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节 新台长开会
新任领导到来后的第二次全台会议召开,台领导班子自不必说都到了。杨洲想起不久前在这里见证宋台长退休演讲,如今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已经换上了付守栋台长的名牌。包括消失数月的林丛副台长,也坐在主席台最右侧,藏青色西装洗得发白。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却不敢直视台下——自从那件桃色事件后,他的存在感就像台里的旧非编机,虽然还占着工位,却没人敢轻易触碰。
付守栋台长坐在当中,看了看主持会议的李能副台长,李能副台长点了点头,“咳咳...”李能副台长的清嗓子声像块扔进湖中的石头。这位以“会议主持五分钟,咳嗽两分钟”闻名的副台长,今天特意换了条红领带,却衬得脸色愈发青灰:“下面有请守栋台长讲话!”
台下安静,付台长动手调整了一下话筒角度后正色的发言:“各位同事,大家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都等着看看我这火烧哪了,怎么烧。经过这几周以来,大家可能也感受到了我的火苗了吧?正如我履新时说过一样,我来福海电视台肩负着融媒体改革的重任。过去我们的电视台可能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事等领导,没事让领导等的现象是时常有,这都是旧有的媒体体制造成的。我来电视台之前也是有做过功课的。”守栋台长说到这转回头看了看两边的领导班子,然后微笑着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媒体改革的重大意义,这不仅是电视台一家的事,是一个县域内的各类媒体如何进行整合升级,融合发展的大计。但是改革要怎么改,如何改得有意义,符合时代的需求与媒体业自身的发展是关键。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先从记者的待遇改起,我看现在在场的记者应该是最开心的吧?”
说到这,台下记者都会心地笑了,付台长还重点解释了这次对几个方面的改革其背后的意义:“同志们,我来台里这段时间,发现个有趣的现象。”付台长翻开笔记本,页面上贴满剪报和数据表格,“咱们的记者每天花半小时排队打卡,却用五分钟写完一篇会议新闻;编辑对着电脑熬通宵,却在直播时找不到镜头开关。这像什么?像穿着西装打渔,装备挺齐,就是打不着鱼。”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他继续道:“我先从小处着手,像签到、签退、稿费等,看似小事,但真改革了才发现这也是一件大事情。有人提出疑议,认为现在我们台资金短缺,在稿费补贴上还这么大手笔,这不是给本不乐观的财政雪上再添霜嘛。可是,我不这么认为,过去我们为什么跟吃大锅饭一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不干更省心,干了还闹心呢?就是没有原动力的原因嘛。所以我把稿费提高了,提高稿费不是目的,而是要求各位记者在采写的时候更上心一些,更专业一些。如果哪天你能写五千字的稿子,而编辑却一个字都无法删改,删减的话,那就是一篇绝对的好稿件,这样的稿件难道就不能给更多的鼓励吗?所以,关于稿费的改革关乎到我们的新闻报道品质的问题啊。”会场内静悄悄的,大伙都专注的听着。
付守栋为何着重解释他的这新官之火的起源,这事得提起前几天在宣传部里与部长聊天的事。
就在三天前的县委宣传部三楼,周海斌部长的办公室飘着陈年普洱的陈香。付守栋盯着桌上的“融媒体改革实施方案”,红章盖在“稳步推进”四个字上,像朵鲜艳的梅花。“整合文件下来了,”周海斌推过文件,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报道组、报社归并到你麾下,但人事局卡着编制呢——他们说‘事业单位不能变成互联网公司’。”
“编制问题我理解,但至少让我先激活现有人员。现在台里一部分人等着退休,一部分人在考编,剩下的年轻人没奔头......”付守栋摩挲着桌上文件的边缘,笑着回道。
周海斌望着付守栋也笑着说:“我对你的工作不仅全力支持,而且对你的一些做法是认可的,这一点不用担心。”周部长边说着边把付守栋桌前的空茶杯续上茶水,又继续说道:“改革,从来都是一场战争。有人说不做事的人问题少,做事的人问题多,特别是做大事的人要解决的矛盾就更多。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只要你的总方向是对的,不管那些个别的意见怎么说,至少部里是会全力支持你的。这次组织上对你的调任,虽然暂时还没有落实你副部长的身份,但是你若做出了成绩,所有问题都会得到解决的。“
付守栋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说道:“周部长放心,虽然对于传媒业我是新手,但是我想所有的工作万变不离其宗,电视台虽然挂上了融媒体的牌子,但是离真正的改革还差得远。”付守栋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看着周海斌,周海斌示意他继续,于是付守栋又说道:“说到融媒体改革,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体制改革问题,像邻省的诸多融媒体改革一样,需要把我们县里的报道组、报社还有县政府的网络传媒等这些机构都要融进来。”说到这付守栋想了想,然后又说道:“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县里班子领导啥时候开协调动员会,还有办公场地等一些必要的经费也还没有着落。”
周海斌轻轻笑了笑:“放心,县里班子领导的意见已经形成文字了,下周就有可能召开相关部门的会议,接下来的整合工作你只需要配合就成了。”
“守栋啊,我在这里也给你提个醒。你提交上来的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应该说思路与方向都不是问题。”
付守栋一副躬听地样子,在周海斌说完这句话刻意停顿时并未发声。
