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节 龙山“送炭”

这天，付守栋以东海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的身份来到龙山县委宣传部视察工作。县宣耿秋部长几人亲自到县政府门口迎接，见付守栋走下车来，便上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连声说：“付常务，辛苦啦。”

“你呀，还是这么客气，怎么样，最近是不是又有烦心事呀，看你又瘦了一圈呀。”付守栋笑着对耿秋说道。

“唉，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走，到部里休息一下，喝杯茶水吧。”耿秋拉着付守栋的胳膊，黑瘦的脸上展着笑颜。

这龙山县地处山区，十多年前这里是穷山恶水，无人问津。全市的GDP总量每年都是挂尾，被省里定为贫困县。后来在几任县委领导的努力下，将山林绿色资源做强做大，开发出了二十多个市县级旅游景点，山林农业经济也突飞猛进，十年后的今天贫困县的帽子也终于摘掉了。

在来的路上，付守栋远远地望着龙山县城那鳞次栉比的新楼房，心中不免感慨万分。到市台任职之后到现在，算来也只来过龙山县三次，但在十多年前他就曾到过龙山县，跟十多年前相比，山乡变化巨大。记得当年乘大巴，一路上山路七拐八弯的，正应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这里的山歌排对排，这里的山歌串对串......”，当时一路上他是晕车晕得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想到这他不免笑了起来，随着耿秋几人一同进了县委楼。

到了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早就将茶准备好了，这次付守栋是一个人来的，司机已经安排到楼下休息，部里正副职领导有三位专门接待付守栋。

“付常务，这次来视察的重点应该是我们县融媒体中心吧？”耿秋笑着问道。

“是呀，老听你在电话里诉苦，再怎么着也得来一趟再跟你聊聊这些事嘛。”付守栋道。

耿秋让人把一份材料递到付守栋面前，这是关于龙山县委宣传部今年以来的工作总结，其中有近半的内容是关于融媒体改革的，付守栋认真地看着这份材料。

不久，付守栋将眼镜摘了下来，揉了揉眼睛，笑着道：“不容易呀，耿部长对融媒体改革工作很重视，从传统媒体转型到新媒体，这个过程你的酸甜苦辣不比我少。”说到这，几位县宣领导也都笑了起来。

付守栋继续道：“你们的难处更大，特别是来自经费的压力，虽然说这几年龙山的经济已经和过去不能同日而语了，但是整个县的GDP在全市与经济强县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你们还能够为融媒体中心建成一座办公楼，这精神就值得我学习。”

“付常务，你这话就让我惭愧呀，凭我个人的能力，我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也没法跟FH县比，一比就睡不着觉。”耿秋苦笑道。

“这样，我们还是到融媒体中心去走走吧，你们看呢？”付守栋问道。

“常务，你这工作作风雷厉风行呀。”一位副部长笑着说到，“那成，我们就一起走走。”

龙山县融媒体中心地处城市中心位置，旁边正好是县中心公园，环境还是很不错的。五层楼房，虽然整体占地面积不大，但贵在地段好。一行人两部车子通过门禁在楼前的停车场内停了下来，付守栋看了看，停车场地有点小，最多就只能停五辆车。如果车子停满了，大楼的大门口也就完全被挡住。

中心两扇玻璃大门敞开着，大门一进入就能一眼看到正面墙上“龙山县融媒体中心”几个红色行书大字，底下是黑体红色小字“做党的喉舌，为百姓发声”。从大门到这正面墙壁之间付守栋估算了一下，应该有一辆小车宽，一行人一进来便左拐进一条走道内，走大约五米就看到了电梯门，电梯门的旁边就是楼梯口，在楼梯和电梯之间还有一个房间，门头上贴着“值班室”的门牌。这时，一位五十多岁模样，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耿秋等人忙说道：“领导来啦，这边请，这边请。”保安一边说着，一边忙去按电梯楼层按钮，5的数字键瞬间被点亮了一下，电梯厢门随即打开。

