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赵女发难
瑶光殿内,浓重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艾草燃烧的苦涩药香,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吴星梦虚弱地靠在堆叠的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殿内昏黄的烛光,直直钉在窗外那片依旧阴霾的天空。
她怀中,刚出生的小公主萧玥睡得正酣,小小的身子包裹在柔软的明黄色襁褓中,浑然不知自己降生在一个怎样的风雨飘摇之际。吴星梦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女儿娇嫩的脸颊,那温软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暖意,却丝毫无法融化她眼底凝结的冰霜。
父亲吴大山身陷囹圄,母亲李氏咳血病危,家园被洪水吞噬……小禄子带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她心上,留下汩汩淌血的伤口。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县令,以及他背后那只无形的、属于赵家的黑手——此刻想必正躲在暗处,得意地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掩饰的担忧,“您……您喝口汤吧,太医说您气血两亏,再这样熬下去……”
吴星梦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春桃红肿的眼眶上,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本宫没事。外面……有什么动静?”
春桃放下汤碗,低声道:“翊坤宫那边……赵妃娘娘今日一早,就召见了都察院的刘御史夫人……还有……还有几位素来与她交好的命妇……在殿内……谈笑了许久……”
吴星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谈笑?只怕是在密谋如何落井下石吧!赵飞燕,你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猜得一点没错。
翊坤宫内,暖香袭人,与瑶光殿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赵飞燕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一身云霞般绚烂的织金宫装,衬得她容光焕发。她纤纤玉指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听着下首几位命妇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一位圆脸的夫人奉承道。
“可不是嘛!那吴昭容刚生了位公主,本该是喜事,可偏偏娘家出了那么大的丑事!真是……啧啧!”另一位夫人接口,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赵飞燕将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鲜红的汁水染上她的唇瓣,更添几分妖娆。她凤眸微挑,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哦?什么丑事?本宫深居后宫,倒是不甚清楚呢。”
“娘娘您还不知道?”刘御史夫人立刻接话,声音刻意压低,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清,“江南水患,朝廷开仓赈灾,本是天大的恩典!可那吴昭容的父亲,吴家村的吴大山,竟敢趁乱偷盗赈灾粮!人赃并获!已经被打入县衙大牢了!听说……他腿脚还不便,是个瘸子呢!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父亲,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竟有此事?!”赵飞燕故作惊讶地掩住红唇,眼中却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这……这也太胆大包天了!赈灾粮可是救命的粮食啊!他一个乡野村夫,竟敢……唉,真是家门不幸!可怜吴昭容,刚为陛下诞下公主,就摊上这等糟心事,这脸面……可往哪儿搁啊!”
她叹息着,语气却充满了讥讽:“说起来,这吴昭容也是,平日里看着端庄贤淑,编纂农书,还得了陛下御笔题名,风头无两。可这家教……啧啧,真是令人不敢恭维!纵容父兄贪赃枉法,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们皇家?”
“娘娘所言极是!”刘御史夫人立刻附和,义愤填膺,“后宫嫔妃,德行最是要紧!母仪天下者,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吴昭容之父犯下如此大罪,她身为人女,岂能置身事外?依臣妇愚见,此等家教不严、纵容亲眷之人,实在不堪为昭容之位!更应……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刘夫人此言,深得本宫之心。”赵飞燕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后宫安宁,关乎社稷。此风……断不可长!”
一场针对吴星梦的阴谋,就在这看似闲谈的暖阁之中,悄然敲定。赵飞燕的獠牙,在吴家遭难的腥风血雨中,再次亮出,直指瑶光殿那刚刚生产、虚弱不堪的母亲!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江南水患的灾情、赈灾的进展、流民的安置……一项项沉重的议题压在文武百官心头。皇帝萧衍端坐龙椅,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与凝重。
就在户部尚书奏报完赈灾粮款调拨事宜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文正,手持象牙笏板,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洪亮而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眸:“讲。”
“臣弹劾昭容吴氏!”刘文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吴氏之父吴大山,于江南水患赈灾之际,罔顾国法,贪赃枉法,竟敢偷盗赈灾粮米!人赃并获,现已收押县衙大牢!此等卑劣行径,人神共愤!吴氏身为后宫嫔妃,贵为昭容,受陛下隆恩,理当修身齐家,为天下表率!然其家教不严,纵容父兄至此,实乃失德失仪!更有甚者,臣闻吴大山在乡间,仗其女为昭容之势,横行乡里,早有劣迹!吴昭容对此岂能毫不知情?若非其纵容默许,其父焉敢如此胆大包天?!”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将“偷盗赈灾粮”的罪名死死扣在吴大山头上,更将“家教不严”、“纵容父兄”的污水,毫不留情地泼向刚刚产女的吴星梦!
殿内瞬间哗然!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齐刷刷投向站在皇子队列前方的三皇子萧彻!
萧彻脸色铁青,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踏出一步,厉声驳斥:“刘御史!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吴大山是否偷盗赈灾粮,尚无朝廷定论!仅凭地方一面之词,便污蔑后宫嫔妃,污蔑皇子生母,你该当何罪?!”
