻尖轻嗅,那熟悉的清凉气息让她精神一振。或许,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她可以试着重新开始蒸馏香露?淑妃娘娘似乎很喜欢……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希望,如同初春的薄冰,脆弱得不堪一击。

午后,阳光正盛。吴星梦正坐在窗边,翻阅着那本《百草集注》,对照着窗台上的草药,仔细辨认着它们的药性和炮制方法。春桃在院子里晾晒被褥,小禄子则提了水桶,准备给墙角那几株新芽浇水。

突然,一阵嘈杂而粗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碎玉轩的宁静。院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穿着靛青色总管太监服色、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老太监,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小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老太监,正是内务府负责西六宫杂务的管事太监——孙得禄!此人素来趋炎附势,是赵飞燕安插在内务府的一条得力走狗!

“吴才人何在?!”孙得禄尖利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恶意,目光如同毒蛇般在院内扫视。

吴星梦心头猛地一沉,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门口。春桃和小禄子也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跑到吴星梦身后。

“孙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吴星梦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直视着孙得禄。

孙得禄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吴星梦,又扫过她身后简陋的屋舍,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讥笑:“指教?咱家可不敢指教才人娘娘!咱家是奉上命,来清理这碎玉轩的……污秽之物!”

“污秽之物?”吴星梦眉头微蹙,“公公此言何意?碎玉轩虽简陋,却也日日洒扫,何来污秽?”

“哼!”孙得禄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窗台上那些正在晾晒的草药,“就是这些腌臜东西!一股子怪味!冲撞了贵人!还敢狡辩?!”

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向窗台!

“你们干什么?!”吴星梦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想要阻拦。

但已经晚了!

一个小太监粗暴地抓起一大把晒得半干的薄荷根须和野菊花瓣,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使劲践踏!另一个则掀翻了装着橘皮和柏树枝的簸箕,金黄的橘皮和青翠的柏枝散落一地,被几只肮脏的靴子无情地踩进泥土里!还有一个小太监,更是直接伸手去抓那几株刚刚冒出嫩芽的紫苏和薄荷!

“住手!”吴星梦目眦欲裂!这些草药,是她精心收集、清洗、晾晒的心血!是她在这深宫赖以生存的依仗!更是她心中最后一片净土!她冲上前,想要护住墙角那几株新芽!

“滚开!”一个小太监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推!吴星梦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娘娘!”春桃惊叫着扑过去扶住她。

小禄子则红着眼,怒吼着想要冲上去拼命,却被另一个太监死死按住!

“你们……你们凭什么毁我的草药!”吴星梦扶着墙壁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孙得禄。

“凭什么?”孙得禄阴恻恻地笑着,踱步上前,用脚尖碾了碾地上被踩烂的薄荷叶,“就凭这些东西污秽不堪,气味冲鼻!惊扰了贵人!咱家可是接到举报,说你这碎玉轩整日里晾晒些来历不明的野草,散发怪味,引得贵人身体不适!这深宫大内,岂容你这等腌臜之物放肆?!来人!把这些脏东西,连同墙角那些杂草,统统给咱家拔了!烧掉!一点不留!”

“烧掉?!”吴星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猛地挣脱春桃的搀扶,一步挡在孙得禄面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孙公公!你口口声声说这些草药污秽、冲撞贵人,敢问是哪位贵人?有何凭证?这些草药,皆是寻常可见之物!薄荷可疏风散热,清利头目;紫苏可解表散寒,行气和胃;野菊可清热解毒;车前草可利尿通淋!皆是能治病救人的良药!何来污秽之说?!宫中太医院,哪一处药房没有这些草药?!难道太医院也在用污秽之物给贵人们治病吗?!”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掷地有声,竟将孙得禄噎得一滞!

孙得禄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随即厉声道:“强词夺理!太医院是太医院!你一个小小的才人,私自晾晒这些野草,就是不合规矩!就是冲撞!咱家说烧,就得烧!还愣着干什么?!动手!”他对着那几个小太监吼道。

小太监们再次扑向窗台和墙角!