在电梯轿厢内时，付守栋心下就有点好奇这位融媒体中心的主任到底是啥样的人，之前听耿秋提到，这位主任以撤职相要挟，力拒中心转为二类公益事业单位，他听后就对这位叫潘寿的主任有了好奇心。他心里想，该不会是五十出头，满脸横肉，五短身材的样子？抑或还有专横蛮行的性子，就像《水浒传》里的那个郑屠夫？

付守栋自忖不是个官僚主义者，但是自己到FH县或是到其他县的融媒体中心，应该早就可以见到中心主任本人了，可是直到一行人来到五楼，却被一扇自动门关在门外，一位副部长无奈地掏出手机给潘寿打去了电话，然后才听到里面的走廊内响起脚步声。

自动门开了，最前头的是一位中等个头身材健硕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脸惊讶地看着付守栋等人，然后身旁的耿秋便笑着说道：“潘主任，这位是市宣的常务副部长付守栋，付常务。”

男人脸上立刻展开了爽朗的笑容，眼里的意外之色却未退，只见他忙伸出双手热情地说道：“哎呀，你看这，付常务您好，大领导来了，您看我这，哎呀，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付守栋看着眼前这位，平头，国字脸，开朗却又隐隐忧郁神色的主任，感觉很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也忙伸出了双手和潘寿主任热情地相握。

付守栋在握手时还下意识的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身边的耿秋，感觉到这位县宣部长与中心主任之间似乎有着很深的矛盾，以致于自己来中心视察工作，却未能让潘寿提前知晓。

很快五楼的会议室已经有人在布置了，有人小跑着进了电梯，有人进进出出会议室。付守栋便笑着对前面引路还边打着电话的潘寿说道：“潘主任，不用忙，能先到你办公室坐坐，讨杯水喝不？”

“哎呀，领导，叫我潘寿就行了。我那办公室乱得很，都不太好意思让您见笑。”潘寿一脸的不好意思，却还是将付守栋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看上去只有15平方大小，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比电脑还高，其中一摞露出‘催款函’的抬头。靠门左边墙摆了一张精致的小沙发加两把椅子，还有一张玻璃茶几就是会客区了。门右边墙壁还立着一个铁皮柜子，铁皮柜的锁扣锈成了褐色。整个空间显得有点乱，有点挤。两名副部长见状就说先去会议室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留下了耿秋陪着付守栋。

茶盘泡茶的方向朝着沙发，这让潘寿很是为难，让付守栋二人坐沙发，这不是得让客人泡茶给主人喝？让领导坐椅子，这也不太礼貌。见状付守栋笑着抢先拉过一把椅子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耿秋也笑笑坐到另一把椅子上，这才解决了潘寿泡茶的尴尬。

付守栋先开口道：“潘主任，中心目前的员工有多少人呀？”

“付常务，我们中心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员工包括合同制和临聘人员共有55人，其中事业编有23人，合同制15人，余下的就是临聘人员17人了。”潘寿边烧开水，边回答。

“那，你们中心的负担也很大呀。”付守栋想了一下说道。

“是的，正是这样。每个月除了事业人员外，我们都要发近九万的工资和补贴，这一年下来光这项开支就要二百多到三百万元。这还不算办公日常开支，一年的话所有开支五百万都下不来呀。”潘寿一脸的苦笑补充道，“去年冬天员工年终奖发不出来，我把家里的积蓄垫了进去，现在老婆还跟我冷战。”

见一脸苦笑的潘寿，付守栋点了点头，蹙眉道：“财政的缺口大不大呢？”

潘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耿秋后，向付守栋解释道：“财政这些年只能保住编制内的工资，办公费用的话我们每年最多只能争取到一百多万吧。唉，怎么说呢，我这个主任当得是，跟当穷爹一样了，成天是为员工们愁吃愁穿的。”