“三殿下!”刘文正毫不退缩,梗着脖子道,“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何须定论?吴大山贪赃是实!吴昭容家教不严亦是实!此等失德之人,岂能再居昭容之位,玷污皇家清誉?!臣恳请陛下,严惩吴昭容,降位禁足,以正宫闱!”
“臣附议!”兵部侍郎赵崇山,赵飞燕之父,骠骑将军,此时也一步跨出,声若洪钟,“后宫嫔妃,德行关乎国体!吴昭容之父犯下如此重罪,其女难辞其咎!若不严惩,恐令天下百姓寒心,以为皇家包庇罪眷!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降罪吴氏!”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数名二皇子一党的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齐声附和。一时间,“降位禁足”、“严惩不贷”的呼声,在大殿内回荡,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直逼御座之上的皇帝!
萧彻气得浑身发抖,怒视着赵崇山等人:“一派胡言!吴昭容编纂农书,活民百万;防疫有功,保阖宫平安!其功绩,陛下亲口嘉奖!岂能因地方一桩尚未查清的案子,便牵连无辜,降罪功臣?!尔等居心叵测,分明是借题发挥,构陷忠良!”
“三弟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二皇子萧珏,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穿透力,“功是功,过是过。吴昭容有功,父皇自有封赏。然其父贪赃,证据确凿,此乃大过!若不惩戒,何以服众?何以彰显国法威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御座,语气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父皇,儿臣以为,此案不仅关乎吴昭容一人。吴大山区区一乡野村夫,若无倚仗,岂敢盗取赈灾粮?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是否……有更大的图谋?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彻查吴家!彻查此案!揪出幕后黑手,以儆效尤!”
彻查吴家!
萧珏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他的目标,哪里是吴大山?分明是想借机将火烧到萧彻身上!暗示吴大山背后有皇子撑腰!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萧彻目眦欲裂:“萧珏!你——!”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萧衍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争执不休的众人。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的目光在萧彻愤怒的脸上、萧珏看似忧国忧民实则阴冷的眼神、以及赵崇山等人咄咄逼人的姿态上逐一扫过。最后,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瑶光殿那个刚刚为他诞下公主、此刻却深陷家族漩涡的女子身上。
他看到了萧彻的维护,也看到了萧珏的杀机,更看到了赵家迫不及待要将吴星梦彻底踩死的狠毒。
“江南水患,灾民流离失所,尔等不思赈灾抚民,却在此处纠缠后宫嫔妃家事?!”皇帝的声音冰冷,带着雷霆之怒,“吴大山一案,自有地方官府审理,朝廷法度森严,若其有罪,自有国法制裁!岂容尔等妄加揣测,攀扯后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刘文正和赵崇山身上:“刘文正!你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也需有据!仅凭地方奏报,便敢弹劾昭容,污其清誉,该当何罪?!”
刘文正浑身一颤,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臣……”
“至于吴昭容……”皇帝的目光转向萧珏,语气莫测,“家教之事,尚无定论。然其父涉案,确令皇家蒙羞。”
他沉默片刻,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昭容吴氏,家教不严,致其父涉案,有负圣恩。着即日起,于瑶光殿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以示惩戒!”
“另,江南吴大山盗取赈灾粮一案,疑点重重。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查清真相,不得有误!若有牵连……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降位禁足的惩罚并未落下,但“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已是实质性的软禁!更可怕的是,“三司会审”四个字!这等于将吴家,将吴大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在赵家和二皇子势力的操控下,这三司会审,会审出什么“真相”?不言而喻!
萧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赵崇山等人也面露得色。虽然没有直接降位,但将吴星梦禁足瑶光殿,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再通过三司会审坐实吴大山的罪名,甚至……牵连出“幕后之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半!
萧彻脸色惨白,还想再争辩,却被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退朝!”皇帝拂袖起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离开了金銮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宫闱。
“听说了吗?吴昭容被禁足了!”
“唉,刚生了公主就……真是祸不单行!”
“她爹偷赈灾粮?真的假的?”
“三司会审都派下去了,还能有假?这下……怕是完了……”
瑶光殿。
当小禄子连滚带爬地将朝堂上的消息带回时,殿内一片死寂。
“闭门思过……三司会审……”吴星梦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抱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引得襁褓中的小公主不适地嘤咛了一声。
赵飞燕!赵崇山!萧珏!
你们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
禁足,是要困住我的手脚!
三司会审,是要置我父亲于死地!甚至……想将这把火,烧到萧彻身上!
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咽下。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她的意志,却在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算计中,淬炼得如同百炼精钢!
“娘娘……”春桃和小禄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哭什么?”吴星梦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禁足而已,又不是要命。”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看到了翊坤宫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看到了朝堂上那些落井下石的身影。
困兽犹斗。
更何况,她吴星梦,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困兽!
禁足瑶光殿?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吗?
你们忘了……我手中,还有一张你们意想不到的牌!
我在这深宫之中,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我布下的网,也绝非你们轻易就能斩断!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纯真的睡颜,眼中冰寒褪去,化作一丝深沉的温柔与决绝。
玥儿,别怕。
娘亲……绝不会倒下。
这禁足令,困不住我。
这三司会审的刀……也砍不到我爹的头上!
赵飞燕,萧珏,你们等着。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