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八节 二类公益
郭慧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侧是刚加盖完县委公章的《FH县融媒体中心机构调整批复》，朱红色印泥在文件落款处新鲜且明亮；右侧是用红笔圈改得面目全非的《福祥文化传媒公司筹建方案》，那些被划掉的“财政补贴”字样下，新添的“市场化运营”四个字墨迹未干，活像给文件打了块新补丁。
窗外的玉兰树影透过百叶窗，在她刚打印的人事调整表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其中一道恰好落在“非事业编制人员转企”的条款上，像道无形的手术刀。
年底前这段时间，郭慧的皮鞋跟都快磨成平底锅了，她基本上都无法在中心停留片刻，为了中心的机构调整，她三天两头跑县委。幸运的是，县官员赖长清对于融媒体中心的改革极为重视，她记得赖书记说：“融媒体改革不仅是国家对宣传事业的重大决策部署，也是对党的宣传事业的一次重大变革。作为县级融媒体宣传单位，应该要积极响应，勇于改革，敢于创新发展，只要目标和方向没问题，我将全力支持。”
对于书记的信任和支持，郭慧都快感动得落泪了，这无疑为她还处于改不改的犹豫状态中指出了一条明路。她知道，只要是改革，每跨出一步都会是前无古人的创新，有了领导的鼎力支持，她就有了迈出这一步的勇气和决心。
在接到周海斌电话后，郭慧就来到了部长的办公室里，部长为郭慧倒上一杯红茶，“赖书记在常委会上拍了板，”部长用茶巾擦了一下桌面上的几滴茶水，“他说融媒体中心就该像县医院改制那样，既能保公益又能闯市场。”郭慧盯着茶杯里深红色茶汤泛起的小涟漪，想起半个月前去邻省考察，对方融媒体主任说的那句“抱惯了奶瓶，永远学不会走路”。
耳边只听得周海斌继续道：“这次，县里给的优惠政策非常好，在我们融媒体转为二类公益之后的三年内，财政将继续每年按原先办公经费数额扶持中心。这可是书记亲自补上的，这回你应该更有信心了吧。”
“谢谢部长的理解支持，这次改革的动静有点大，这也是我之前未预料到的，但是不走出这一步，就永远会陷在这个体制怪圈里。”郭慧高兴地说道。
“可机构调整后，公司的成立就需要五百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转制后这一笔钱从哪来？”
周海斌突然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市财政局的便签上写着“试点单位可申请专项改革基金。”他指着文件上的红章：“赖书记把你的方案直接上报给了市里，说福海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
郭慧听到这意外的惊喜，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心里一时有千言万语，却都在这一刻无法表达，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多少个不眠之夜，想起被她穿破了的那几双鞋子，一时激动得眼眶微红。
福祥文化传媒公司的成立是FH县融媒体中心机构调整后的第一件大事，郭慧任命林年海为传媒公司的总经理，连成被任命为副总经理，两人负责管理公司日常业务工作。中心内的合同制员工以及工作表现优秀的临时人员都转入公司，将成为新公司的第一批正式职工。
柳青蹭进连成办公室时，他正对着人事表唉声叹气，活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连总这是中了'新官上任焦虑症'？”
“哈，没办法，我这是赶鸭子上架。你看，我一当上这副总经理就一个头两个大呀，我已经收到了几份辞职申请了，不是所有的合同工都愿意转到公司里来的。”连成喝了一个口茶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柳青问道，“这不是挺好的呀，一类国企呢，人家进国企还得要考试才行。”
“你以为谁都跟你想的一样呀。不愿意的人是担心公司不长久，昨天有个合同工说怕公司倒闭，要准备去考殡仪馆司仪——人家说那地方才是真正的'铁饭碗中的战斗机'。”
“殡仪馆？“柳青笑得差点把茶水喷出口来，“也是，我咋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呀？”
“你呀，还真会被人带节奏。国企自然有国企的运作机制，就算退一万步来说，真到了关门大吉的那天，政府也还是会兜底的，要不然，你看看这些年来那些倒闭的国企员工是如何安置的呀。”连成笑着又说道，“现在都啥年代了，还想铁饭碗呀，有本事就跟着公司一起闯嘛。唉，现在的年轻人我也是搞不懂啦。”
“切，感觉你有多老的样子。”柳青白了他一眼。
一杯茶落肚，连成继续道：“对于合同人员来说，这个顾虑倒还容易解决，问题大的是林总安排的事业人员分流计划。”
“啥计划？”
连成压低声音道：“打算让事业编转企的人签'身份冻结协议'，好参与到企业中来呀。”
“这也行？我觉得会有人要造反了。”柳青偷笑着说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人得用老办法。工作年限达到十年以上的事业人员根据意愿调整到相对固定的合适岗位上，比如管理岗位和技术岗位。如果有人愿意冻结事业身份到公司来，那就最好。”
“那不满足年限的人呢？”柳青继续追问。