“那中心目前公司的营收情况好不好呀？”付守栋不得不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他发现这潘主任介绍中心的情况没啥积极性。

潘主任听到这个问题时苦笑着嗯了一声：“唉，常务，您可能也知道我们这龙山县的经济水平，当初融媒体中心成立后，我们也想成立一家公司来维持中心的经费短缺问题，结果没搞一年就因为入不敷出，只能关门大吉了。前年好不容易找了一家社会公司合作，结果到现在反倒还欠人家公司一百多万元，更不用提中心现在还欠着员工的补贴...我哪，是申请补助不断，却是跟后娘养的一样…没办法呀，这日子过得是，唉……”

当耿秋听到潘寿提欠社会公司钱时，他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杯盖与杯身碰撞出轻响。

“哦……”付守栋看了一眼耿秋，随手取过放在茶几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心想，都说龙山县融媒体中心日子过得不太好，没想到是这么穷，都成了实实在在的债务人了，这要是私营公司，还不得趁早清算倒闭。本来想多了解一些情况，但这时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说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请领导们到会议室聊。

会议室长条桌上摆了几样果盘，切好的西瓜、巨峰葡萄、鲜红的荔枝之类，每个座位上还摆了瓶矿泉水。大家按宾主各自落座，参会的还有中心的三名副主任和一名办公室主任，付守栋坐在主位，看了看落座的众人，见中心的领导们都摊开了记录本，手上拿着笔，仿佛是等待着老师上课的学生，不禁心下苦笑，同样是融媒体中心，可龙山县的咋就跟八十年代的工作氛围一样呢。他从政这些年，也算是有一定的阅人能力，今天看到这些人的表现，就能感受到龙山县融媒体领导层似乎已经被财政困难这座大山给压垮了，个个无精打采，被动消极。他又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县委宣传部部长耿秋，暗自叹了口气。

随后，付守栋还是先开口：“大家好呀，我也是好久没来龙山了，今天就想着下来串个门儿，也顺便了解一下我们中心目前的工作情况。”然后他微笑着对潘寿道，“潘主任，都介绍一下我们中心的这几位同志吧。”

于是，潘寿就一一给付守栋做了介绍。付守栋听完介绍后看向中心的办公室主任说道：“林清主任工作几年啦？”

这位三十出头，脸上有些许雀斑的女子便怯怯地回答道：“报告领导，我原来是当教师的，到中心已经有六年了吧。”

潘寿补充介绍道：“林清当时是进到台里当电台主持人的，中心成立后，工作表现好，就当了办公室主任。”

林清脸色微红，没有说话，两眼紧盯着记录本。

付守栋笑了笑又道：“好呀，当过老师，有素质，有文化，再过两年你就抗战八年咯，也算是资深媒体人啦。”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似乎被付守栋的气场所感染，众人神情都放松了不少。这时，耿秋终于说话了：“守栋常务这次专程来视察我们融媒体中心，大家不妨敞开交流，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跟我们市宣领导做汇报，有什么情况都可以聊聊。”说完这话，他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眼中心的干部。

除了潘寿仍一脸苦笑状外，其他的几名干部都相继低下了头。付守栋蹙了蹙眉，心想这耿秋搞什么鬼，这话不是明摆着起反作用嘛。他略一思考说道：“哦，是这样的，这次呢我代表市宣，专程来解决你们中心的问题来了。我呢，本身也是东海市台的人，对于融媒体改革期间所存在种种问题，也都感同身受。刚才，在我们潘主任的办公室里，稍了解了一下中心的情况，说实话，当初我在FH县融媒体工作的时候，同样也是到处化缘。要钱，没有。要命那是有一条呀。”

众人闻言又都笑了起来，只听付守栋又说：“来之前，我也略微了解了一下我们龙山融媒的一些情况，在耿秋部长那也了解了一些。怎么说呢，龙山县的整体经济本身还比较薄弱，作为县宣领导，耿秋同志也时常跟我诉过苦，是吧？”说完付守栋朝耿秋看过来，耿秋微笑着点了点头，“耿部长跟我诉苦，说是融媒体中心现在很困难，他也着急，想了很多办法，就是不得要领。我相信潘主任和诸位同志也是一样的心情。”

