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一节 中心管委会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八层中心管委会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办公室主任郑锋拎着鼓鼓的会议包走进来,皮鞋踩在抛光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先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带着热情的阳光斜斜地就涌进来,在红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桌布是新换的藏青色,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七个青瓷茶杯沿着桌沿排开,杯上的“海韵”字样在光线下隐约可见——这是上周刚从福海融媒定制的,郭慧说“用本地瓷,喝本地茶,才够接地气”。
郑锋先是烧了热水,然后将桌上的茶杯倒满茶水。做完这些又从包里掏出会议记录本,牛皮封面已经磨出了包浆。他翻开最新一页,笔尖悬在“参会人员”一栏上方,先写了“付守栋主任”,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注明“市宣常务副部长”。接着是“周佳慧、马长波、唐杰、吕雕、王善仁、吴文”,共七位副主任,写完数了数笔画,确认没写错字,才抬头看向墙上的石英钟:八点整。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付守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小郑早啊。”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轻响,“昨晚的方案都打印好了?”
“都弄好了,付常务。”郑锋递过一杯刚沏的铁观音,茶汤琥珀色,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您要不要先喝口醒醒神?”
付守栋接过来抿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摘下眼镜,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双眼隐隐有黑眼圈,眼角还沾着点红血丝。“昨晚弄到三点,电脑还差点罢工。”他笑着揉了揉眼镜腿,“田顾问那套理论呀...光整理田顾问的建议就费了我不老少的时间。”
说话间,其他几位副主任陆续到了。周佳慧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落座时特意把椅子往付守栋这边挪了挪——她负责的新媒体传播中心最近矛盾最多,正想借会议提提如何解决这问题。
马长波则拎着个保温杯,一进门就嚷嚷“郑主任,给我续点热茶水吧”,他分管的产业运营中心刚接了个直播带货的项目,正愁人手不够。
唐杰和吕雕是最后到的,唐杰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笔记本,指节都泛白了。他刚在门口踌躇了两分钟,对着玻璃门理了理衬衫领口——作为原报社的副总编,他是管委会里唯一的“报社系”,昨晚在原报社宿舍里跟老编辑们聊到十点,笔记本上记满了“职称评定”“编制转换”“设备更新”等诉求,此刻却像揣了块烫山芋,怎么也不敢掏出来。
他后面跟着进来的吕雕,则手里拿着保温杯,一脸风轻云淡地走进来。
八点半,付守栋敲了敲桌子:“人齐了,开始吧。大家看看,今天有哪些议题可以先提出来。”
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叶在头顶“嗡嗡”转动。周佳慧低头在本子上划着,上面是新媒体一部和三部的稿件冲突记录——昨天一部的《渔港秋汛》视频,被三部改成图文时删了关键采访,两边在工作群里吵到半夜。她抬眼想说话,却见唐杰正望着窗外发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便把话咽了回去。
唐杰其实在算人数:七个人里,五个来自原市台,只有他算“外来户”。吕雕原是市电视台负责技术部的,融媒体成立后被调到综合服务中心,手里没了实权,此刻正拿着茶杯转来转去,目光在杯底的茶渍上打圈。
唐杰想起上周跟吕雕抽烟时,对方叹着气说“现在咱就是庙里的泥塑,看着像回事,动不了真格”,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吕雕现在的权力已经旁落,也自觉没啥必要发言,当初他还有点小心思,甚至认为市级融媒体成立后,李陈良若成了中心负责人,那他怎么说都是可以分到一杯羹的利益,可是现实总是很骨感。现在,他正认真品着手中的奇兰茶,感受着跟自己此前喝的闽北花香型水仙茶到底有何不同。
总之,在座的每个副职领导们各有各的心思,但都没有要发言的意思。付守栋见此,便笑了笑道:“各位,若没有建议的话那我就先说说吧。”
随后,付守栋让郑锋将昨晚赶出来的机构调整方案,分发给大家。他也将打印好的一份方案从记录本底下抽出来,拿起方案晃了晃,“那我先抛个砖。”
他看着众人正在认真看方案便继续道:“这段时间走了几个部室,发现不少问题——就说上周吧,报社的深度稿《百年老街改造记》,想让视频部拍个三分钟短片,结果俩部门为'谁牵头'吵了三天,等片子剪出来,老街都剪彩完了。”
唐杰的脸“腾”地红了,那篇稿子是他特意安排采访的,当时视频部主任甩话说“文字改视频是瞎折腾”,气得他差点拍桌子。此刻听付守栋提起来,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更紧了,指腹把纸页都捏出了褶皱。
“还有更离谱的。”付守栋顿了顿道,“防汛演练那天,新闻部说缺三台摄像机,设备部说'早就登记了',最后发现审批单在三个副主任手里转了圈,愣是没签字——马主任,这事你得说说。”
马长波“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后脑勺解释:“当时想着演练而已,没必要兴师动众...再说,签字担责任还是要谨慎嘛。”
付守栋将手中的方案放下,环视了一下道:“我知道,融合机构刚成立,报社和广播电视的员工都需要有一个磨合期。这期间各种问题和矛盾都会出现,有问题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没发现问题或是忽略了问题的存在,才是需要我们大家警醒的。”
