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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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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疫病疑云

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官道,卷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连续数日的跋涉,早已将最初的喧嚣和抱怨磨成了麻木的沉默。车厢内,空气污浊闷热,汗味、脂粉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长途劳顿的萎靡气息混杂发酵,令人窒息。少女们大多蔫头耷脑地倚靠着车壁,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帘缝隙,只有偶尔剧烈的颠簸才会让她们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呻吟。

吴星梦靠在丙字七号车尾冰冷的木板上,闭着眼,看似假寐。河畔那根隐藏在水下的、带着杀机的深绿布条,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旧缠绕在她的心头。刘小姐那双怨毒的眼睛,管事嬷嬷不耐烦的背影,在脑海中反复闪现。这看似平静的旅途,步步皆是深渊。她必须更加警惕,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硝烟的味道。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车厢死水般的沉寂!

“咳咳咳!咳咳——呕!”

咳嗽声来自车厢中部,一个穿着半旧湖蓝棉裙、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女(孙姑娘)。她蜷缩着身体,肩膀剧烈地耸动,咳得面红耳赤,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咳声沉闷而剧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感。

周围的少女立刻像受惊的鸟雀般,惊恐地向后缩去,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恐惧。

“天呐!她咳得好厉害!”

“离她远点!别是痨病吧?!”

“好恶心!唾沫星子都喷过来了!”

“快让她下车!别传染给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狭窄的车厢内蔓延开来。柳小姐、王小姐等人更是花容失色,尖叫着拍打车壁:“停车!快停车!让她下去!快!”

吴星梦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咳嗽不止的孙姑娘。只见她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背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又迅速缩回——那温度烫得惊人!

高烧!剧烈咳嗽!吴星梦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伤风感冒!在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长途跋涉中,这种症状极有可能指向某种具有传染性的疫病!

车队在骚动中被强行叫停。

“又怎么了?!嚎什么丧?!”管事嬷嬷怒气冲冲地掀开车帘,三角眼凶狠地扫视着车厢内的混乱。当她看到咳得蜷缩成一团、面红耳赤的孙姑娘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上那层不耐烦的横肉都绷紧了。

“嬷嬷!她她病得好重!咳个不停!还发高烧!”柳小姐立刻指着孙姑娘,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恐,“定是染了时疫!会死人的!还会传染!快把她弄下去!不然我们都要被她害死!”

“是啊嬷嬷!快把她丢出去!”

“让她自生自灭吧!”

“不能让她连累我们!”

贵女们七嘴八舌,声嘶力竭地要求将病患丢弃。低阶秀女们虽然面露不忍,但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也无人敢出声反对。

管事嬷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盯着咳得撕心裂肺、意识都有些模糊的孙姑娘,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浓重的嫌恶。她当然知道疫病的可怕!更知道一旦在队伍里爆发开来,不仅行程会被无限期拖延,她这个管事嬷嬷更是首当其冲要担天大的干系!上头怪罪下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丢出去!这是最简单、最“干净”的处理方式!荒郊野岭,一个病重的孤女,不出半日就会被野狗啃食干净,神不知鬼不觉!所有的麻烦和风险,都将随着这个“累赘”的消失而烟消云散!

一丝狠戾的凶光在管事嬷嬷的三角眼里一闪而过。她猛地一挥手,对着车外两个随车的粗壮仆妇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晦气的病秧子拖下去!丢远点!别让她污了车队的地界!”

两个仆妇立刻应声,凶神恶煞地就要上车抓人!

“等等!”

一个清冷而嘶哑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混乱的喧嚣!

吴星梦猛地站起身,挡在了蜷缩的孙姑娘身前!她的身影在拥挤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管事嬷嬷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不能丢!”吴星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只是高热咳嗽,未必是时疫!就算是,丢出去也是死路一条!而且,如果真是会传染的病,我们同车这么久,谁也跑不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部分被恐惧冲昏头脑的秀女。是啊,同吃同住这么多天,如果真是烈性时疫,现在恐慌也晚了!柳小姐等人也被噎了一下,但随即又露出更加刻薄的嘴脸。

“放屁!你懂什么?!”

“不是时疫是什么?瞧她那副鬼样子!”

“你跟她是一伙的吧?想害死我们大家?!”

管事嬷嬷更是被吴星梦的“顶撞”彻底激怒,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她猛地扬起手中的鞭子,指着吴星梦的鼻子厉声咆哮:“又是你这贱骨头!妖言惑众!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再敢多嘴一句,连你一起丢出去喂狼!”