付守栋打开了话题，潘寿也将目前中心的机构建设、设备使用情况等做了简要的介绍。

付守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说道：“目前，我们中心不是还没有成立公司嘛，我现在有个建议，不知道妥不妥。我以市台的名义，出钱解决你们公司的注册资本金问题，让公司顺利成立起来。”说到这，付守栋刻意停顿了下来，看着大家的反应。

潘寿这时疑惑地问道：“领导，您如果能支持注册资本金的话，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不过，您也知道，我们这地方宣传业务太少，市场就这么大，公司要是亏本了怎么办呀？”

付守栋就等着这句话，他笑道：“潘主任提的问题很关键，就龙山县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想让公司有盈利，的确是件很难的事，但是我若把业务也带过来呢？”说完他看向潘寿。

潘寿一脸震惊的样子：“那，那这……”

“哈哈，是呀，我会把一些业务带过来，我有信心保证公司至少能养活自己，至于公司能盈利多少，这还得靠你们的努力呀。”付守栋转过脸，笑着看向耿秋。

耿秋这时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付常务，这可是件好事，如果有您这般支持我们，我现在就可以保证，尽我所能协助这家公司。”

“好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付守栋再次看向潘寿，“潘主任，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

“这，我都被忽然的幸福给砸晕了都……”潘寿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回道，脸上的惊喜神情像个憨厚的农民。其他几位中心的干部也是互相对视，一脸的惊喜和意外。

“当然，钱不能白出，业务也不能白介绍。按市场的话说这是‘扔个石头也得听到动静’嘛。市台目前有三家公司，过段时间可能还会有一家公司，如果算上龙山这家的话就是五家公司了，到时市台的海韵传媒公司将作为总公司，这其他四家公司就是子公司，共同组成一个集团公司......”付守栋解释道。

付守栋这番话如扔了一块大石头，会议里就如平静的水潭掀起了大涟漪来，大家开始就如何成立龙山县融媒体公司、如何开拓龙山本地的市场业务展开了讨论。

只听得付守栋道：”龙山的农副产品品质在全市是很有名头的，你们的野生猕猴桃、山核桃、呐，”说到这他笑着指了指桌面上那摆着的几盘水果，“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市台的直播团队可以过来带教，先从‘助农专场’做起，既接地气，又能打响名气。”说着又转头对耿秋道，“而且，现在国家在乡村振兴这块，是有专项的补贴资金和扶持政策。”

耿秋也点了点头，眼里有了一种希望的亮光在闪动。

其实，付守栋在来之前就已经对龙山县的情况做了比较深入的了解。他的想法是由海韵公司出资在龙山成立一家子公司，由龙山县融媒中心来出人员、设备和办公场地。成立之初由海韵公司和影视公司将部分业务拉到龙山公司来做，先解决公司基本开支问题。这家子公司将以直播带货为主营业务，扩展龙山县当地的农副产品带货直播市场，这样一来，既能带动当地的特色乡村经济发展，也同时让公司成长起来。

今天此行对于龙山县融媒体中心来说是雪中送炭，不仅解决了长期困扰龙山融媒的大问题，也缓和了中心干部与县宣干部之间的矛盾，还有力激活了各方对即将成立的公司的积极性。付守栋深知只有大家的心齐了，工作才能开展起来。

此行，只是付守栋开了个头，后面他将会安排雷建军和章东雄两人继续跟进，与龙山融媒共同深入探讨成立公司以及开展业务的相关细节。在这次会议中，付守栋给出了公司成立的时间要求，他对潘主任提出，今年底希望能收到龙山融媒体公司成立仪式的邀请函，不管多忙他都会亲自来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