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婉儿探病
碎玉轩的寒气,如同跗骨之蛆,缠绵不去。吴星梦的病势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因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和彻骨严寒,愈发沉重起来。咳嗽声日夜不断,从最初的干痒刺痛,变成了带着沉闷回响的深咳,每一次都仿佛要将肺腑震碎。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吞咽口水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脸颊上那点病态的潮红褪去,只剩下纸一般的苍白,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她裹着薄被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只觉得身体深处有团冰冷的火焰在灼烧,却又冻得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春桃急得团团转,将仅剩的劣质炭都添进了盆里,可那点微弱的红光和呛人的烟气,根本驱不散屋内的阴冷。她熬了姜汤,煮了稀粥,可吴星梦勉强喝下几口,便又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胆汁都呕出来。小禄子更是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几次想去求告,都被吴星梦用眼神制止了。
“娘娘……这样下去不行啊……”春桃跪在床边,用温水浸湿的帕子擦拭着吴星梦额头的虚汗,声音带着哭腔,“您咳得这样厉害……再拖下去……奴婢……奴婢害怕……”
吴星梦闭着眼,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剧痛。她知道春桃的恐惧,这深宫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低阶嫔妃,若是病死了,恐怕连个像样的棺椁都未必能有。可她更清楚,此刻去求告,只会引来更多的轻视和麻烦。赵飞燕正等着她露出破绽,内务府巴不得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偏僻的碎玉轩里。
“无妨……”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死……死不了……”她摸索着,从枕边摸出那个装着安神丸的小玉瓶,倒出一粒,含在舌下。清凉微苦的药丸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暂时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就在这绝望的沉寂几乎要将人吞噬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几分谨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嗓音的对话。
“春桃姐姐?春桃姐姐在吗?”
“呀!是婉儿姐姐!”
春桃惊喜的声音如同注入死水的一缕活泉。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擦了擦眼泪,快步跑了出去。
吴星梦也费力地睁开眼,望向门口。只见春桃引着一个穿着水绿色宫女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走了进来。那少女身量不高,面容清秀,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正是她在储秀宫时唯一交好的旧识——林婉儿。
“星梦姐姐!”林婉儿一进门,看到床榻上形容枯槁的吴星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圈立刻就红了。她几步冲到床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心疼,“姐姐!你……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她不顾床榻冰冷,半跪在脚踏上,伸手探向吴星梦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天哪!这么烫!”她惊呼一声,随即又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这才几天不见……姐姐你……你怎么……”
“婉儿……咳咳……我没事……”吴星梦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引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弓起身子,几乎喘不上气。
“还说没事!”林婉儿又急又气,连忙帮她拍背顺气,触手之处,单薄的脊背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环顾四周,屋内寒气逼人,墙角炭盆里那点可怜的火光奄奄一息,窗上糊的桑皮纸破洞处灌进冷风,桌上只有半碗冷掉的稀粥和一个粗陶水壶……这哪里是才人该住的地方?分明是比冷宫还不如的囚笼!
“春桃!快!再去烧点热水来!”林婉儿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和愤怒,指挥道。春桃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林婉儿这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厚厚棉布包裹着的物件。她一层层揭开包裹,露出里面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圆滚滚的物事——那是一个用深蓝色细棉布缝制的暖手炉套子!套子针脚细密匀称,上面还用各色碎布头巧妙地拼贴、绣出了一朵朵小巧精致的梅花图案,虽然布料普通,但做工极其用心,透着浓浓的暖意。
“姐姐,快拿着!”林婉儿将暖手炉套子塞进吴星梦冰凉的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制手炉——那手炉只有拳头大小,显然是宫女份例里那种最简陋的款式,但此刻里面已经填满了烧得正旺的、红亮亮的炭块,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我……我偷偷在茶水房烧的炭,填满了才拿来的!快暖暖手!”林婉儿将滚烫的小铜炉放进那厚实的棉布套子里,然后整个塞进吴星梦怀中。
一股滚烫而真实的暖意,瞬间透过棉布,穿透薄薄的衣衫,熨帖在吴星梦冰冷的胸口和冻僵的手上!那暖意如此霸道,如此直接,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让她冻得麻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落泪的舒适感。
“婉儿……”吴星梦紧紧抱住那个小小的暖炉,仿佛抱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滚烫的温度灼烤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她看着林婉儿那双含泪的、充满关切的眼睛,喉咙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在这冰冷彻骨、孤立无援的碎玉轩,这份来自旧友的、冒着风险的温暖,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她心头发烫。
“姐姐别说话,先暖暖身子。”林婉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帮她把被子掖紧,“我听说你病了,急得不行!可储秀宫那边……管得严,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由头,说去针线房领丝线,绕了好大一圈才溜过来。”
她顿了顿,凑近吴星梦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愤懑和后怕:“姐姐,你……你要小心赵妃娘娘!她……她现在在储秀宫那边,简直……简直是疯了!”
吴星梦心头一凛,抱着暖炉的手紧了紧,哑声问:“她……做了什么?”
“自从你……你被封了才人,搬出储秀宫后,”林婉儿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赵妃娘娘就……就迁怒到我们这些跟你相熟的人身上了!尤其是……尤其是那天晚上,帮你说话、后来又被你托付送红薯给我的小梅!”