“低于十年的事业人员，原则上都以冻结身份的方式转到公司来。当然前提还是自愿为主。”
“那可就有热闹看了。”柳青撇了撇嘴。
果然，人事调整的规划刚公布，总编室的吴刚带着五六个事业员工就挤进林年海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大吵大闹起来，感觉是要把林年海给拆散架了。
“林总，你当我们事业编制是路上捡来的呀？你们说冻结就冻结？！”吴刚带头喊道。
“对，我们事业编是充话费送的？想冻结就冻结？“跟着的几个人也一同喊了起来，“别跟我们扯什么'市场化改革'，我们就问你，以后退休还能不能领事业单位的养老金？”有人狠狠地敲打着林年海的办公桌，无辜的办公桌面玻璃便啪的一声痛苦的裂开了。林年海双拳难敌众手，说又说不过，吵又吵不得，狼狈得像掉进狼群里的羊。见事态有些大条，有人把郭慧给叫来了，周海斌听到大动静也从楼上下来。
见是部长来了，几位就没怎么敢放肆了，最后吴刚等几个人便被请到了部接待室里。
“你们几位在融媒体工作时间也不短了，知道组织纪律不？”周海斌部长严肃地批评，“我们融媒体改革是经过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同意，开会决定的事。那，你们是不是还要到县官员办公室去闹啊？”
看到这几位没吱声，周海斌便缓和了态度，让郭慧给大家泡上茶，“我们县的融媒体改革是在中央文件精神指导的基础上，在县级层面上的体制改革，对于事业干部的用人改革也没有一刀切，你们说是不是？”
“可是，我们这些人从工作到现在都是任劳任怨地听从单位安排，在自己的岗位上虽然说没什么大贡献，但苦劳总是有的吧。你们领导总不能说革就革呀，这让我们如何能接受呀。”吴刚不服气地说道。
“你们认真看过通知文件没有呀？这次事业编制人员的调整方案是很人性化的，以自愿为原则。如果不愿意参与调整，单位也没有强制。愿意的，且有相应专业能力的还可以优先考虑管理岗位，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周海斌部长说完也朝郭慧看了一眼。
“对呀，参与到公司以后，待遇一点也不会变少，反而是会获得更多的机会，加班补贴、稿费补贴以及公司增收后的工资待遇提升等，这些是原来所没有的，到了公司反而这些都按市场规律更加灵活自主。”郭慧补充道。
“那，万一我们到了公司后，以后退休时政策又变了呢？那我们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其中一人提问道。
周海斌笑了笑道：“到你退休的时候会不会赔夫人又折兵的我不知道，但是你能保证你的事业编制在你退休之前就不会改变吗？国家对机构精简的工作一直没有停止过，特别是媒体行业的机构改革，更是步伐很大，做为青年人不仅要有专业才干，还要有能力担当，要与时俱进地看问题嘛。”
看到眼前这几位只是不言语，周海斌又说道：“还有，你们看国企里的有才干的年轻人，走上领导岗位，有些还转为担任地方领导的也大有人在呀，我们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呀，我们的县官员不也是从某国企领导岗位过来的嘛。再说了，到退休时恢复事业退休待遇这是写进档案的事，不是某个领导口头说说而已，这就是组织上的保障。”
一场闹剧虽然在周海斌部长的调解下，终于得到了解决，但是事业人员的思想工作却仍是有必要再做一做的，于是接下来几天，中心连续开了三场事业人员专场会议，请来了县编制办、人社局的主官，为大家讲政策，明思想。最后一场会议还请来了国资委原主任和国投公司现任总经理为大家做企业化管理相关专题讲座。可以说，为了顺利促进中心的人事调整，周海斌和郭慧是花了很大的心力，成效也是显著的，此后的事业人员调整工作开展得很顺利，当然也有部分人员不想参与到公司，因为本身自己没有啥专业特长，中心就安排了相应的岗位安置。
融媒体中心的人事调整以及福祥传媒的顺利开张，还是在县官员赖长清的一场局长级会议之后，才最终决定了这次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一步——人事改革的胜利完成。这最后的临门一脚份量十足，在这次会议中，全县所有局级单位主官全部到场，赖长清第一句话就是：“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共同促进我县融媒体中心改革发展，共同为我县新媒体改革工作出谋出力的。”
为一个新媒体单位改革专门召开一场动员会，这也算是FH县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赖长清第二句话是：县融媒体中心主动转变机构属性，从一类公益单位转为二类，这是我县乃至全省的第一家，我看，这也是全国不多的一个改革案例吧。所以，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让大家共同来助力这次县里的融媒体改革......”
县官员在会上强调，今后县里所有局级单位需要做文化宣传类的项目，要第一个想到融媒体，并要求参会的领导们在会上做表态承诺。可以想像有这样的力度，不仅给郭慧等人带来了改革发展的动力也解决了还在犹豫不决中的某些人的思想顾虑问题，中心里原先不肯转企的事业人员现在也都主动要求转入企业，合同制员工和临时人员更是信心百倍地坚决拥护这次人事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