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五节 温柔救赎

雷虹等人被带走后，融媒体中心群龙无首。李能因为涉案金额不多，态度积极主动，且退还了全部不法所得，最后被组织以“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留岗察看一年。

李能从纪委回来那天，正赶上暴雨倾盆，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淌，被淋湿的脸上坦露着雨水难以冲刷的疲惫，狼狈不堪。他佝偻着背，像被抽去脊梁的软体动物，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这个曾在雷虹身边鞍前马后、狐假虎威的二管家，此刻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同事们见了他，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绕路而行，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而他也自觉无趣，基本上上班时间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紧闭，偶尔透过缝隙窥视外面的动静，像是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野兽。

郭慧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稀稀拉拉来上班的员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窗外的玉兰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仿佛是融媒体中心如今处境的写照。对于雷虹出事，她的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她觉得蛮解气的，毕竟在雷虹的高压统治下，整个中心乌烟瘴气，许多有能力的人被打压，正常的工作秩序被破坏；可另一方面，又有点恨意难平，因为雷虹的折腾，融媒体如今已经元气大伤，设备老化、人才流失、财务混乱，千疮百孔的现状让她倍感头疼。

她想起周海斌部长找她谈话时的情景。那天，阳光透过部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周海斌的表情严肃而凝重，语重心长地说：“小郭啊，目前县里一时还没办法物色到合适的人选来中心当主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先接手管理比较合适。你在单位这么多年，业务熟悉，也有一定的管理能力，这个担子，你先扛一扛。”领导的信任让她也是左右为难，想到眼下中心这一烂摊子，真是让她无从下手，满心都是迷茫与焦虑。

“唉，改革，改革……”郭慧自言自语。她心里一团乱麻，当初付守栋还想将中心转为二类公益事业单位，以利于解决今后的生存问题。可眼下自己暂时代管的身份，还有中心目前的状况，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在雷虹任职期间，虽然自己被边缘化，无法插手中心的管理，但也乐得清闲了许多，不用卷入那些复杂的权力斗争和琐碎的事务中。从之前两任中心领导的管理上看，改革的难度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能力范围，这个媒体单位如今已经成为了烫手山芋，因此县里一时也没有人愿意主动请缨来中心当领导，谁都不想接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晚上，刚开完部务会议后的郭慧，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寂。手机在她的手中反复被翻来覆去的，她本来在会后很想找周海斌说说自己的困惑，但随后又觉不妥。她担心自己考虑不周的想法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也害怕自己的焦虑会被误解为缺乏担当。她想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付守栋的身影，最后还是拨通了付守栋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那头传来付守栋的声音：“小郭啊，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还是老领导最了解我呀。”郭慧自嘲地笑了，“这不，部里会议刚结束呢，我就想着是不是该请教您一下，好让您指导指导。“

于是郭慧就将目前的处境简要的和付守栋说了一番。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的困扰我也感同身受啊，我们毕竟搭过班子，我对福海融媒是有感情的。”付守栋在电话那头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感慨。

郭慧默默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能看到自己的动作，轻声说道：“付台长，您说...现在融媒体改革，到底该往哪走？“

听筒里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付守栋似乎正在查阅资料，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三分疲惫：“小郭啊，你看看滨海省的现状——顶着广电影视集团的名头，骨子里还是事业单位那套。省台、市台、报社，谁都不敢当出头鸟。”

付守栋开始详细介绍了目前省里的各级融媒体机构的现状，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动：“东海市有市级广播电视台、东海日报和市所在区的宁海区融媒体中心。按当前的国家相关部门的文件精神，市广播电视台和东海日报是要进行融媒体改革的，但是领导没动静，底下这些市级媒体的负责人谁敢先动手？只有市所在区的宁海区和县一级的传统媒体，因为船小才好调头的。你再看看我们市台，我刚到任的时候，那局面也是一团糟，想改革，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付守栋突然压低声音：“我在市台搞的融媒体中心，说白了就是个花架子，应付上级检查用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等郭慧回答，他继续道：“没有省里的红头文件，谁敢动体制？这就像拆房子，没有图纸，谁敢先抡锤子？一不小心，房子塌了，责任谁来负？大家都在等，等上面的指示，等明确的方向。”