“小梅?”吴星梦的心猛地一沉!那个瘦瘦小小、胆子也小,却在她被关柴房时偷偷塞给她半个窝头的丫头!
“嗯!”林婉儿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赵妃娘娘身边的张嬷嬷……就是那个戒尺张!她带人冲进我们住的大通铺,硬说小梅手脚不干净,偷了她的金耳挖子!小梅哭着说没有,她们……她们就搜身!没搜到,就……就说是她藏起来了!不由分说,就把小梅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打得……打得皮开肉绽!现在……现在人还躺在下房里,高烧不退,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王嬷嬷她们……根本不敢管!”
吴星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碎玉轩的寒意更甚!她眼前仿佛浮现出小梅那张怯生生的脸,浮现出她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模样!赵飞燕!她竟如此狠毒!连一个无辜的小宫女都不放过!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是在警告所有与她吴星梦有关联的人!
“还有……还有刘嬷嬷,”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就是以前偷偷照顾过你的那个老嬷嬷……她……她也被寻了错处,罚去刷洗全宫的……夜香桶了!那么大年纪……冰天雪地的……”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怒火如同岩浆,在吴星梦冰冷的胸腔里翻腾、灼烧!烧得她眼前发黑,烧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赵飞燕!此仇不报,她吴星梦誓不为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林婉儿见她脸色铁青,眼神骇人,吓得连忙抓住她的手,“你别急!别气坏了身子!我就是……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千万小心!赵妃娘娘她……她现在恨你入骨!连带着我们这些旧人……都……”
“我……知道……”吴星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制成一片冰冷的死寂。她反握住林婉儿的手,那手因为恐惧和寒冷也在微微颤抖。
“婉儿,”她声音低沉而清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冒险来看我。”
“姐姐说的什么话!”林婉儿用力摇头,“我们是一起从储秀宫出来的……我……我不能看着你……”
“听我说,”吴星梦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储秀宫那边,你暂时不要再去打听我的事,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我。保护好自己,离王嬷嬷她们远点,做事小心些,别让她们抓到错处。”
“嗯!我知道!”林婉儿用力点头。
“还有,”吴星梦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这深宫之中,我们势单力薄,消息闭塞,如同瞎子聋子。今日你带来的消息,对我至关重要。以后……我们得想办法互通消息。”
林婉儿眼睛一亮:“姐姐的意思是?”
吴星梦的目光投向窗外,穿透厚厚的草帘,仿佛看到了御花园深处那片嶙峋的假山群。她记得那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假山石洞曲折幽深,入口被茂密的枯藤遮掩,罕有人至。
“每月初一,”吴星梦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左右),御花园西北角,靠近冷宫外墙的那片假山后面,有一处被枯藤盖住的石洞。那里偏僻,少有人去。我们……在那里见面。无论有事无事,都去一趟。若我有事耽搁,或你那边不便,便在洞口最显眼的那块青石下,压一片枯叶为记。如何?”
林婉儿听得心跳加速,既紧张又兴奋。她知道这是极其冒险的事,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看着吴星梦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病骨支离却依旧在绝境中寻求生路的模样,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同样坚定,“姐姐放心!我一定准时到!若……若真有急事,我也会想办法递消息!”
“好。”吴星梦握紧了她的手,也握紧了怀中那个滚烫的暖手炉。那暖意,不仅温暖了她的身体,更点燃了她心中那簇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婉儿,时间不早,你快回去吧。出来太久,恐惹人疑。”吴星梦松开手,催促道。
“嗯!”林婉儿也知道不能久留,她站起身,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吴星梦,“姐姐,你一定要保重身体!这暖炉里的炭,应该能撑到晚上……我……我下次再想办法给你带!”
“你自己也要小心。”吴星梦叮嘱道。
林婉儿用力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吴星梦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盆里劣质炭燃烧时发出的、带着浓烟的噼啪声。
吴星梦抱着那个滚烫的暖手炉,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力。胸口的憋闷似乎被这股热力冲散了一些,喉咙里的灼痛也减轻了几分。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小梅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模样,浮现出刘嬷嬷在寒风中佝偻着腰刷洗夜香桶的身影,也浮现出赵飞燕那张骄横恶毒的脸!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被愤怒吞噬。林婉儿带来的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灯,让她看清了敌人的狠毒,也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传递光明的盟友。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柱上。怀中的暖炉依旧滚烫,驱散着寒意。她拿起枕边那本粗糙的账册,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在纸页上,极其工整地写下:
“癸巳年冬月,初七。储秀宫旧人遭赵妃迁怒迫害:
宫女小梅,被诬偷窃,杖二十,重伤卧床。
嬷嬷刘氏,被罚刷洗夜香桶。
执事人:赵妃近身嬷嬷张氏(戒尺张)。”
写罢,她合上账册,将其与那个滚烫的暖手炉一起,紧紧抱在怀中。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但碎玉轩内,那点微弱的炭火旁,一个被温暖和仇恨同时点燃的灵魂,正在冰冷的病榻上,悄然积蓄着力量。御花园假山后的石洞,将成为她在这深宫泥沼中,凿开的第一个秘密据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