付守栋瞧着众人脸色各异,手指在桌面的方案上敲了敲继续道:“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就说说对于融媒体中心机构建设的几点看法,一会儿我们大家一起讨论一下。”
“咱现在的架构就像七拼八凑的老钟表,零件都是好的,就是咬合不上。所以我琢磨着,搞个'三纵三横'的新架构。”付守栋边说着边点了支烟:“大家边听边看,纵向三个职能部门——综合管理部管人事财务,技术保障部管设备系统,战略发展部管规划创新;横向三个中心——内容传播中心统管采编,产业运营中心抓经营,公共服务中心对接民生。”
周佳慧正用笔在记录本上做着笔记,其他人则细细看着手中的方案,偶尔抬头看一下付守栋。
唐杰这时猛地抬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唰”地划过一道线。他算了算:报社的采编团队可以并入内容传播中心,以后发稿不用再跑各个部门盖章;老编辑们关心的职称评定,归综合管理部统一制定标准,不用再跟市台的人“抢名额”。想到这他面露喜色,又埋头看起方案来。
“最关键的还有这个。”付守栋再次拿起桌面上的方案扬了扬,“建个'中央数据库’,报社的稿子、电视台的视频、新媒体的图文,全往里面放,谁要用直接调,系统自动标原创、记工分。”
说到这,付守栋看向唐杰:“以后你们的深度稿,视频部想改编,得先经你们审核,署名按贡献排,谁也别想占便宜。”
唐杰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把笔往笔记本上一放,声音有点发颤:“付常务,我...我有个请求。”
众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
唐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成拳像是下了决心:“报社有十三位老编辑,都是写深度报道的好手,能不能在内容传播中心设个'深度报道工作室'?这样他们就能跟视频部合作,可以搞个'老手艺新故事'栏目什么的,把咱东海的非遗拍出来。”
付守栋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个方案里也有,报社记者做深度报道最拿手,除了深度报道工作室,我们还可以临时设立有针对性主题的项目小组。项目小组的人员可以从各部室中抽调。”
一直没说话的吕雕突然开口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付常务,技术保障部能不能有个'融媒体实验室'?我想让技术人员试试把老录像带转成数字版,不然那些八九十年代的新闻素材,再过几年就看不了了。”
“可以。”付守栋立刻点头,“你说的这个实验室可以作为一个项目小组设立,需要的人员和设备你列个清单,下周就可以给你批。还有这些老资料完全可以编辑成短视频,来一波回忆杀嘛,我看收视率不会低。”
周佳慧此时也笑着说道:“那我提个建议,内容传播中心设个'协调专员',专门解决部室间的稿件冲突。昨天一部和三部吵得凶,就是缺个中间人。”
“这个得有。”马长波举了下手赞成,“我那直播项目也缺人协调,就借调协调专员用用?”
“想得美。”周佳慧笑着怼回去,“先得给我们新媒体部用。”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唐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悄悄往笔记本上擦了擦。
吕雕端起桌面上的青瓷茶杯猛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回甘从舌尖漫上来,比刚才喝的自己带的奇兰浓郁了许多。
付守栋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想起昨晚田丰说的“融不是合,是和”。他原来以为改革是拆墙,现在才明白,是给每块砖找到合适的位置——唐杰的深度报道、吕雕的技术管理、周佳慧的新媒体、马长波的运营等,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墙。
付守栋在采纳了田顾问的建议基础上将自己的机构调整方案在会中详细介绍了一遍。特别对“三纵三横”的组织架构的建立,他花了近半个小时进行阐述。大家就方案内容展开了热烈地讨论。
最后,付守栋做总结:“刚大家也了解了我对于目前中心机构调整的框架思路,我个人觉得机构调整是我们解决当前问题的唯一出路,就像看病。知道自己哪出了毛病,就得要对症下药,这样才能药到病除。我再补充一点,关于我们中心管理委员会的组成人员调整问题,我的目的是要让这个委员会能以‘合法、规范、合乎情理’为宗旨。即要体现出我们中心管理层对机构设定与管理的严谨性、科学性,更要体现出人性化的管理功能,我们对于每一位员工要像福海融媒体那样,关心到位、关注到点、关爱到心。这样,我们的这个大集体才会和谐,才会欣欣向荣地在新媒体的大道上顺利前行。”
九点半,会议结束时,郑锋发现自己的记录本写满了四页纸,页边空白处画满了星星——那是他给重要决议做的标记。唐杰走的时候,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揣着块宝贝;吕雕哼着小曲去了技术部,说要赶紧列人员和设备清单;周佳慧和马长波在走廊里还在争“协调专员”该归谁用;王善仁和吴文两人则在讨论机构调整后,市场开发部是否搬到集团公司那一层办公,大家声音里都带着笑。
付守栋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拿起桌上的方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三纵三横“四个字上,像镀了层金色。走廊尽头的保洁阿姨正在拖地,见他过来,笑着说:“领导,今天的会开得热闹,我在楼下都听见笑声了。”
付守栋笑了笑,想起郭慧说的“好的改革,能让保洁阿姨都觉得有盼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突然不想抽了——比起尼古丁的劲儿,此刻心里的热乎气,才更让人提神。
他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响了,是田丰发来的微信:“方案通过了?别忘了我的加班费。”
付守栋笑着回了个“OK”的表情,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出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刚起步的改革,有攒动的人心,还有整座城市的故事,正等着被好好讲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