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四节 真正雷霆的到来

2021年开春的福海融媒体中心像座漏气的高压锅，员工工位上的绿植比人脸还蔫。雷虹第 N次收到辞职信时，正在用牙签挑着搪瓷缸里的枸杞，当她接过李能手上的员工辞职信时眉头皱成了一团，“这小子不是刚来一个月吗？也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些白眼狼，翅膀硬了就想飞？”

李能弓着背站在办公桌前，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鸵鸟：“主任，自打杨洲、小马走后，又有三个人交了辞职报告，其中两个直接玩失踪，连工作交接都没做！”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新员工离职刚退群时的吐槽：融媒体中心=人才粉碎机，进来时是璞玉，出去时是碎渣。

雷虹猛地拍桌，搪瓷缸里的枸杞溅了一地：“马上安排招新！给我找最优秀的人才！”李能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本科以上学历，有经验者优先——不，放宽到大专，专业也放宽，非新闻专业的也行，只要听话肯干！”

“那，那薪资待遇要不要写？”李能弱弱地问道。

雷虹摆了摆手：“不用。”

招新公告贴出第三天，报名处就有人来递简历，啥专业都有，数控专业的、农业的、旅游服务业的，可谓是百科齐全了。

雷虹躲在办公室里，看着李能递来的“特殊名单”，嘴角扬起得意的笑。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早把她的手机打爆了，前两天，雷虹的表姨夫带着孩子过来，说这孩子都毕业三年了，成天就知道在家里玩游戏，一问是土木工程专业的，雷虹想了想，这专业的确离新闻专业远了些，有点不好办。但是，当表姨将一个信封递到雷虹老娘手里后，她又想到，这孩子玩游戏都玩了三年，电脑技术应该是不错，做后期应该没啥问题。

现在好了，这些“关系人才”终于也有了安置之处。“小苏，学会计的？”，雷虹抬头问李能，后者点了点头，“那，安排到记者部！”，“小陈，中专毕业？没事，先当摄像助理！”

雷虹随手将桌上的一盒名贵岩茶推给了李能：“这，你试喝一下，昨晚我大表姐来我家，就顺手带了这茶，我反正家里有茶，也喝不完。”

然而，让雷虹没想到的是，新员工的离职速度比春天的柳絮飘得还快。第一个跑路的竟然是雷虹自己表姐家的儿子，入职三天就把县委领导的名字写错，提及职务书记时还丢了个“记”字，被雷虹骂得狗血淋头后，连夜卷铺盖消失。第二个是她的老同学的女儿，在直播中口误连连，引发了负面舆情，造成了不良影响。更让雷虹冒火的是，一名记者领到任务去采写侯副县长视察乡村农业时，现场才发现没带卡，情急之下用手机录像，回来根本无法剪辑新闻，被政府办工作人员一顿批评，雷虹接到电话，气得脸色铁青。

“主任，又有三个新员工辞职了！”这才没过几天日子，李能又拿着几张辞职信，哭丧着脸，“他们说宁愿去人家工厂打工，也不想在这儿挨饿挨骂！”

雷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随他们去！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她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把招聘信息里的‘待遇从优’改成‘提供广阔发展空间’——反正都是虚词，年轻人就喜欢这套。”

融媒体中心的财务室成了全单位最阴森的地方。会计老王对着电脑屏幕直叹气，雷虹站在他身后，盯着账面的赤字像盯着仇人：“年终奖真的发不出来？”

“主任，别说年终奖了，”一旁的林年海推了推眼镜，“连这个月的工资都得拖！咱们中心账户里的钱连买张纸都不够！”

老王指了指电脑屏道：“雷主任，看看能不能再向县里要点补助来，不然的话......”

“县里领导现在见到我就象见到鬼呀，上午我还去了财政局，又是见不到人。”雷虹恼道。

林年海心下暗自嘀咕：才知道呀，可不就是个鬼。

雷虹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抓起桌上的财务报表：“那就发通知，2020年年终奖暂停！就说……就说由于单位经费紧张，先‘过紧日子’，等到有钱了再补发给大家！”

去年的年终奖被暂停的通知贴出的当晚，宣传部纪委组长的办公室大门内被塞进了一封举报信，这封举报信里细数了雷虹在融媒体中心工作期间种种违法违纪的事情，并被拍照悄悄在部分员工间流传。第二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任人唯亲、中饱私囊、管理混乱、打压人才……‘与林丛利益勾连’‘年终奖不发’”等字眼瞬间引爆了内部讨论，大家私下议论纷纷，感到既愤怒又忧虑。等中心管理层得知时，内部氛围已经非常紧张。

举报信里虽然有些内容夸大其词，但“与林丛利益勾连”“年终奖不发”等条目却直戳中雷虹的要害。当雷虹看着手机里转发过来的照片时，双手气得发抖。她冲进李能的办公室：“查！给我查是谁贴的！肯定是那些辞职的反骨仔干的！”

