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节 破局之道
FH县融媒体中心的大会议室被所有的窗帘布遮得严严实实,LED大屏显示器投射出的蓝光在众人脸上游走,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付守栋站在主席台边缘,看着台下交头接耳的员工——老张正用钢笔敲着搪瓷缸,小马刷着手机短视频憋笑,而林丛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大屏上那“FH县融媒体改革讲座”几个大字上。为了让融媒体改革的工作能顺利开展,付守栋请来了邻省姚县的融媒体老媒体人田丰,利用先进的案例来激励员工,也想让宣传部的领导干部能得到思想上的点拨,让自己这个中心主任的工作能少些阻力。
付台长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关掉顶灯。
当田丰走进会场时,头顶的聚光灯突然亮起,照得这位姚县来的媒体人周身泛起金边。笔挺整洁的白衬衫,两边袖子挽得极工整对称,露出的手腕上西铁城手表的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活脱脱是从八十年代宣传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付守栋注意到,周海斌部长原本半阖的眼睛瞬间睁大,而缪东勇则下意识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这位是姚县融媒体中心的田丰总编,”付守栋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嗡嗡作响,“三年时间,姚县融媒体中心把年创收从三百万做到五千万。”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连城在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写道:“此人有‘钞’能力”,还在后面加了一个惊叹号外加一个问号;小马则偷偷打开手机微信,给杨洲发了一行字:“家人们,今天融媒体中心来大佬了!”
田丰把开了盖的矿泉水瓶搁在讲台上,瓶底与木质台面碰撞出闷响。他开口时带着浓重的姚县口音,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众人耳膜上:“融媒体不是报纸、电视、网站堆在一块儿的大杂烩,是要把‘五指’攥成‘拳头’!”他点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LED屏上出现了融媒体机构布局示意图,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后排的员工,“搞内容的不懂技术,搞技术的不懂传播,这不是改革,融媒体时代就是要把记者变成‘全能战士’,就像动漫里的巴拉巴拉小魔仙一样。”
杨洲很认同这个观点,下意识的点点头并随手将手机录像打开,准备将讲座内容录下来。他记得上周拍摄专题片时,后期剪辑与编导因为一个特效争执,硬是拖了三天工期。在电视台蓬勃发展的中后期,内部的分工也越分越细,好处是在流程化的制作过程中媒体产品的质量得到了提升,但这种流水线式的工作程序,也造成各岗位之间的专业有了明显的分界,而缺少了与之相配套的管理体制,在配合度与效率上反而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此刻,田丰正在电脑笔记本上画着流程图,一边继续说道:“我见过最离谱的事,记者出去采访,还要带三个跟班——摄像、写稿和后期。这不是干活,是养大爷!,你们可知道,最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龙凤传媒吗?两伊战争时,他们的新闻及时报道了现代战争的状况,影响力非常大,可是在前线报道的只有一个人,既是编导也是记者,还是后期制作员,外加主持。这些单兵作战的记者身上总是带三样宝——摄像机、笔记本电脑和航拍设备。”他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当然,这样的人才他们的待遇也非常高。”
当田丰讲到信息内容的时代要求时“新媒体产品要像火锅,有底料、有配菜、有蘸料”时,小马突然举手:“田老师,那我们现在的短视频,顶多算碗清汤面!”这话逗得全场哄笑,连林丛都没忍住嘴角上扬。
田丰却严肃地点头:“清汤面能做成兰州拉面,关键看你敢不敢放‘猛料’。”他从笔记本界面上调出案例,手指翻飞间,姚县融媒体的爆款作品铺满屏——有 VR全景报道的抗洪抢险,有方言说唱形式的政策解读,还有互动 H5版的乡村振兴成果展示。
周海斌部长坐在最前排,手里的保温杯始终没揭开盖子。他看着田丰在白板上画出融媒体矩阵图时,那些箭头和圆圈交织成网,像极了改革需要编织的复杂棋局。当田丰提到“用数据说话,让能者上、庸者下”时,周海斌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付守栋知道,周部长是老领导了,曾在党报干了多年,最吃“数据”这套。果不其然,当田丰亮出“单条视频破亿播放”“政务合作年入两千万”的成绩单时,周海斌掀开杯盖,热气腾地一下漫过他的镜片。
第二天的专题讨论会上,付守栋特意安排田丰坐在周海斌身边。原报社编辑现在是总编室主任的钟富和电视台中层管理人员分成两派,像对峙的公鸡。编辑老张作为总编室副主任,他拍着桌子,震得搪瓷缸里的茶叶跳起踢踏舞:“深度报道改成碎片化?这不是丢了新闻人的魂!”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在县各媒体融合的时候,原报社主任编辑调到县委办,还有报道主的负责人也同样安排到乡镇当镇长去了,副职的干部要么保持原有的待遇和级别,要么就是负责融媒体的某个部室,这算不算提升了一点点或是说反而没被重用就难说了,不过这些人年纪基本都到五十了,只要原来的级别和待遇不变也就没什么意见。
回到会议中来,此时,新媒体部的李主任立马也跟着起哄:“那我们负责排版和后期制作的,凭什么要学写脚本?”
