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一节 决择

2020年8月底的FH县，蝉鸣裹着热浪在融媒体中心的玉兰树上拼老命狂叫着“热死啦、热死啦......”雷虹穿着新定制的工装，胸前“福海融媒”鲜红醒目，皮鞋跟儿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鼓点。她手里攥着的行程表已经被汗水浸出褶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付台长接待”“评委食宿安排”等字样，活像一张作战地图。

“把走廊的绿萝再浇遍水！”她冲着办公室后勤的小姑娘吼道，“评委走过时要是看见黄叶，我扣你半个月绩效！”转头又揪住林年海，“那个欢迎横幅，‘福海’两个字要比‘东海’大两号！咱们是老首府，不能丢了面子！”

林年海收到命令匆匆走后，这时实习生小曾抱着文件匆匆路过，被她一把拽住：“你站住！帮我跟年海主任说一下，通知所有员工，评选期间统一把工服穿上，还有手机必须调至震动，谁要是在会场响铃，就去厕所值三天班！“

FH县的历史课本里总写着浓墨重彩的一笔——建国前她是东海地区的首府，老城墙上斑驳的弹孔见证过无数风云变幻。直到九十年代，东海市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小渔村，不对，是只有鸟在拉屎的小渔村。码头的破渔船在风浪里摇晃，渔民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多打两网鱼。官场甚至流传着“宁守三载冷衙门，不去东海喝盐水“的俗语，年轻干部听到“东海任职“的调令，比接到处分通知还愁眉苦脸。谁也没想到，千禧年后的政策东风一吹，这片滩涂竟拔地而起成了三线城市。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般刺破云霄，跨海大桥像条银龙横卧海面，曾经的渔村摇身一变成了经济开发区。而曾经的“老大哥“FH县，反倒成了她羽翼下的卫星城，连县政府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比从前矮了三分。

这次全市新闻评选落地福海，付守栋调任市台台长后“衣锦还乡“的意味不言而喻。雷虹自然深谙其中门道，私下里对李能交底时，特意把办公室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往届评选都有'承办方优待'，咱们就算拿不到新闻特等奖，一等奖也得占俩名额吧！“她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用红笔圈出《领导调研纪实》《重点工程巡礼》等选题，“尤其是这些能体现'领导重视'的选题，必须重点包装！让后期人员再把镜头画面调整一下，尽量达到获奖的标准和水平！对了，还有配音啥的，需要调整的要抓紧调整。“

评选会场设在FH县最大的国际酒店，水晶吊灯将“东海市2019年度新闻评选大会“的背景板照得锃亮。

雷虹站在贵宾通道口，看着付守栋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酒店大门，她整了整衣服——这位老领导如今已是市台主官了，是这次评选的关键人物。

当付守栋走下车时，她立刻换上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小跑着迎上去：“付台长，您可算来了！咱们福海融媒体全体员工，可都盼着您指导工作呢！“

这次评奖活动全市五区十一县的融媒体都汇集在一起了，会场里熟人之间相互打招呼，呼朋友引伴的好不热闹。随着会议的程序，当评选环节进行到第二天时，基本上结果已经都出来了，不过这些结果评委们是保密的，有几次雷虹试着打听，付守栋只是回说“FH县的新闻还行，东道主嘛不用担心。”雷虹才半落下心中的顾虑。

当“优秀栏目奖“的环节开始时，杨洲正躲在后台啃冷掉的三明治。这时主持人念出“《书香福海》荣获一等奖“时，他手里的沙拉酱差点挤到自己的白色工装衬衫上。小马冲过来捶他肩膀，兴奋得像中了彩票：“牛逼啊老杨！雷母天天骂咱们不务正业，这下脸打得啪啪响！“

柳青则兴奋得眼圈微红，就差点没冲上来把杨洲抱住，这个栏目从策划到上线，他们熬过多少个通宵，被雷虹驳回多少次方案，此刻终于有了回报。

领奖台上，杨洲捧着水晶奖杯，身边是主创团队成员小马和柳青，小马的肚子此刻不用再故意压缩了，挺得老神气，柳青开心得涨红着小脸。杨洲的余光瞥见台下的雷虹，她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手指却在座位扶手上无意识地抓挠，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而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付守栋，看着杨洲的眼神里满是欣赏，轻轻鼓掌的节奏比旁人慢半拍，却更有分量。

晚宴结束后，付守栋在酒店的客房里召见了杨洲。落地窗外，FH县的夜景灯火辉煌，付守栋仿佛都瞧见了隔着重山之外的远处的东海市，那些摩天大楼也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房间酒柜里陈列着看上去比较名贵的茶包，付守栋特意从中选了FH县传统名茶福海毛峰，将茶叶包打开，闻了闻，点点头，然后开始泡起茶来：“小杨，还记得咱们战疫时的直播吗？那时候条件艰苦，你们却做出了最有温度的新闻。“他倒满两杯茶，“我在市台翻遍档案，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敢拼、有想法的媒体人了。“

杨洲摩挲着杯壁，感受着茶的温度和香气：“付台长，您知道我一直想做有深度、有情怀的新闻......“

“所以我才想调你到市台来！“付守栋微仰头呲溜一声喝掉了手中的茶，“我不能保证你在市台能发展到什么样子，因为编制的问题也是需要考试的。不过你若是来，专题部副主任的位置给你留着，经费、团队随便挑！只要你愿意，下个月我就安排你过来。“他压低声音，“雷虹主任在福海搞的那套'军事化管理'，我早有耳闻。你跟着她，才华迟早要被磨没了。“