郭慧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声，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该如何是好。她想起自己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问题，那些亟待解决的难题像乌云一样压在心头。

付守栋在市台上任不久后，以新媒体部为核心，成立了市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可实际上，也还是新媒体部在开展工作而已。

“这叫‘被窝里放屁，自个儿讨味儿’”，听到付守栋的总结，郭慧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中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嘲。

“那...我们县融媒体该怎么办？”郭慧收起笑容，语气中充满期待。

“以稳为主。”付守栋的声音冷静下来，“你就做些小修小补，恢复几个栏目，安抚下人心。等新主任来了，让他去折腾。记住，在体制内，有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维持局面，别让情况变得更糟。”

挂了电话，郭慧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反复琢磨着付守栋的话，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没几天，郭慧召开了中心全员大会。会议室里，灯光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员工们无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交头接耳，对这次会议似乎并不抱太大期望。

郭慧坐在主席位上，捋了捋头发，露出久违的温和笑容，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书香福海》下周恢复录制，连成，你大胆做，之前栏目的合作项目我会亲自和你一起去再谈谈。”台下的连成猛地抬头，眼里有意外的惊喜——这个被雷虹打压的栏目，终于重见天日。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理想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内心激动不已。

“还有播音主持工作室，”郭慧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员工，“以后可以接社会活动，但记住，三七分成，单位七，工作室留三，作为人员的补贴费用。”

柳青的睫毛微微颤动，想起以前雷虹规定“所有外快一经发现全部没收还要被相应处理”，如今不仅可以允许外接业务，还有这三成补贴，对员工来说已是破天荒的福利。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对郭慧充满了感激，也对未来的工作有了新的期待。

最让员工们惊喜的是签到制度的改变。郭慧举起一份签到制度草案，提高音量说道：“从今天起，完成工作量或者加班的，不用打卡。我们要的是结果，不是形式。”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响起压抑许久的欢呼声。

连成偷偷对柳青说：“这哪是改革，分明是大赦天下！”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仿佛重获自由一般。

难得的热闹气氛，洋溢在中心的大楼内，小霞笑着对柳青说：“柳组长，今后还得靠你多多照顾啦，难得中心久旱逢甘露。”柳青也开心地以笑回应，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在郭慧的办公室里，新成立的广告小组正在开会。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会议桌上，金喜来拍着胸脯保证：“软广告交给记者，我负责发补贴；硬广告收入进财政。保证三个月内让主任见到成效！”他的脸上写满了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曙光。郭慧看着他递来的策划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这些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不过是给奄奄一息的病人打强心针罢了。她的目光落在策划案上，思绪却飘到了远方，担心着这些措施能否真正让中心走出困境。

雷虹时代的福海传媒公司的合作款依然挂在账上，而林丛管理的公司早已被总公司换了新人，新来的老总根本不买旧帐。

“这些烂账，新主任来了，会怎么处理？”郭慧独自在办公室里，看着财务部送过来的报表，她往后一靠，望向窗外的那些明明暗暗的树影和远处的楼房，再往远处看就是起伏的山峦在空气中隐隐现现。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她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担忧，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但员工们却在这场“小改革“中重拾希望。连成的《书香福海》新一期播出后，收视率达到五千多人。

“郭副，以后我想《书香福海》直播前，公众号可以先提前发预告，并制作海报让单位同事转发，这样的话收视率还会更多。”连成正开心地向郭慧汇报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这个建议好，回头我会跟年海主任交待一下。”郭慧微笑着回道，看着连成充满干劲的样子，她的心中也有了一丝欣慰，希望这些小小的改变，能为融媒体中心带来新的生机。

柳青的工作室接了三个婚礼主持，拿到了久违的补贴，开心得一路哼着小歌，回到工作室，准备给杨洲打电话，想和他分享这份喜悦，也想听听他在市台的近况。

金喜来的广告小组拉来了本地最大超市的赞助，硬广告收入也让财务部的会计笑开了花。看着这一切，郭慧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她也暗暗下定决心，要在代管期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融媒体中心所受到的伤慢慢得到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