“我看谁敢!”吴星梦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母兽,死死挡在那些草药前,眼神凌厉如刀,“这些草药,是我辛苦采集晾晒,用以防治风寒、安神静心之物!今日你们若敢毁它,便是断我碎玉轩生路!我吴星梦纵是位卑,也要去皇后娘娘面前,问一问这宫规,是否容得下人如此肆意妄为,欺凌弱小!”

她的话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竟让那几个小太监一时被她的气势所慑,动作顿住了。

孙得禄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吴星梦的鼻子尖声道:“反了!反了!你一个小小的才人,竟敢威胁咱家?!还敢攀扯皇后娘娘?!来人!把她给我拉开!把这些脏东西,立刻!马上!给咱家烧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浓浓不悦的声音: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你们撒野的菜市口!”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深紫色绣仙鹤补子官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老者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药箱的年轻医士。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院内的一片狼藉——散落踩烂的草药、被掀翻的簸箕、以及那几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嫩芽,最后落在剑拔弩张的孙得禄和挡在草药前、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吴星梦身上。

“王……王院判?!”孙得禄看清来人,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连忙躬身行礼,“奴才给王院判请安!院判大人怎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正是太医院院判,王济仁!医术精湛,德高望重,深得皇帝和皇后信任,在宫中地位超然,即便是赵飞燕,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老太医。

王济仁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孙得禄的谄媚,目光落在地上被踩烂的薄荷叶上,眉头皱得更紧。他蹲下身,捡起一片尚算完整的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散落的野菊花瓣和橘皮碎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这是怎么回事?”王济仁站起身,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为何在此毁坏草药?”

“回……回院判大人,”孙得禄连忙抢着回答,指着吴星梦,“是吴才人!她私自晾晒这些来历不明的野草,气味冲鼻,惊扰了贵人!奴才……奴才奉上命,前来清理!以免污秽之物冲撞了宫闱!”

“野草?污秽?”王济仁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射向孙得禄,“孙得禄,你管这叫野草?污秽?”

他弯腰,从泥土里捡起一小段被踩断的薄荷根须,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株嫩芽:“此乃薄荷,性辛凉,归肺、肝经,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利咽透疹,疏肝行气!主治风热感冒,风温初起,头痛目赤,喉痹口疮,麻疹不透,肝郁气滞,胸闷胁痛!乃常用之良药!”

他又指向散落的野菊花:“此乃野菊,清热解毒!可治痈肿疔毒,咽喉肿痛!”

再指向橘皮碎片:“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株紫苏嫩芽上,眼神更是锐利:“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风寒感冒初起,咳嗽呕恶,胎动不安,皆可用之!还有那车前草,清热利尿,凉血解毒!”

王济仁每说一句,孙得禄的脸色就白一分。他虽不懂药理,但也知道王院判在太医院的地位,他说的,绝不会有假!

“这些!”王济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孙得禄的鼻子,“皆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在你这无知蠢物口中,竟成了污秽野草?!还要烧掉?!简直是暴殄天物!愚不可及!”

“院……院判大人息怒!”孙得禄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奴才……奴才无知!奴才……奴才也是听人说……说这些东西气味不好……怕……怕冲撞了贵人……”

“气味不好?”王济仁怒极反笑,“薄荷清香提神,紫苏辛香醒脾,陈皮更是药食同源!何来气味不好?!倒是你身上那股子熏死人的劣质熏香,才真真是污了这清净之地!冲撞贵人?老夫看,是你这狗奴才,借机生事,欺凌弱小才是真!”

王济仁的怒斥如同惊雷,炸得孙得禄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院判大人恕罪!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王济仁厉声质问,“奉谁的命让你来毁坏这些良药?!你倒是说出来,让老夫听听,是哪个贵人如此金贵,连这点药草清香都闻不得?!说出来!老夫亲自去问问!”