田丰却端起搪瓷杯,慢悠悠抿了口茶。他想起了姚县融媒体改革之初,也同样是这样的场面,习惯与创新总是前进中的两大矛盾,思想的转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过来的,这必须得有一个全新的适应转变的环境与前提条件。
付守栋看了看现在的情况,于是适时地正了正身子,展开提前准备好的 PPT:“关于工作内容与任务的调整我们先放一放,回到正题,田老师的经验给了我启发。”他用手指敲了敲“任务打卡制”的示意图,随后微笑着朝周海斌等部里领导说道:“根据中心目前的实际情况,我提个建议。一是外勤人员用的工作成果验收代替刷脸,这样既保证纪律,又不耽误工作。”又翻到“创新奖励基金”页面,“二是稿费清退分三期,对表现突出的员工,我们设立奖金,上不封顶!这样既缓解了眼下员工的经济困境,又能保持住工作的积极性。”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轰鸣。缪东勇反复摩挲着考勤方案,思绪在“弹性”二字上停留许久。
周海斌突然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面砸出闷响:“田老师在讲座中有句话说得好呀,绩效考核是融媒体今后激励员工的常规手段。关于守栋的方案,我看可以试行。但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内看不到成效,一切恢复原样。”
散会后,杨洲追着田丰要微信:“田老师,能不能带带我?我想做个‘福海方言脱口秀’或是福海的书香文化之类的!”
田丰笑着在他手机上输入号码:“记住,内容要接地气,有地方文化特色,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随后,田丰又主动递来名片:“小杨,你拍的乡村专题缺点网感,我之后会发几个案例给你参考。”
林丛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田丰被员工们簇拥着离开。他摸出揣在口袋里的皱巴巴的华子烟,点上后,深深吸了一大口,像是吸大麻一样,感觉马上就要双眼上翻,毒上头了。
远处,付守栋正与周海斌低声交谈,夕阳透过玻璃幕墙,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轮廓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大楼里弥漫着诡异的活力。二楼办公区的隔板上,“灵感已死”的便签换成了“爆款攻略”;剪辑室的灯光彻夜不熄,杨洲设计五辑的方言脱口秀《马大胆说福海》由小马提纲主角已经更新到第二期;连老张都开始研究起短视频脚本,钢笔换成了键盘。
但付守栋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当他在一次班子会上提出“末位轮岗制”时,林丛和李能两位副台长脸上的肌肉又开始疯狂扭动;林丛在班子党会上突然发难,质疑创新奖金的分配公平性;更要命的是,姚县融媒体的成功案例在落地时频频遇阻,技术部反馈系统升级需要额外百万预算,财务部则提醒奖金池即将见底。
深夜,付守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手机震动,田丰发来消息:“改革要敢当恶人,更要会当巧匠。”他望向天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想起周部长对公司的变更,还有融媒体中心的捉襟见肘的财务,突然觉得这几个字的消息烫得灼眼——这场破局之战,远不是一两场讲座就能终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