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七节 茶香里的一天
杨洲把最后一页稿纸放回桌面时,窗外的台风“美丽”不知何时歇了脚,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山乡又见麋鹿》的标题上。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空茶杯——小马已经喝了第N杯,杯底的茶叶渣都沉成了小山。
“看完了?挺快的呀。”陈雨薇笑着搬过一把藤椅,椅脚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她今天换了条浅蓝色的裙子,袖口绣着细小的桂花图案。“我泡的茶还温着,再喝一杯?”
“杨洲,你泡的茶就是没有雨薇的好喝,”小马端起杯子咕噜咕噜一口喝下,“怎么样,这稿子怎么改好呀?”
“不急,我先喝口茶呀,你不是说雨薇泡的茶比我好嘛,”杨洲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清香漫上来,“小曹这篇稿子,骨架是好的,就是肉没长对地方。”他用红笔在“李大叔拎着二锅头”那句旁画了个圈,“你看这里,刚说麋鹿重现,突然插一句喝酒,读者会以为‘麋鹿要被下酒’——这就是典型的逻辑断层。”他喝了口茶,“专题呀,其实就是新闻的加长版。我一直认为新闻应该要有五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或背景。也许新闻有些时候第五个要素是缺的,但这并不影响五个要素的基本要求。”
雨薇给杨洲添了新茶,饶有兴趣地认真听着。
“那,专题呢,这五要素就一定要有了。有了五要素,就要梳理出新闻眼,这篇稿子的新闻眼就很好,消失的麋鹿因为自然环境好了又回归了,既具有社会意义,又有新鲜感。因此,全文就要以此为中心来起稿,到了这个阶段个人的写作能力就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小马凑过来看,手指在稿纸上点了点:“那按你的意思,得把喝酒这段删掉?”
“删倒不必。”杨洲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弧线,“可以挪到第三部分,写村民庆祝麋鹿回归时,李大叔说‘这酒得留着,等麋鹿安稳了再喝’——既保留了生活气息,又能突出‘保护’的主题。”他顿了顿,喝了口茶,“专题稿就像串珠子,新闻眼是线头,五要素是珠子,得一颗一颗顺着串,不能乱。”
雨薇托着下巴听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那广播稿呢?是不是也得按这个规矩来?”
“广播啊,得靠声音串珠子。”杨洲拿起她的广播剧脚本,封面上写着《洪水里的旗帜》,“你这故事讲抗洪抢险,光写‘战士们在搬沙袋’不够,得加现场音——比如雨声里的呐喊‘再加把劲’,铁锹铲土的‘哐当’声,甚至有个新兵喊‘我脚被石头硌了’,这些细节能让听众‘看见’画面。”
他翻到高潮部分,指着一段对话:“这里,连长让新兵撤退,新兵说‘我不撤’,太干了。不如改成‘连长,我鞋还能穿!’——你想,洪水泡过的胶鞋黏在脚上,他扯着嗓子喊这句话,是不是更有劲儿?”
雨薇的笔尖在脚本上飞快地记着,忽然抬头笑了:“怪不得你改的直播文案总能上热搜,原来藏着这些小窍门。”
小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酸不酸?杨洲,我那篇《山乡又见麋鹿》到底咋改,给个准话。”
“三步改法。”杨洲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把‘村民偶遇麋鹿’放开头,写张大爷凌晨割草时‘瞅见个奇怪的影子,于是就悄悄跟了上去,发现了老辈说的麋鹿’,吊足胃口;第二步,用‘十年前’和‘现在’对比——以前山上砍树的卡车声震天,现在随处都可以听到鸟叫声,再插段村支书的采访‘封山育林那阵,有人偷偷砍树,我们带着巡逻队守了三个月’;第三步,收尾别光说‘绿水青山’,写个细节:放学的孩子看见麋鹿,掏出兜里的饼干想喂,被大人拦住说‘让它自己找吃的,咱远远看着就好’。”
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放:“这样改,既有新闻性,又有温度。记住,专题稿不是政策解读,是让读者觉得‘这事儿跟我有关’。”他喝了口茶,“当然,每个人的表述是不一样的,也可以在最后一部分点出这件事的社会意义来,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内涵呈现出来。”
