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八节 幸福的烦恼

一开始，翁兴海以为这是提前安排好的“台词”，但当他参观完员工休息室后，才真正相信了小周的话。休息室就在大楼旁边新盖的公寓楼里，两楼之间连着天桥，休息室两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衣柜、书桌、空调一应俱全，甚至连洗衣机都是新的。

“家远的员工可以申请住在这里，每月只要交50块钱水电费，”郭慧介绍，“我们还请了保洁每周打扫一次，让大家能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从三楼到五楼，翁兴海看得越来越认真，提问也越来越细致：“你们的绩效考核怎么定的？”“员工培训一年有几次？”“企业化运营后，盈利怎么分配？”

郭慧一一作答，偶尔林年海会补充几句，两人配合默契，就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们确实熬了三个通宵，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事先整理成了材料。

到五楼宣传部的会议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会议室里摆着长桌，桌上放着矿泉水和笔记本，墙上的屏幕上正显示着“FH县融媒体中心改革汇报”的标题。翁兴海坐在主位，接过郭慧递来的汇报材料，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今天看了这么多，听了这么多，我心里很受触动。FH县融媒体的改革，不是停留在嘴上、纸上，而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首先，我要肯定FH县委县政府的远见卓识。作为县一级政府，能拿出真金白银支持融媒体改革，能放手让郭慧同志他们大胆干，这种魄力值得全省学习。过去我们总说，新闻工作要围绕政府转，但在福海让我看到，新时代的媒体，更要围绕百姓转——你们的直播带货帮渔民卖货，你们的民生新闻帮群众解决难题，这才是‘党和人民的喉舌’真正的含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翁兴海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其次，我想说，全省的融媒体改革，其实是‘醒得早，起得晚’。我们总在讲要创新、要突破，但旧思想、老观念就像绊脚石，让我们瞻前顾后。比如有人说，县级媒体小，干不出大动静；有人说，企业化运营会偏离宣传主业……但福海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的语调提高了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说心里话，这次来福海融媒体之前，我也听缪磊同志跟我介绍过你们的情况，但是这次通过亲身感受，我是接连收获了一个又一个意外和惊喜。你们的绩效考核，打破了‘干多干少一个样’；你们的工会建设，让员工有了归属感；你们的企业化运营，既没丢了宣传阵地，又解决了经费难题……福海的案例，要在全省推广，要让每个县级融媒体都知道，改革不是喊口号，而是真刀真枪地干！这就是‘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的道理。”

掌声像潮水般响起，郭慧的眼眶有点发热——从刚接手时的人心涣散，到现在的蒸蒸日上，那些熬过夜的夜晚、争吵过的架、流过的泪，此刻都变成了心里的暖流。她偷偷看了一眼李能和林年海等人，发现他们此时的眼角也红了。

座谈会结束后，随行的记者们立刻忙碌起来。省日报的记者举着相机，对着墙上的改革成果图连拍了十几张；省电视台的摄像扛着机器，正在拍摄员工工作的场景；市县的记者们围着翁兴海，记录着他的每一句话。

半天的领导视察工作，很快就结束了，郭慧站在大门口，看着远处领导的车队缓缓消失，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几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办公室，这时柳青走了进来，给她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吧，郭副，硬仗终于打完了。”

但令郭慧没想到的是，这只是另一场“硬仗”的开始。

两天后，《滨海日报》头版刊登了题为《福海融媒：县级改革的破局之路》的报道，配着翁兴海视察时的照片；省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用了三分钟介绍福海融媒的改革经验，画面里有员工在直播间带货的热闹，也有开放式办公区的井然有序，更有员工接受采访时以单位为家的自豪表情。一时间，FH县融媒体中心成了全省的“明星单位”。不久之后便吸引着省内兄弟单位纷纷前来取经。

第一个来考察的是邻市一个县的融媒体团队，来了十五个人，从早上九点待到下午五点，问遍了绩效考核、平台运营、员工福利等问题。郭慧亲自讲解，嗓子都说哑了。送走他们的第二天，又有两个县的团队预约来访，之后更是排起了队——最多的一天，他们接待了三批考察团，会议室的矿泉水喝空了10箱，打印的资料用掉了几十包纸。

“再这样下去，我们自己的工作都没法做了。”一周后，郭慧在班子会上揉着太阳穴说。

林年海出了个主意：“要不我们拍部纪录片吧，把改革的过程、现在的做法都拍下来，考察团来了先看片子，有疑问再集中解答。”

连成也说道：“甚至他们都可以不用来了，直接把片子寄给他们。”

大家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林年海的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连成主动请缨负责拍摄，他带着摄像团队，翻出了改革初期的旧资料，采访了退休的老员工，拍下了现在的工作场景，甚至连员工食堂的饭菜都给了特写。

整整花了半个月，一部25分钟的纪录片《福海融媒的破茧之路》终于完成了。片子开头是三年前老旧的办公室，结尾是现在明亮的直播间，中间穿插着郭慧的讲解和员工的采访，真实的呈现了福海融媒体的改革历程。

“效果不错，”第一批看片的考察团团长说，“比听介绍直观多了，很多细节我们都能看明白。”

郭慧松了口气，让办公室把纪录片刻成光盘，配上文字资料，做成“考察大礼包”，从此再也不用天天围着考察团转了。

名气带来的不仅是考察团，还有人才。

那天郭慧正在审批新闻稿，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郭主任，有个人说想来应聘福祥传媒的总经理，说是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郭慧愣了一下——自从福祥传媒成为市融媒体集团公司旗下的子公司以来，最头疼的问题是找不到一位合适的人选担任总经理一职，兼任总经理的林年海到处物色人选总是落空，她早就想找个专业人士来负责公司了。

