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寒疾防治
腊月将尽，年关将近，紫禁城本该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裹挟着刺骨的湿冷，席卷了整座宫城。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宫人咳嗽、发热，太医院按惯例开了些驱寒散风的汤药。可这病势却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先是低等宫女太监成片病倒，高烧不退，咳喘不止；接着连几位位份不高的嫔妃也染了症候，缠绵病榻。翊坤宫、长春宫、储秀宫……各处宫苑都传出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心慌的恐慌。
太医院院判孙守仁急得嘴角起泡，带着一众太医日夜轮值，药方开了一副又一副，却收效甚微。病患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宫人心中蔓延，当差时都心不在焉，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连皇帝萧衍的乾清宫，也未能幸免，几个近身伺候的太监也染了病，被挪了出去。
“娘娘！不好了！”春桃脚步匆匆地冲进瑶光殿西暖阁，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咱们殿里……负责洒扫的小路子……也烧起来了！咳得厉害！还有……尚食局那边传来消息，好几个灶上的宫女都病倒了，午膳怕是……怕是要耽搁了！”
吴星梦正抱着小皇子萧璟，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灌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病榻的沉闷气息。远处宫道上，几个太监抬着盖着白布的担架匆匆走过，更添几分不祥。
“小路子人呢？”她沉声问。
“已经挪到后罩房最西头那间空屋了，按您之前的吩咐，单独隔开了。”春桃声音发颤，“可是娘娘……这病……这病来得太凶了！太医院那边……好像……好像也没法子……”
吴星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这症状……高热、咳嗽、浑身酸痛、传染迅速……像极了前世记忆中的流感！在古代，一场大规模的风寒（流感）疫情，足以夺走无数性命！尤其是这深宫之中，人员密集，通风不畅，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坐以待毙！瑶光殿上下，还有她襁褓中的孩子，绝不能成为这疫病的牺牲品！前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防疫知识，此刻如同本能般涌现！
“春桃！”她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立刻传本宫命令！”
“第一，瑶光殿所有宫人，即刻用艾草、苍术煮水，熏蒸殿内各处角落！每日三次，不得间断！”
“第二，所有门窗，除极寒时刻，必须留缝通风！每日午时前后，阳光充足时，将殿内所有被褥、衣物，拿到庭院晾晒！一个时辰！”
“第三，殿内所有人，包括本宫在内，每日必须用盐水漱口三次！饭前便后，必须用皂角热水净手！”
“第四，小路子那间屋子，除送药送饭者，任何人不得靠近！送药送饭者，必须用煮过的布巾蒙住口鼻，出来后立刻用艾草水洗手！他的衣物、被褥、碗筷，单独存放，用沸水煮过才能再用！”
“第五，殿内所有人，每日晨起，必须饮一碗本宫配制的防疫汤！”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春桃听得一愣一愣，但见娘娘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吴星梦叫住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拿着这个，让小禄子立刻去太医院，按方抓药！有多少抓多少！就说……是本宫预防风寒所用！快去！”
药方上，赫然写着：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贯众、生甘草、桔梗、薄荷……皆是清热解毒、宣肺利咽之品。这是她结合前世知识和今生对草药的理解，开出的预防流感的基础方剂。
瑶光殿瞬间行动起来。艾草和苍术混合燃烧的独特药香弥漫开来，驱散着空气中令人不安的气息。宫女太监们虽不明所以，但见娘娘如此郑重其事，皆不敢怠慢，开窗的开窗，晒被褥的晒被褥，熏蒸的熏蒸，井然有序。小路子被严密隔离在后罩房，专人照料。
很快，小禄子满头大汗地抱着几大包药材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娘娘……太医院那边……药材有些紧俏，尤其是金银花和板蓝根……奴才……奴才只拿到这些……”
吴星梦看着那明显不足的分量，心知肚明。太医院药材储备有限，疫情爆发，自然优先供应高位嫔妃和皇帝，像她这样“预防性”的大批量抓药，必然受阻。
“无妨。”她神色不变，“将药交给春桃，立刻去熬！熬得浓浓的！殿内每人，包括乳母和小殿下，每日必须饮一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另外，将药方多抄几份，分发给林婕妤、容嫔娘娘处，告知她们防疫之法，让她们酌情自备药材。还有……尚食局、针工局等宫人聚集之处，也设法送去一份药方和防疫要点！”
“娘娘！这……这合适吗？”春桃有些迟疑。后宫嫔妃，各自为营，娘娘此举，会不会……
“顾不得那么多了！”吴星梦斩钉截铁，“疫情当前，人命关天！能救一个是一个！快去！”
药汤的苦涩气息很快在瑶光殿弥漫开来。宫人们起初对这味道浓烈、入口苦涩的汤药颇有微词，但看到娘娘带头一饮而尽，又听闻小路子的病情在隔离和服药后竟真的没有恶化，反而开始退烧，渐渐都信服起来，每日按时服药、熏蒸、通风、晾晒，不敢懈怠。
瑶光殿如同一座壁垒森严的孤岛，在汹涌的疫情浪潮中，顽强地保持着平静。殿内再无新增病例，小路子的病情也日渐好转。而其他宫苑，疫情仍在肆虐。翊坤宫内，赵飞燕虽用了最好的药材，却也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脾气愈发暴躁。长春宫一位才人，更是因救治不及，香消玉殒！恐慌达到了顶点！