杨洲说完又喝了口茶,见两人仍有兴趣听,便笑着道,“你的这篇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小马闻言道:“那我有数了,回头让小曹再改一下。”
“那我的呢?能不能再具体一些讲讲呀?”雨薇问道。
“别急,我先说说新闻写作在实践中的一些个人体会。广播、视频、纸媒,甚至是现在的公众号文字,表达的形式各有不同,也形成了一些规律性的写法。比如视频和纸媒,一个是以视觉效果为主,一个是以文字表达为重点,这就影响到了文稿的表述方式。在视频中,我们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地方,在稿件中其实都不用累述,但纸媒就得要把看不到的描写出来,让人在脑子里形成一个画面感。过去我们记者总认为报社的记者提供的文稿不用改,直接用就好,其实是不对的。这样不仅会造成笔墨的浪费,也会让受众在观看过程中觉得冗长啰嗦,降低了可视化表达的效果。因此,我改电视的稿子就是精简到不能有多余的字。”
“说重点嘛。”雨薇嗔道。
杨洲笑着道:“好,说到广播稿,同样的道理,广播是以听觉为主,首先要重视现场音效和采访的同期声,这在文稿中一定要重视起来,地点和人物都要有明确的表达。同时,因为广播也看不到现场,所以对于细节的描写还是要如纸媒一样,不能缺少。除了剧情发展、主线设计、人物对白还有旁白解说,都得要合理安排好,助推整个剧情铺开。我刚看的这个广播剧,抗洪抢险故事很好,就是细节描写和现场音效没有体现出来,这会给后期音频编辑带来不小的麻烦。”
“还有呢?”雨薇问。
“还有就是,广播剧跟舞台话剧相类似,主要以人物对白推进剧情,所以你还要推敲一下高潮部分的人物间对话。比如,那种紧张感,焦急心态等。”杨洲说道,“特别是这段的现场洪水的音效和周围群众的呼喊声等,这一叠加,气氛就出来了。”
“好,我明白了,”她举起茶杯,杯沿碰了碰杨洲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叮”声,“谢啦,杨老师。
“哎呀妈,我牙齿都酸罗。”小马故意用手捂了一下腮帮子,雨薇做势抬手要打她。
“报告领导,她打人。”听到小马这怪叫声,杨洲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说,到下午三点时,郭慧就风尘仆仆地来到市融媒体。今天本来是要给市宣递一份材料的,来的路上付守栋告诉她,雷主任等着给改革方案的建议,所以便提前一个小时到。
雷主任在附近宾馆小休息了一下后,现在早就在付守栋的办公室里喝起茶来,见郭慧进来便起身道:“哎呀,郭主任终于等到你啦。”
郭慧微笑着:“你好雷主任,常务起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所以我就提前过来,这样我们聊的时间就充裕一些。”
雷主任让郭慧坐下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付守栋将烟头掐进烟缸里,继续烧水泡茶:“郭慧来了,我们就抓紧时间。”
于是雷主任就将自己原先的机构改革方案打印件分了一份给郭慧:“郭主任,我们中心参考了福海的改革方案,同时根据自身的情况做了部分调整,给看看吧。”
付守栋道:“牙海融媒现在机构的大框架是由管理委员会、新媒体中心、技术服务中心、行政中心、市场运营中心这五大块构成。但是,不足的是这五大部门存在职责不明确,管理人员身兼多职,影响到了各部门的实际管理效果。同时,新媒体中心只设置了两微一端的二级部室,电视、广播和报纸反而都在技术服务中心,在专业的设置上还是不够明晰的。”
“是的,”雷主任点了点头,“我上午也跟常务交流了很久,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方案在机构设置上有点混乱,我能力有限得要郭主任多帮我建议,建议。”
郭慧认真地看完了这份方案,然后取过杯子喝了口茶:“方案我个人觉得,大体还是比较合理可行的,我个人的建议就是除了管委会这个最高决策组织之外,另外还不要忽略了工会组织,还得要专人管理。”
“郭主任,你说工会主席得专职?”雷主任的笔尖在“兼职”两个字上划了道粗线,“我这三年一直兼着,也没出啥乱子啊。”
郭慧微笑着道:“是这样,我个人认为哦,工会的职能是维护员工的权益的,这个组织的功能要充分发挥出来就得有专人来负责开展这项工作,如果仍按以往的那样,比如您自己兼或是其他副职领导来兼着,都不太妥当。福海融媒体目前工会主席就是专职管理人员来担任,这样的好处就在于,能专心开展好工作,我们有定期的工会会议,而员工们在会议中提出的建议和意见,正是我们不断完善和推进融媒体事业发展的原动力。”
雷主任闻言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顿:“那...专职主席的编制从哪来?县里财政卡得紧...”