孙得禄哪里敢说?他不过是得了赵妃宫里某位管事的暗示,借机来找茬罢了!此刻被王济仁如此逼问,吓得面无人色,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济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了然。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滚!带着你的人,立刻给老夫滚出碎玉轩!再让老夫看到你们在此生事,休怪老夫禀明圣上,治你们一个毁坏御药、欺凌宫嫔之罪!”

“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孙得禄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身,带着那几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太监,狼狈不堪地逃出了碎玉轩,连头都不敢回。

院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散落一地的草药残骸和惊魂未定的主仆三人。

王济仁看着地上的狼藉,尤其是那几株被踩踏过的紫苏和薄荷嫩芽,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那几株嫩芽的伤势,发现根茎尚在,只是叶片受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看向脸色苍白、背靠墙壁的吴星梦,目光缓和了许多:“吴才人,受惊了。”

吴星梦这才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连忙屈膝行礼:“臣妾……谢王院判解围之恩!”

“不必多礼。”王济仁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窗台上那些幸免于难的草药上,以及她手中那本《百草集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才人……识得这些草药?”

吴星梦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院判大人,臣妾出身乡野,略识得几味草药。入宫后,见此地阴寒,恐有风寒之虞,便采集了些常见草药晾晒备用,以备不时之需。不想……竟惹出这般风波。”

“乡野出身……略识草药……”王济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能准确说出薄荷、紫苏、野菊、陈皮、车前草的药性,这可不是‘略识’二字能概括的。才人……似乎颇通药理?”

吴星梦心中一凛,连忙垂首道:“院判大人谬赞了。臣妾只是幼时多病,家中长辈常用些土方草药,故而认得一些,实在不敢当‘通药理’三字。”

王济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窗台边,拿起一片晒干的野菊花瓣,放在鼻端嗅了嗅,点点头:“嗯,炮制得还算干净。只是……这薄荷根须,晾晒时需注意通风,避免霉变。还有这紫苏嫩芽,移栽时伤了根,需好生养护。”

他竟指点起炮制养护之法来!

吴星梦心中惊讶,面上却愈发恭敬:“谢院判大人指点!臣妾记下了。”

王济仁放下花瓣,目光扫过墙角那几株顽强的新芽,又看了看吴星梦苍白却沉静的脸庞,心中微动。他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给吴星梦:“此乃老夫自配的‘玉露化瘀膏’,对跌打损伤、淤青肿痛颇有奇效。才人方才似乎撞到了墙壁,可涂抹此膏,活血化瘀。”

吴星梦接过那温润的玉瓶,心中百感交集,再次深深屈膝:“臣妾……谢院判大人赐药!”

王济仁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医士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草药和墙角的新绿,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草木有灵,药石有心。身处逆境,尤需珍重自身。这深宫之中,能识得草木之性,懂得自救之道,亦是……福分。”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院内,只剩下主仆三人,和满地狼藉的草药残骸。

春桃和小禄子这才敢大口喘气,连忙上前扶住吴星梦:“娘娘!您没事吧?后背还疼吗?”

吴星梦摇摇头,后背的钝痛远不及心中的激荡。她看着手中温润的玉瓶,又看向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草药和墙角那几株虽然受损却依旧挺立的嫩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蹲下身,不顾泥土污秽,将那些散落的、尚未完全损毁的草药一点点捡拾起来,动作轻柔而专注。

“娘娘……这些……都脏了……”春桃心疼地说。

“无妨。”吴星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洗洗还能用。草木虽贱,其性却韧。只要根还在,就还能活。”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几株被踩倒的紫苏和薄荷嫩芽,用泥土重新培好。嫩芽的叶片破损了,但茎秆依旧青翠,根系深深扎在泥土里。

阳光重新洒落,照亮了她沾着泥土的手指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一场风波,看似以草药被毁而告终,却又因王院判的意外介入而峰回路转。这深宫之中,危机四伏,却也并非铁板一块。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草药,不仅救过她的命,今日,更让她意外地……获得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潜在的支持者。

她将捡拾起的草药仔细收好,目光投向墙角那片新绿。深宫生存,如同这草药,需得坚韧,需得懂得蛰伏,更需得……抓住每一次看似渺茫的生机。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