消息传到皇帝萧衍耳中。他虽在乾清宫，有最好的太医和药材护持，尚未染病，但听着各处报来的疫情，看着身边太监宫女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亦是焦灼。尤其当他听闻，瑶光殿上下竟无一人新增染病，连那个最初发病的小太监都快痊愈了，心中大为震动！
“李德全！”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瑶光殿……吴昭容那边，用了什么法子防疫？为何能独善其身？”
“回陛下，”李德全躬身道，“奴才也打听了。吴昭容娘娘……似乎……似乎并未用太医院开的方子。她自配了防疫汤药，命全殿宫人每日服用。还……还下令每日熏蒸艾草苍术，开窗通风，晾晒被褥……甚至……甚至让宫人用盐水漱口，勤洗手……”
“熏蒸？通风？晾晒？漱口？”皇帝萧衍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些法子……听起来简单得近乎琐碎，甚至有些……“不登大雅之堂”，与太医院那些精妙的方剂相比，简直如同儿戏！可偏偏……就是这些“儿戏”，竟保住了瑶光殿一方平安？
“传朕口谕！”皇帝当机立断，“命太医院院判孙守仁，即刻前往瑶光殿！向吴昭容请教防疫之法！详加记录！若此法果真有效……速速推行各宫！”
孙守仁接到口谕时，正为疫情焦头烂额，听到皇帝让他去向一个后宫嫔妃“请教”，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但圣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来到瑶光殿。
一踏入殿门，孙守仁便愣住了。殿内弥漫着艾草苍术的清香，虽开着窗缝通风，却并不觉得寒冷刺骨，反而空气清新，令人精神一振。宫女太监们各司其职，虽戴着简易的布巾蒙住口鼻，但神色并无太多恐慌，井然有序。
吴星梦在正殿接待了这位老太医。她并未因对方的身份而有所拘谨，而是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防疫措施和盘托出：从汤药的配方、药理（她特意强调了“清热解毒”、“扶助正气”的思路），到熏蒸消毒的原理（驱避秽气，杀灭病邪），再到通风晾晒的重要性（“病邪喜阴湿，畏阳光与流通之气”），以及个人防护的关键（“病从口鼻入，故需净口洁手”）。
她甚至拿出了详细的记录：每日熏蒸的时间、通风的时辰、晾晒的衣物被褥数量、宫人服药后的身体反应、小路子的病情变化……事无巨细，清晰明了。
孙守仁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但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眼中渐渐流露出震惊与叹服！他是医道大家，深知瘟疫之可怕，更知防疫之艰难。吴星梦这些看似简单的方法，却直指防疫的核心——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尤其是“通风晾晒”、“个人清洁”这些被太医院忽视的细节，恰恰是阻断病邪传播的关键！而她的防疫汤药，配伍精当，药性平和，重在预防，正适合大规模推广！
“娘娘……真乃……真乃奇女子也！”孙守仁听完，激动得胡须微颤，对着吴星梦深深一揖，“老臣……老臣行医数十载，竟……竟不如娘娘看得透彻！此法……此法简便易行，耗资甚微，却直指要害！实乃……防疫之上策！老臣……恳请娘娘允准，将此防疫之法，授予太医院！以救阖宫上下！”
吴星梦连忙起身虚扶：“孙院判言重了。星梦不过是将乡间防疫的土法略加整理，若能对控制疫情稍有裨益，便是万幸。院判但有所需，星梦知无不言。”
有了皇帝的旨意和太医院院判的认可，吴星梦的防疫之法迅速在宫中推行开来。一车车的艾草、苍术被运入各宫，浓烈的药烟在各处升腾。紧闭的宫门打开了缝隙，午后的阳光洒进阴冷的殿宇，宫女太监们忙碌地晾晒着被褥衣物。太医院熬制的大锅防疫汤药，按吴星梦提供的方子，源源不断地分发下去。宫人们被要求勤洗手、盐水漱口……
奇迹发生了。
原本汹涌蔓延的疫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新增病患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重症患者的病情也趋于稳定！短短十余日，这场席卷宫廷的寒疾，竟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腊月二十九，小年夜。
皇帝萧衍在乾清宫设下简单的宫宴，只召了几位重臣和皇子，以及……立下大功的吴星梦。
宴席上，气氛已不复之前的凝重。皇帝萧衍看着殿下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的吴星梦，又看了看殿外虽清冷却已不再死寂的宫苑，心中感慨万千。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赞许：
“此次宫中寒疾，来势汹汹，幸得吴昭容献上良策，力挽狂澜！其防疫之法，简便有效，实乃社稷之福！朕心甚慰！太医院院判孙守仁！”
“臣在！”
“朕命你，将吴昭容所献防疫之法，详加整理，增补完善，编入《宫廷防疫要则》！颁行各宫，永为定制！”
“臣遵旨！”孙守仁激动领命。
殿内响起一片恭贺之声。萧彻看着吴星梦，眼中满是骄傲与激赏。连一向沉默的五皇子萧玦，也忍不住投来敬佩的目光。
吴星梦起身谢恩，神色依旧平静谦和。她目光扫过殿外，寒风依旧凛冽，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病气已然消散。她知道，这场与病魔的无声较量，她赢了。赢在知识，赢在决断，更赢在……一颗真正体恤生命的心。
瑶光殿庭院里，那株历经风雪的石榴树，枝干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坚毅的光泽。寒冬终将过去，而她在深宫之中，用智慧和仁心点燃的这盏防疫明灯，将长久地照亮这座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