鞭梢带着凌厉的风声,几乎抽到吴星梦的脸上!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吴星梦没有退缩。她迎着管事嬷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速飞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嬷嬷息怒!我不是顶撞!是为车队所有人的性命着想!丢她一人容易,若真是疫病,我们全车人,甚至整个车队,都可能被传染!到时候延误行程,惊动官府,嬷嬷您如何向上面交代?!”

她刻意点出了管事嬷嬷最怕的“担责任”和“惊动官府”!果然,管事嬷嬷扬起的鞭子顿在了半空,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吴星梦立刻抓住这瞬间的动摇,抛出解决方案:

“当务之急,是把她单独隔开!不能再和我们同车同处!给她单独一辆车,或者最差的角落,派人远远看顾,避免接触!”

“所有人,立刻用皂角或草木灰仔细净手!捂住口鼻!”

“饮水必须煮沸!绝不能喝生水!生水最容易传播病气!”

“她的呕吐物、咳出的痰液,要用生石灰或挖深坑掩埋!接触过她的人,衣物要用滚水烫洗!”

一连串清晰、具体、闻所未闻却莫名透着几分道理的防疫措施,如同连珠炮般从吴星梦口中迸出!这些源自母亲帮郎中打下手时零碎听来的、以及她自己模糊的现代卫生常识拼凑而成的方案,在此时此刻,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侃侃而谈的少女。管事嬷嬷也愣住了,鞭子彻底垂了下来,脸上的怒容被一种混杂着惊疑、不屑和一丝丝动摇的复杂表情取代。

“煮沸饮水?净手?掩埋污物?”管事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度鄙夷的弧度,三角眼里的凶光重新凝聚,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嘲讽和愤怒,“荒谬!妖言惑众!喝水还要烧开?哪来的穷讲究!我看你是被魇着了!净说些疯话!滚开!再敢胡言乱语,老娘现在就抽死你!”

她认定了吴星梦是在危言耸听、扰乱秩序!什么煮沸饮水、隔离消毒,在她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是这贱骨头故意捣乱的借口!

“来人!把这病秧子拖走!丢到后面装杂物的板车上去!让她自生自灭!”管事嬷嬷不再理会吴星梦,对着仆妇厉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两个仆妇如狼似虎地推开挡路的吴星梦,粗暴地将咳得奄奄一息、几乎失去意识的孙姑娘拖下了车,像拖一袋垃圾般,丢到了车队最后方一辆堆满破烂箱笼、蒙着破油布的板车上。孙姑娘虚弱地蜷缩在冰冷的杂物堆里,发出一阵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凄凉。

“走!”管事嬷嬷恶狠狠地瞪了吴星梦一眼,仿佛在警告她多管闲事的下场,转身跳下车辕。

车队再次启动,沉重的车轮碾过尘土,也碾过吴星梦冰冷的心。她看着后方板车上那个蜷缩的、不断咳嗽的瘦小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的话被当成了“妖言”,孙姑娘被抛弃在杂物车上,无异于等死。而更大的危机,如同悬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贵女们用手帕紧紧捂着口鼻,眼神躲闪,不敢看后方,也不敢看吴星梦。低阶秀女们更是噤若寒蝉。

然而,吴星梦刚才那番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究还是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当车队再次停下短暂休整时,几个离吴星梦稍近、一直沉默的低阶秀女,趁着管事嬷嬷不注意,偷偷聚到了河边。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掬水喝,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恐惧。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少女(翠儿),偷偷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瓦罐,又捡了几块石头,飞快地在避风处垒了个简易的小灶,用火折子点燃了捡来的枯枝。她将瓦罐盛满河水,架在火上,眼睛紧张地瞟着远处的差役和管事嬷嬷。

水,在瓦罐里慢慢升温,冒出细小的气泡。

另外几个少女也围了过来,默默地看着那罐水,眼神复杂。她们没有交流,但行动说明了一切——她们在尝试吴星梦口中那“妖言惑众”的“煮沸饮水”。

不远处,林婉儿独自蹲在河边一块大石后。她没有生火,只是用自己喝水的小竹筒,舀了满满一筒河水。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清澈的河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将竹筒里的水缓缓倒掉,重新舀了一筒,然后起身,快步走向翠儿她们垒起的小火堆,默默地将竹筒凑近了那跳跃的火焰。

吴星梦靠在车辕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河风吹动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她看到翠儿等人煮沸了水,小心翼翼地吹凉,小口啜饮;看到林婉儿将竹筒放在火边烘烤加热;甚至看到另一个角落,赵小姐(那个被柳小姐羞辱的书办之女)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胰子,在河边反复搓洗着自己的双手,洗得手指都发白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张旗鼓。但一种无声的、基于求生本能的改变,正在这被恐惧笼罩的车队里悄然发生。吴星梦那被视为“妖言”的建议,如同黑暗中撒下的种子,在一些被恐惧惊醒的心灵深处,悄然扎下了根。