“不过,我们知道媒体改革与当年社会主义建设改革一样,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也要考虑合情合理,如果太心急的话,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矛盾问题发生。”周海斌接着缓缓起身走到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举报信:“有人说你搞‘资本主义稿费’,说记者不签到是‘破坏机关纪律’。”
付守栋扫了一眼这些举报信,无奈地摇摇头:“清者自清吧。”
周海斌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放在茶桌上的台历:“过两天市里有个媒体改革研讨会,你去露露脸,顺便跟人事局领导喝杯茶。记住,”他突然严肃,“步子可以快,但别让老同志们觉得你在拆台。比如某些人,给他安排些事做,别让他闲着没事写举报信。”
让我们回到会议现场。此刻,坐在杨洲前面的柳青正在笔记本上随手画卡通台长,头顶飘着“改革超人”的披风。这画风像极了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的漫画,看得杨洲忍不住咧嘴。
守栋台长看了看台下的所有人员又说道:“就说稿费改革吧,有人说‘按字计费是瞎折腾’,但上周小张写的《乡镇电商直播记》,两千字拿了两千块——”他翻开手机,“看看阅读量,一万二,比过去半年的会议新闻加起来还多。这说明什么?说明受众愿意为真材实料买单,而不是为‘领导握手’的照片买单。”杨洲坐直身子,想起自己上周写的《福海老手艺》专题,两千五百字稿费让他多还了半张信用卡。
林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无声的节奏,像在计算自己还能在台上坐多久。
“接下来是重点——体制整合。”付台长的声音突然低沉,“中央要求县级融媒体‘融为一体’,但不是把我们变成‘大杂烩’。有些地方把电视台、报社、网站塞进同一个办公室,结果记者编辑互相看不顺眼,像把猫和狗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虽然这样的比喻不恰当,但事实却是存在的。”
小马捅了捅连成,小声道:“那咱们台算什么?猫狗同笼前的‘隔离观察期’?”连成憋着笑,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戴工牌的猫和狗,旁边标注“融媒体吉祥物”。
付台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流程图:“我的想法是‘三步走’:第一步,让记者学会剪短视频,编辑学会写脚本,主持人学会跑现场——”他看向柳青那一排坐一起的三位主持人,柳青赶紧合上画满漫画的笔记本,“比如柳青他们三位主持人主持《福海民生》,不能只在演播室念稿,得跟着摄像机去菜市场问价,去工地采访农民工,让观众看见你脸上的汗,而不是录制间里的形象。”会场保持着习惯性的安静,杨洲注意到林丛的嘴角抽了抽,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付台长继续道:“第二步,打通‘台网端微’四大平台,同一新闻素材二次加工:电视播深度报道,网站发图文,公众号做短视频,微博搞互动——”他突然指向小马,“比如小马记者拍的春耕新闻,不能只存在电视机和硬盘里,得剪成15秒的‘春耕vlog’,配上你那口福海普通话,说不定能成网红。”小马一激灵胖脸瞬间通红。付台长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改革不是一刀切。比如老同志可以选择深耕某一领域,年轻人必须全面发展——这不是压榨,是给大家多开几扇窗,免得哪天传统媒体的门彻底关上了,咱们连跳窗的本事都没有。”讲到这里,付台长突然看向林丛:“听说林副台长对新媒体很有研究,当年在部队就用网站宣传征兵政策,回头有时间可以请你给大家讲讲经验?”林丛的腰板猛地弯成虾米,声音像生锈的弹簧:“咳,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他的耳朵尖红得滴血,让杨洲想起台里新换的消防栓油漆。
“这段时间,我了解了一下我们电视台的一些事情,虽然说不上有多深入,但是问题的确是不少的。像大家关心的体制问题,我们的融媒体改革,目前还是争议很多,各地有不同的做法。但不管是如邻省的‘快步伐急先锋’,还是其它地方的‘温和走’等等看,都是由于当地所处的整体环境相适应的。对我们FH县而言都无法全套照搬,这就逼着我们不仅要借鉴先进市县同级别的融媒体改革经验,还要找到适合我们自己的改革路子去走。”
新台长的讲话足足有一个小时,杨洲在台下认真听着,眼里慢慢有了热切的目光。这是他到FH县电视台以来,第一次开会这么入神地听和认真的思考。
付台长的确是对电视台的业务下了苦功去做功课的,虽然对于融媒体改革并没有非常具体的说法,但是从之前的台里小改革以及这次会议上的讲话内容来看,FH县电视台的春天应该是快到来了。
这场会议很是成功,把新台长的地位巩固了下来,付守栋台长不愧是有想法的领导,在电视台这样的专业单位当一把手,务实且能把握大局是非常关键的。
散场时小马凑到杨洲身边,摄像机在肩上晃荡:“新台长这真的是要把咱们变成‘媒体八爪鱼’了,左手写稿右手剪视频,还要用脚踩直播开关。”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你发现没?林丛副台长坐了一上午,茶杯都没敢端,生怕手抖露出桃色事件的阴影。”
散会后,傍晚的阳光斜照进台长办公室,付守栋看着墙上那幅书法“守正创新”,心里思考着:改革就像救火,既要扑灭火苗,又要防止烫伤,更要小心别被人背后泼冷水。
于是他摸出笔记本,记下明天的待办事项:1.给记者配几套轻便的直播摄像机;2.找林丛谈话,安排一些具体事务;3.提醒财务别拖欠稿费,免得有人举报“血汗媒体”......
电视台大楼前的院场上,小马正追着连成跑,举着手机喊“拍个‘记者追编辑’的vlog”,连成边跑边骂:“你胖得像台摄像机,还拍别人?”
付守栋透过窗户看了看不禁笑了,这场景比任何会议记录都生动——或许,这就是改革的意义:让死水泛起涟漪,哪怕涟漪里混着抱怨和调侃,也比一潭死水强。
杨洲此刻也望向窗外,融媒体中心的LED屏正在调试,滚动字幕“改革进行时”映在玻璃上,像道温暖的光,照亮了这个曾经沉闷的县级电视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