杨洲的心跳陡然加快。专题部副主任，意味着编制、职称、话语权......这些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触手可及。但转念一想，老家的父母、熟悉的街巷、和小马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又像无形的丝线，紧紧缠住他的脚步。

午夜十二点，杨洲独居的家中客厅里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小马翘着二郎腿，脚边堆着吃剩的烤串签子，啤酒瓶摆成了小山：“老杨，你要是去市台，可得带上我和柳青！天天被雷母骂成孙子，我早受够了！上次她让我拍领导喂鱼的新闻，说什么'体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我差点把摄像机扔进池塘！“

柳青正喝着杨洲泡的红茶，这茶还是付台长在酒店里给杨洲的，柳青放下茶杯，在手机上调出《书香福海》的后台数据：“你看，这个栏目能获奖，靠的是咱们的坚持。但在雷母的眼皮子底下，以后还能做多少真正想做的东西呀？“

她突然将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我查过，市台的编制名额对优秀人才有特殊政策。只要你能做出成绩，转正指日可待哦。“

连成默默抽着烟，烟灰落在茶几上：“我明白你的顾虑。留在福海，至少能守着家人；去市台，前程似锦但风险也大。“他掐灭烟头，“不过说句实话，雷虹最近把项目都外包给林丛的公司，咱们怕是连骨头都没得啃了。就说上次的文化节直播，咱们忙前忙后，最后钱全都进了外包团队的腰包。“

杨洲望着窗外，仿佛看到了此刻雷虹的办公室，月光下，那扇窗户像只不眠的监控眼，监视着整个融媒体中心。他想起雷虹在例会上摔文件的样子，想起财务部永远拖延的补贴，想起《书香福海》策划案被一次次搁置在她的抽屉里的场景......“你们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们都走了，福海融媒体还剩什么？“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格外清晰。小马打破僵局：“留下是情怀，离开是生存。老杨，你得想清楚，咱们的情怀还能撑多久？我爸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能换个体面的工作，别天天被人当孙子骂。“

柳青则若有所思：“你们发现没有，自从我们得了奖，雷虹看咱们的眼神更凶了，活像我们抢了她的男人。“

“唉，她自己准备的两个新闻节目，只获得了三等奖，没有我们这个栏目获的奖，估计这次我们融媒体中心可能连一个一等奖的都没啦。”小马说道。

场景转到三天后的上班时间，雷虹的办公室里，此时桌边上的传真机突然吐出一张纸，是市台发来的“抽调人员协助工作“通知，名单首位赫然写着“杨洲“。她抓起电话打给林丛，听筒里传来麻将碰撞的声响：“老林，杨洲、小马还有柳青几个要被付守栋弄去市台了，你说这付守栋搞什么鬼......“

“慌什么？“林丛的声音混着洗牌声，“你好好和他们谈一谈，现在市台竞争那么激烈，而且又不是有编制的，就一个合同工去了也是当炮灰。你再劝劝，保管走不了。对了，你把他的绩效考核表拿出来，找点茬扣点分，让他知道离开福海没那么容易！“

挂了电话，雷虹望着墙上的“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冷笑一声。她心里已经问候过付守栋无数次了，好好去市台当你的台长不香吗？还来个釜底抽薪，虽然自己平时不怎么待见杨洲这几个员工，但是好歹他们也是台里的骨干，这一下子被忽悠去三个，留下的员工怎么想？中心的工作还如何开展。这是面子问题，其实中心员工全走了都没啥关系，还可以再招新人嘛，可是这面子没了就难找回来了。

她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文件，上面“福海传媒项目分成表“的标题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还有很多项目需要骨干员工干活呢，这个节骨眼上人跑了，活谁干呀。指尖划过“雷虹“的名字，她突然想起周海斌说的“汤没喝着，一身腥“，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狠厉的神色：“想走？没那么容易！“

而此刻的杨洲，正回到父母家。屋内传来母亲的叹息：“儿啊，在福海好歹有个照应。去了市里，人生地不熟的......“

父亲则默默往他手里塞了袋茶叶，那是自家茶园种的茶，带着熟悉的清香：“你自己拿主意，别委屈了自己。“

夜风吹过，杨洲手机屏幕亮起，是付守栋的短信：考虑得如何？机会不等人。

市台的借用函已经给县融媒了，这是付守栋跟杨洲提的建议，若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就先以借用的名义，让杨洲几个先在市台工作一小段时间，了解一下市台的工作环境再做定夺。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像极了战疫直播时观众刷过的满屏“加油“。他又想起曾经在省台见习时的经历，那是他还未正式踏入社会的工作体验，在省台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生什么叫痛并快乐的日子，毕业后虽然进了省台工作，却没能考进编制，自己的中专学历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门槛，后来自学考试取得了大专文凭，却又没有了编制考试的机会，越来越艰难的媒体农民工待遇，不得不让他选择回到老家县城，虽然还是痛，但在这里有了亲密的战友，还有家人在身边。左边是安稳却压抑的现状，右边是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未来。而他，又一次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迟迟无法迈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