然而,疫病的阴影并未因此散去。

被丢弃在杂物车上的孙姑娘,咳嗽声越来越微弱,高烧却持续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负责“看顾”(实则是监视)她的一个粗使仆妇,也渐渐开始感到喉咙发痒,偶尔咳嗽几声,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那躲闪的眼神和刻意远离人群的举动,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恐慌如同看不见的藤蔓,在沉默中悄然滋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夜色,再次如同沉重的幕布,覆盖了疲惫的车队。荒凉的官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地成了临时的宿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女们惊惶不安的脸庞。咳嗽声,不再是孙姑娘一个人的独奏,从不同的角落,断断续续地传来,如同鬼魅的低语,撕扯着紧绷的神经。

吴星梦坐在远离人群、靠近一辆板车的阴影里。她没有睡意,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粗布包袱,里面是母亲给的硬饼、咸菜、银钗,还有张婶给的那块珍贵的肥皂。她的目光如同夜枭,警惕地扫视着营地:管事嬷嬷在最大的篝火旁打着盹,差役们抱着兵器靠在树根下,刘小姐裹着披风坐在柳小姐等人附近,眼神不时阴冷地扫过她这边。

夜风带来寒意,也带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来自那辆堆满杂物的板车!

吴星梦的心猛地揪紧!她悄悄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地靠近那辆板车。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孙姑娘蜷缩在破油布下,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痉挛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脸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旁边那个负责看顾的粗使仆妇,此刻也蜷在几步外,用手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脸色同样难看。

情况在恶化!吴星梦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记得母亲说过,高烧不退、咳喘带痰、面色青灰,都是极凶险的征兆!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迅速退回阴影,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硬邦邦的杂粮饼,用力掰下一小块,又小心地撕下一点点咸菜。然后,她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荒草地,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营地最边缘的黑暗中“飘”了过来。是那个一直沉默、蜷缩在厨房角落的老哑仆!他不知何时也跟上了车队,此刻正推着一辆运送锅灶杂物的独轮小车。

老哑仆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扫过营地,扫过那辆发出咳嗽的板车,最后,目光极其短暂地在吴星梦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推着小车,仿佛只是路过般,车轮碾过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小车经过吴星梦附近时,一件东西,从老哑仆那件破烂的、打着无数补丁的粗布褂子袖口里,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掉在了吴星梦脚边的枯草丛里。

吴星梦浑身一僵!她屏住呼吸,飞快地低头看去。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清了那东西——一小把晒干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艾草!

艾草!清热祛湿,散寒止痛,温经止血!母亲帮郎中打下手时,常用它熏蒸房间驱赶蚊虫病气,或者煮水给风寒病人泡脚!虽然对眼下的重症未必立竿见影,但至少能缓解症状,驱散一些阴寒邪气!

吴星梦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猛地抬头看向老哑仆离去的背影。那佝偻的身影推着小车,已经融入了营地的另一片阴影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没有犹豫。吴星梦迅速俯身,将那一小把珍贵的艾草捡起,紧紧攥在手心。那苦涩而熟悉的气味,带着一种微弱的希望,驱散了她心底的一丝寒意。

她不再迟疑。她迅速行动起来,如同夜色中敏捷的狸猫。她避开巡逻差役的视线,绕到营地外围,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处,找到一处隐蔽的洼地。她用石块垒起一个简易的小坑,将掰下的饼块和咸菜放在里面——这是她能提供的唯一一点食物。

然后,她拿出那把小艾草。没有火,她只能将艾草揉碎,让那浓郁的药味尽可能散发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揉碎的艾草放在孙姑娘蜷缩的破油布旁边,又用几块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回到安全的阴影里,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努力了。

夜色深沉,咳嗽声断断续续。营地里的篝火渐渐暗淡下去。吴星梦靠在冰冷的板车车轮上,怀中紧抱着包袱,里面艾草的苦涩气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她不敢合眼,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耳中捕捉着每一丝可疑的声响。

突然,一阵极其压抑、却又无比熟悉的咳嗽声,从她斜对面的方向传来——那是林婉儿临时歇息的地方!

吴星梦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坐直身体,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穿透沉沉的黑暗,死死锁定林婉儿蜷缩在篝火余烬旁的身影!

林婉儿似乎被自己的咳嗽惊醒了,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当她的目光无意间与吴星梦在黑暗中骤然交汇时,那双总是带着轻愁的眸子里,瞬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吴星梦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营地死寂,唯有那压抑的咳嗽,如同丧钟的余音,在无边的黑暗中,敲打着两个少女紧绷欲断的心弦。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