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将计就计
碎玉轩的暖阁内,炭火无声地燃烧着,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银霜炭,散发出融融暖意和松木清香。然而,这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吴星梦心头的冰寒。她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捻着那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陈大夫鉴定出的“雷公藤”粉末。那点微乎其微的褐色粉末,此刻却重逾千斤,如同淬毒的匕首,悬在她和碎玉轩所有人的头顶。
赵飞燕的毒计,阴狠而隐蔽。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杀人于无形。若她毫无防备,终将如温水煮蛙般,在无声无息中走向衰竭。愤怒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燃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直接告发?证据不足,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唯一的生路,是……将计就计!
她要让赵飞燕以为她的毒计得逞了!她要让这“中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要借力打力,将这致命的毒药,变成反击的利刃!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这需要精密的算计,需要完美的演技,更需要……一丝运气的眷顾。
“春桃。”吴星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娘娘!”一直守在门外、忧心如焚的春桃立刻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惧。
“从今日起,我每日午后,都会在暖阁窗边饮茶。”吴星梦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你每日照常去领茶叶,照常烧水,照常沏茶。记住,动作要自然,不可露出丝毫异样。”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脸色瞬间煞白:“娘娘!您……您还要喝那茶?!那……那可是……”
“喝。”吴星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喝,还要当着……某些人的面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翊坤宫那边,最近可有眼线在咱们附近晃悠?”
春桃努力回想,用力点头:“有!娘娘!奴婢前几日就留意到了!有个叫小翠的宫女,是翊坤宫刘嬷嬷的干女儿!她……她最近总爱在咱们院门外那条小路上‘路过’,还……还时不时探头探脑的!”
“好。”吴星梦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是她了。”
接下来的几日,碎玉轩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吴星梦每日午后,都会准时坐在暖阁的窗边。窗户半开着,新糊的窗纸透进明亮的阳光,恰好能清晰地映出她坐在窗边的身影。
春桃会准时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吴星梦端起茶盏,动作舒缓而自然,对着窗外明媚的秋光,轻轻吹散热气,然后,在春桃强忍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将那碧绿的、掺杂着致命毒药的茶汤,一口一口,缓缓饮下。
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咽下滚烫的烙铁。舌尖那丝细微的涩滞感和微苦的气息,此刻被无限放大,如同毒蛇的獠牙刮过喉咙。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几乎要冲破喉咙。但她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甘美的琼浆。
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如同最冷静的猎人,无声地扫视着院外那条小径。果然,几乎每日午后,那个叫小翠的宫女,都会“恰巧”挎着个篮子,从碎玉轩院门外那条小路上“路过”。她的脚步会刻意放慢,目光会状似无意地瞟向暖阁的窗口,当看到吴星梦端起茶盏饮茶时,她的嘴角会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得意和残忍的笑意。
吴星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鱼儿,上钩了。
饮下毒茶的第七日午后。
秋阳正好,暖阁内一片明亮。吴星梦照例坐在窗边,端起春桃刚送来的茶盏。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这眩晕并非伪装。连续七日饮用那掺了微量雷公藤的茶水,即便剂量再小,毒素也已经开始在她体内悄然累积。她刻意没有动用任何解毒或缓解的药物,就是要让这“中毒”的症状,真实地显现出来!
她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动作比往日慢了几分。指尖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小口啜饮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忍受某种不适。
窗外小径上,小翠的身影如约而至。她放慢了脚步,目光紧紧锁定在窗边。当看到吴星梦蹙眉饮茶的模样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吴星梦放下茶盏,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眩晕感似乎加重了,眼前的光线有些模糊。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身,去拿矮几上的书卷。
就在她刚刚站起一半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仿佛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娘娘!”一直紧张注视着她的春桃失声尖叫,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吴星梦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虚弱而断续:“春桃……我……我头晕……好晕……眼前……发黑……”
她身体一软,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春桃身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带着哭腔,是真的被主子此刻的状态吓到了!她一边用力支撑着吴星梦,一边惊慌失措地朝门外大喊:“小禄子!小禄子!快来人啊!娘娘不好了!”
院门外,小翠看着暖阁内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恶毒而狂喜的笑容!成了!赵妃娘娘的计策……成了!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急着回去向主子报喜!
碎玉轩内乱作一团。小禄子闻声冲进来,看到主子脸色惨白、软倒在春桃怀里的模样,也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何事喧哗?”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只见李德全带着两名小太监,正“恰巧”路过碎玉轩门口。他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惊慌失措的春桃和小禄子,以及被春桃半扶半抱着、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吴星梦。
“李总管!”春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道,“总管救命!我家娘娘……我家娘娘突然晕倒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
李德全脸色一变,快步走进院内,来到暖阁门口。他仔细看了看吴星梦的状态——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呼吸急促,眉头紧锁,显然是极其痛苦。
“怎么回事?”李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吴婕妤方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如此?”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春桃哭得梨花带雨,“娘娘……娘娘刚才还在窗边喝茶……突然就说头晕……然后就……就站不住了……”
“喝茶?”李德全的目光锐利如电,瞬间扫向矮几上那盏尚未喝完的、碧绿的茶汤。他眼神微凝,随即沉声道:“快!将婕妤娘娘扶到榻上躺好!小禄子,立刻去太医院!请……请周太医!就说碎玉轩吴婕妤突发急症,让他速来诊治!不得有误!”
“是!奴才这就去!”小禄子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李德全又对身后一个小太监吩咐:“你,立刻去禀报三殿下!就说吴婕妤突发急症,情况危急!”
“是!”小太监领命,飞快离去。
李德全这才转向春桃,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慌,有咱家在。先把娘娘安置好。”
春桃和小禄子(另一个小太监)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吴星梦扶到暖阁的软榻上躺下。吴星梦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她并非完全伪装,那真实的眩晕和恶心感,让她此刻的状态显得无比真实。
李德全站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吴星梦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也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
李德全的“恰巧”路过,如同精准投入棋盘的棋子,瞬间搅动了这潭浑水。消息飞向太医院,飞向承晖殿。一场围绕着“中毒”的风暴,即将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轰然爆发!
吴星梦躺在榻上,意识在眩晕与清醒间挣扎。她能感觉到李德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同探照灯,似乎能穿透她伪装的虚弱,看到内里的算计。但她不能退缩。她必须演下去!演到周太医到来,演到萧彻知晓,演到这场“中毒”的戏码,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碎玉轩的暖阁,温暖如春,却成了风暴的中心。吴星梦紧闭的眼睫下,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赌上了自己的健康,赌上了碎玉轩的安危,只为撕开赵飞燕那张伪善的画皮,将这致命的毒计,变成刺向敌人的第一把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