“关于工会,我多说几句。我们作为管理者,主要的管理工作其实是对人的管理,而我们福海的员工们能以单位为家,则是感受到了在工作中的平等性与幸福感。就像之前,我们管理中心的几个人都没有想到,以前不都是发福利的时候,内部有分事业干部和合同人员这两种标准嘛,工会就收到了员工的意见,说这样是不公平的,现在大家身份都统一了,哪还有事业人员就分得多一些,合同人员就应该分得少一些?特别是现在的年轻员工对这些都很敏感,认为有歧视存在。后来我们就即时改正,从体检到节日的福利分发,一视同仁。”郭慧翻开福海的机构表,“从行政中心挪一个。”她手指指着表上的名字,“你们这原来行政中心有五个副主任,其实三个就够。把多余的编制给工会,工资从管理费里出,花不了几个钱,但能换员工的心——这买卖划算。”
雷主任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刷刷的记录着,他问道:“郭主任,能不能也给我们公司提提建议?”
郭慧微笑道:“关于公司,其实比中心的机构调整更容易一些,我们福祥公司的构建模型完全可以参照,当初也是几易其稿,这也得感谢付常务给了很大的支持。”她说完笑着看了一眼付守栋。
“关键是我有军师啊。”付守栋得意地笑道。
说到公司改革,郭慧随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来:“牙海的文化传播公司,可以学福祥的‘项目股份制’。比如接了个直播带货的活儿,参与的记者、摄像、后期,都按贡献分股份,赚了钱大家分,亏了算公司的。”她指着方案说,“去年福祥接了个海鲜节的活儿,团队小组拿了三万分红,比年终奖还多——现在没人等安排,都主动找活儿干。”
雷主任的眼睛亮了:“那员工身份统一的事...我那份报告,真能过?”
付守栋弹了弹烟灰:“你上午走后,我就给牙海县委王书记打了电话,他说‘只要能留住人,把融媒体改革好,中心人员身份统一的事好商量’。”
付守栋吐出一口烟后,正色道:“报告你可以提交了,我会再跟进牙海县委的沟通,目前全市的融媒体改革到了第二个关键发展期,哪个县都不会拖后腿的。”
郭慧三人正在为牙海县融媒体改革之事在讨论时,杨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了柳青的电话:“杨洲,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我准备策划一场中秋活动。”
“有具体思路了吗?”杨洲笑着问。
“我初步的构想是,邀请县文联的作家、诗人、音乐人等,以‘诗画中秋’为主题,来一场文化交流聚会。”柳青的语气犹豫了一下,“就是还没有具体的思路,你给参谋参谋?”
“我,给我想一下,”杨洲取过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一是在时间上的选择要注意一下,中秋当天能举办最好,但是这天晚上是国人的团圆节,所以我建议还是提前办。”
柳青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第二是,可以做成直播,在活动内容上设计好各环节,比如赏月读诗、博饼、器乐表演、舞蹈等,可以加入到现场中,这样在直播内容上就更丰富一些,而且容易提前设定固定环节的节点,让可控性程度提高。”杨洲道。
“那,有第三不?”柳青调皮的问。
“有呀,第三就是,”杨洲笑着道,“能不能留点饼,到时我回去吃呀?”
“哼,猪八戒!”柳青嗔道。
“唉,咱家乡的中秋月饼,那可是东海市最好吃的,我在这里就很少能找到。”杨洲说。
“就知道你爱吃,我已经给你预订了东街那家老饼店,他们正在赶制新饼,只要你回来就能吃到啦。”柳青道。
“真的,太好啦,啵...”杨洲隔着手机将一个飞吻传了过去,把柳青羞得半天没作声。
顿了一下,柳青轻声道:“快点说正题,第三呢?”
“好好,何止第三,”杨洲得意地说,“第三,就是你策划好之后,直接交给郭副把关,因为相关嘉宾,还有临时组团队都得要领导支持不是。”
“这倒是没问题,这个任务就是郭副给的。”柳青道。
“哦,那第三算了,直接第四吧,”杨洲心想,也是,要搞场活动肯定是领导要先有底才是,“第四就是,把团队组成人员名单列出来,如果你是主策划和主持人的话,那直播摄像、后期制作、后勤物料准备、场地...”杨洲想了一下,“场地就算了,现在福海那个直播厅就不错,反正这些细节的东西你都要列清楚。第五就很重要啦,活动所需经费的预算...”
“福祥的元总负责经费,我现在就是预算还没办法给出呢。”柳青这时插话道。
“这好办,你先把所需要的物料列出来,能想到的尽量要列,然后大体的费用就出来了,你得在这个费用上上浮10%作为临时临时备用金。”杨洲回道。
“嗯,那回头,我把策划案再调整一下,发你再帮我看看吧。”柳青说。
“好,”杨洲还没说完,只听得柳青那头有人在叫她,于是道,“那你先忙吧,回头等你的案子。”
挂了电话,他转头时,看向窗外的明媚,似乎能隐约闻到桂花特有的香气,他忽然觉得,这台风天里的阳光,还有千里之外的月饼香,都藏着改革日子里最暖的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