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 新台长到任
2018年4月15日上午，办公室的通知像颗突然爆炸的爆米花，炸得整栋楼嗡嗡响。
杨洲和小马正在郊区田野拍“春季农田灌溉”新闻，摄像机镜头还对着喷水的管子，小陈的电话就追来了：“赶紧回来！新台长空降，全体开会！”
小马扛起三脚架，肚子上的救生圈跟着晃荡：“得，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这是要准备好被烤成乳猪咯。”
杨洲拎着摄像机笑他：“你这体型，烤起来费柴火，新台长说不定先拿我这竹竿开刀。”
“拉倒吧，就你这海拔，台里的监控都拍不全你。”小马边跑边回头，器材箱在屁股后面叮当作响，活像个移动的打击乐手。
刚装修不久的会议室里早坐满了人，活像春运期间的候车室。杨洲猫着腰往最后一排钻，屁股刚沾椅子，小马就东张西望地挤开连成身边的空位，胖大腿把椅子都压得吱呀作响：“让让，让让，我这体型占俩座儿合理吧？”
十点整，李能副台长像根被掐了头的香烟，在主席台边来回踱步。突然，宣传部长周海斌带着俩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李副台长立刻堆起笑容，那表情比台里的LED屏还鲜亮。就座主持位的李能副台长清了清嗓子：“现在开会——”。然后一脸春风似的环视了一下会场接着说到：“今天，嗯嗯…嗯…”，李副台长估计是烟抽多了，忽然咳了几声，将阻在嗓子眼里的痰硬是咽回了肚子里，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接着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呀。”
话没说完，台下突然爆发出哪位员工的手机铃声，正是陈红的《好日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全场静默两秒，紧接着笑声像决堤的洪水。李副台长的脸涨成猪肝色，宣传部长周海斌还有另外两位领导也是很尴尬。
李能副台长赶紧用手指在主席台敲出急鼓点：“这铃声……很应景嘛！”他狠狠瞪了眼正在手忙脚乱关手机的小王，继续道，“言归正传，今天是迎新会，欢迎新台长付守栋同志！”
周海斌接过话茬，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本来广电局陈局长要亲自来，不巧他刚去政协报道，所以今天就我和组织部的同志陪着我们电视台新的台长付守栋同志来，咱们一切从简——就当是领导换届的‘轻装上阵’吧。”
付守栋台长站起来时，镜片闪过一道光。他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说起话来像机关枪：“大家好，我姓付，付守栋的付。虽说现在是‘付’台长，但我这人信奉‘付出’精神——”他突然一笑，“当然，工作还是‘正’的，这点大家放心。”底下传来低低的笑声，杨洲看见小马用手机镜头对准主席台，偷偷比了个“6”的手势。
付台长的就职演讲不长，却像块扔进湖面的石头：“融媒体改革不是换汤不换药，是要把咱们这口老锅换成高压锅，让新媒体炖出新味道。我也迫切需要大家的支持与帮助，希望在我的任上，在大家的一起努力下，能够很好地完成一次传统媒体向新媒体的华丽转身。我呢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新官上任的前两周，台里出奇安静。付台长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除了了解单位各部室的情况外，还天天往乡镇广播站钻，回来时笔记本记得比记者的采访稿还满。直到第三周，第一把火“烧”在了考勤表上：记者和编辑免签到签退。消息一出，记者群里炸了锅，小马在群里发了个“放鞭炮”表情：“终于不用跟打卡机谈恋爱了！”
真正的炸弹是稿费改革。旧制度规定的新闻“一篇20元”像块馊馒头，早让大伙难以下咽。新政策按字数算，一个字一元！专题稿两千字就是两千块，比杨洲半个月工资还高。小马掰着肥手指算：“我上周写了篇八百字的简讯，那就是八百块？！够买十箱泡面了！”
沸腾没持续多久，付台长又召开全台大会。
杨洲看着主席台上的新台长，突然发现他的无框眼镜反光时，特别像台里新安装的高清摄像头。这次会议，付台长掏出了“第二把火”：“稿费改革是激励，但不是终点。接下来，我们要打造‘全媒体矩阵’，每个人都是‘内容生产者’——记者要会剪视频，编辑要懂直播，主持人……”他扫了眼坐在前排的柳青，“要能扛着摄像机去采访。”
几位主持人，一听，心里直突突，这咋工作量一转眼就无限量地增加了呢。小霞满脸震惊地侧过脸看了看柳青和男主持人小陈，三人一阵无语。
只听得付台长又说话了：“中央出台的融媒体改革，是一次传统媒体的重大变革。融，不是简单的整合。是一个县区所有宣传的资源一次彻底而深入地融合，在人力、物力和财力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体化前行。当然，目前我们只抬起了脚，要想跨出这一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我相信，在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将很快地成立一个真正的融媒体机构，我们现在就要为这一步做好一切准备。”
散会后，小马抱着摄像机嘟囔：“合着新台长是要我们变成‘媒体八爪鱼’，八只手都不够用。”
在四楼，杨洲看着墙上的“融媒体中心”牌子，也许，真正的改革从来不是换块牌子，而是让每个加班的夜晚，不再有被压迫的感受，不再有藏在酒杯里的潜规则——当然，前提是稿费能按时到账。
记者部门口，付台长正和周海斌说着什么，突然指向路过的杨洲：“哦，小杨听说你做的《福海风物》很受欢迎呀。下周开始，可以尝试着每期视频做同步直播，记得开美颜。”杨洲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心想：得，第三把火直接烧到脸上了。
春天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新台长走远的背影上，他的西装后襟沾着点灰，像朵倔强的蒲公英。杨洲突然想起付台长就职时说的“华丽转身”，忍不住笑了——与其说是转身，不如说是全体员工在融媒体的浪潮里，集体来了个趔趄。但不管怎样，至少打卡机下岗了，稿费涨了，这总比原地踏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