李能忙不迭点头，立刻把林年海还有刘海两人叫过来。刘海因为昨晚上审新闻片比较迟休息，早上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听到这个重大消息后，先是被这突发的意外事件惊醒，而后又感觉这事还挺合理的，这雷虹主任的所作所为，迟早都会出事，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这大字报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他想起昨天在茶水间听到的对话：“雷虹把融媒体中心当成自己的后宫了，想封谁就封谁，想贬谁就贬谁。”“可不是，连她老家的土鸡都能安排进来当‘形象大使’！”

周海斌的办公室里，茶香中夹杂着一丝烟味。“雷虹啊，”周海斌敲了敲桌上自己手机里的大字报照片，“现在舆论对你很不利，你得赶紧想办法平息风波。”

周部长是在上班后得知消息的，接到电话时他还在准备下乡的事，于是他赶紧停下手中的事情，先把雷虹叫到自己办公室，想进一步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

“小雷，今天在我们大门口的事情，你知道不？”见雷虹无精打采地点点头，于是又说道：“我当宣传部长以来，这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你知道这件事的性质有多严重吗？”

雷虹却误以为这是领导的关心，胸脯拍得山响：“周部长放心！我已经让李能去查了，肯定是那些离职员工搞的鬼！等我抓到他们，一定严惩不贷！”

周海斌先是惊讶地望了一眼面前的这位下属，心下叹息：人家都说头发长见识短，这头发也不长呀？他无奈地摇摇头，挥了挥手：“好了，你赶紧去忙自己的事吧。”

三天后，付守栋以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身份来福海视察文艺宣传工作。雷虹特意让人把融媒体大楼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挂满了“优秀单位”“先进集体”的锦旗——虽然这些锦旗大多数都是她上任前拿的。

当付守栋一行人下车后，雷虹为首的融媒体中心领导班子迎了上来。

“雷主任好，我们又见面啦。”付守栋微笑着主动伸手。

“您好，您好。”雷虹赶前几步也伸出了手，她的双眼却刻意躲避着付守栋的目光，付守栋眼含深意地看了看眼前这几天FH县公众人物，然后笑着转头向众人问好，接着被众人请进了中心。

“不错，我看福海融媒体最近发展得不错呀？”付守栋端着茶杯，目光扫过人群，众人听后脸上表情丰富，雷虹无比尴尬。付守栋接着转移话题：“我在的时候，环境可没这么整洁。”

“听说老领导专程来视察，必须得整洁呀。”李能副主任出来打圆场。

刘海笑着问道：“守栋主任，哦不对，瞧我叫习惯了，守栋部长，杨洲去了市台工作表现可好呀？”

“副的，可别乱叫呀，现在是真的不可以丢了我的姓嘛。”付守栋摆了下手笑道，大伙也都笑了，“小杨他呀，来市台时间虽然不长，但他把专题部管理得不错，工作成绩也很突出，现在他们创办了《海上旦民》栏目，深受好评，市民宗局还主动赞助了呢。”

雷虹听到这，有点听不下去了，赶紧站起来，“领导难得来原单位视察，那大家也别浪费部长的时间了，我们的座谈会就开始吧，您说呢部长？”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座谈会正式开始，雷虹突然觉得这会议室里像个巨大的鱼缸，而她正是那条被人观赏的小丑鱼。

就在付守栋走后的第二周周一上午，县纪检干部突然来到了融媒体中心。那天正好取消了周例会，雷虹正在办公室里，看着突然闯入的工作人员，她脸色刷的一下子就白了，拿在手中的手机啪的一声滑落到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雷虹，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冰冷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犹如晴空霹雳。

当她被带上车时，大门口聚集了不少员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冲着远去的车子喊：“雷主任，记得在里面多喝水，那儿的搪瓷缸比您办公室的结实！”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紧接着被带走的是林丛。当工作人员按规定程序进入他的办公室，对他的办公物品和工作电脑进行检查封存时，他一反常态地沉默，脸色灰败。后续的调查中，工作人员在相关文件中不仅发现了雷虹的签名，还有侯卫东的名字出现，为此他也受到了调查。

这些消息传来时，融媒体中心内部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不少，尽管大家没有公开庆祝，但互相交换的眼神和几句心照不宣的感叹，无不传递着某种解脱和期待改变的信号。柳青将这个消息也告诉了杨洲。

“杨洲，去了市里是不是都不想回来啦？”柳青嗔怪地说道。

“哪有呀，等忙过这段就回来看你。”杨洲笑道。

“谁要你来看我呀。讨厌。”柳青小脸一红。

“哎呦，小脸红了吧。”杨洲电话那头又响起了笑声，仿佛是真的见到柳青脸红了似。

“谁红啦，你才红呢。”

“好吧，不红就不红。对了，你有空也可以来看我嘛。”

“你那美女那么多，还用得着我去看你吗？”

电话里你来我往的时候，连成走进了播音主持工作室：“哟，这是看啥呀，听你电话里看来看去的呀？”

柳青吓得转过小红脸，见是连成忙匆匆跟杨洲道了别，挂了电话道：“吓死姑奶奶了，这不，今天几个主持人都出去采访了，我正在统计上个月的工作量呢。”

连成把刚才在雷虹办公室门口看到的事告诉了柳青，有人在雷虹办公室的门上贴了张纸条：雷霆手段今何在？铁石心肠进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