“他叫元野，四十岁，说是从北方城市辞职来的。”办公室主任递过来一份简历。

郭慧翻开简历，眼睛越睁越大：工商硕士学位，曾在市级融媒体中心的广告部当了五年负责人，期间把广告收入翻了三倍；之后跳槽到一家传媒公司当总经理，三年时间让公司的营收突破了千万；简历最后附着一份策划案，详细分析了福海的渔货、茶叶等特产的直播带货潜力，甚至连如何和快递公司谈合作都写好了。

“这人有点厉害啊，”郭慧把简历递给林年海，“你觉得靠谱吗？”

林年海看了半天，点点头：“履历很漂亮，而且他辞职大老远来我们这，说明是真心想来干一番事的。”

郭慧立刻给付守栋打了个电话，把元野的情况说了一遍。付守栋在那头说：“这样的人才打着灯笼都难找，赶紧留住！待遇方面别亏待，给他解决后顾之忧。”

挂了电话，郭慧让办公室联系元野，约定见面时间。没想到元野第三天下午就赶来了，他穿着休闲装，背着双肩包，看起来不像总经理，倒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郭主任，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一见面他就笑着说，“放着市级公司的饭碗不要，来县级公司。但我看了你们的报道，觉得这才是媒体该有的样子——能做事，能做成事。”

他的坦诚打动了郭慧。两人聊了三个多小时，从福祥传媒的定位聊到未来的规划，元野提出的“农产IP打造计划”让郭慧眼前一亮：“我们不仅要卖货，还要帮渔民打造品牌，比如给梭子蟹设计包装，给茶叶讲故事，这样才能卖得贵、卖得久。”

当天下午，聘用手续就办好了。郭慧按付守栋的建议，让办公室在护城河边上租了套两居室，家具家电配齐，连被褥都买好了。

“明天就能搬进来，”她让林年海带着元野先到员工休息室安顿，并对元野说，“住得舒服，才能干得舒心。”

元野站在员工休息室的阳台上，看着FH县城的新兴景象，忽然笑了：“林副主任，我有种预感，来对地方了。”

当林年海在郭慧办公室里将元野的话跟她一说，郭慧也会心的笑了。此刻办公室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想起翁兴海视察时说的话：“改革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当时只觉得是句鼓励，此刻她回想起元野眼里的光，忽然懂了——福海融媒的高光时刻，从来不是被领导点赞、被全省学习，而是能让更多像元野这样的人相信，这里有干事的土壤，有生长的可能。

元野到岗的第一周，就给福祥传媒公司先给直播带货来了个“大换血”。他把原本零散的直播团队整合起来，分成“渔货组”“山货组”“文旅组”，每组配一名策划、一名主播、两名摄像，分工明确得像精密的齿轮。他还带着团队跑遍了全县的渔港、茶园、果园，跟渔民、茶农、果农聊天，记下他们的故事——“张大爷的梭子蟹比别人多养半个月，蟹黄更满”“李大姐的茶园用的是山泉水灌溉，喝着带甜味”……这些细节都被策划写进了直播脚本里。

“光卖东西不行，得卖‘故事’。”元野在公司晨会上说，“人家在直播间买的不是梭子蟹，是张大爷凌晨三点出海的辛苦；不是茶叶，是李大姐守着茶园三十年的对有机茶的坚持。”

柳青被抽调到直播组帮忙，第一次跟着元野去渔港采集视频素材时，就被他的“较真”惊到了。为了拍渔民拉网的特写画面，他让摄像跪在滩涂里，自己则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指挥：“再往左边点，把太阳拍进镜头里，这样才有‘日出而作’的感觉。”渔民们觉得他疯了，柳青却看着镜头里的画面愣了神——金色的阳光洒在渔网的水珠上，像撒了把星星，渔民黝黑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每一根都在诉说着生活的重量。

“这才是能打动人的东西。”元野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笑得一脸灿烂。

果然，带着“故事”的视频火了。随后张大爷的梭子蟹首场直播就卖了八千斤，李大姐的茶叶被网友称为“有山水味道的茶”，连县里的老酒厂都被元野挖出了故事——“七十岁的老酿酒师用祖传的手艺，在山洞里藏了三年的米酒”，一场直播就卖空了库存。

福祥传媒的业绩像坐了火箭，第一个月营收就比上个月翻了三倍，第二个月光直播带货就突破了百万。员工们拿到奖金时，笑得比直播时还开心。郭慧看着报表，忽然想起元野入职时说的话：“媒体不止能发声，还能帮老百姓赚钱，这才是最实在的‘服务民生’。”

这天下午，郭慧正在办公室看元野提交的“乡村振兴直播季”策划案，林年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信封：“这是直播的几个乡镇寄来的感谢信，说我们的短视频和直播帮他们少走了很多弯路。还有这个，省广电局发的通知，说要把我们的改革经验编成教材，给全省融媒体培训用。”

郭慧笑着也拿起桌面上的一封信，是邻市一个县融媒体中心主任写的：“看了你们的纪录片，才明白改革的真正意义，不是‘砸破旧摊子’，而是转变旧思维，大胆改革，小心求证，积极探索媒体体制变革，让新媒体成为老百姓生活的需求’。我们也学着开始搞体制改革，甚至有些同志希望尝试着进行真正的企业化转轨，这种思想上的改变都得益于你们的宝贵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