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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新媒体人

共 90 章

一场新媒体改革在中国悄然展开,在这场变革中,众多媒体从业者心态万千。做为县级电视台的资深记者如杨洲等也经历着这场蜕变。没有任何借鉴,这场改革忽然而至,让人措手不及。由此产生的一个个让人深思而感人的故事直面反映出了新媒体改革带来的巨大影响,给媒体人带来的重大转变。本篇小说风趣、幽默,读起来轻松怡情。另外,若与现实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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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十一节 小吃店的晚餐

电视台斜对面就是FH县美食一条街,每当夜幕降临美食街里人山人海,仿佛每夜都在办喜宴一般,这正是FH县最大的特色之一。过去哪怕是在全国闹饥荒的年代,FH县也是不缺吃的,有山有海的地理环境是大自然给这里的人们最大的馈赠。

杨洲三人出了单位后就钻进“老字号拌粉店”,台里的这些记者们图方便和实惠,也经常轮着请客到这里来吃饭。刚到小店见到老板娘正举着漏勺冲后厨喊:“加俩蛋!三号桌的小哥要考编呢!”满屋子食客被逗得哈哈大笑,蒸汽把玻璃窗上的福字缭绕得歪歪扭扭的。

小马眼尖,瞅见角落桌子刚翻台,立刻像抢到独家新闻似的冲过去,塑料椅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就这儿!今儿我做东,谁跟我抢谁就是台长的亲戚!”他攥着油光发亮的菜单,活像握着新闻奖证书一般。

“拌米粉加卤蛋,老规矩。”杨洲敲了敲贴满二维码的桌面,忽然瞥见墙上褪色的标语——“良心小店,祖传手艺”,被油烟熏得像块过期的膏药。

连成抽了三张纸巾,对着桌面猛擦,仿佛在擦拭那些没人看的稿件:“上次小马请客时,我在这桌捡到过半张广告费欠单,比我的工资条还干净。”

小马端着碗筷挤过来,瓷勺撞得叮当响:“快别说了,再说我连卤蛋都请不起了。上个月绩效扣了三百,办公室还说正好给融媒体中心买绿植——你猜我看到了啥?没几天,林副台长的办公室真的多了三盆多肉!”

他夹起粉条的动作像在挥舞抗议标语,汤汁溅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照亮朋友圈的新消息,某同事晒出加班泡面,配文“以台为家,泡面是家的味道”。

杨洲盯着自己碗里的卤蛋,突然笑出声:“你们发现没?现在台里最火的节目不是《福海民生》,是‘领导视察’。摄像机镜头永远对准握手、点头、记笔记,比你小马的减肥计划还固定。”他用筷子戳了戳卤蛋,蛋白上的裂纹像极了台里自己那台老非编机的屏幕。

小马叹了口气:“唉,就是没人看。哦,还有别总拿我说事好不?”

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连成突然压低声音,眯着眼道:“知道为啥要每天签到吗?我昨天路过办公室听见林副台长跟财务说,怕我们趁采访溜去摆烂或是干点别的。”他模仿领导口吻,“'现在媒体人就得有螺丝钉精神,哪怕生锈了也要钉在工位上!'”

杨洲不免感慨:“也是,你看,广告收益上不去是因为大家开始看手机了,我们节目做得再好又有啥用。落后的体制才是重点问题。我们当记者的还要每天签到签退也是够荒唐的了,你们想下,我们如果遵守纪律,那是不是采访到一半下班了,还得跟被采访对象说先暂停采访回单位签个退再继续?或者说我们在下班之后就不应该加班加点的赶活了,因为单位也没见给我们发补贴呀。”

连成接话道:“就算台里有规定,采访的可以回来补说明,但是我们当记者的本来工多事杂,还要增加个每天给自己写签到日记,这不是膈应人嘛。”

连成说完,小马差点被粉条呛到:“这话没错!还有现在的记者已经不是上帝了,是地下工作者呀。上次我去教育局采访,人家门卫说:'现在防火防盗防记者,你们比外卖员还不受待见。'”他抹了把嘴,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工资条,“瞧瞧,两千多的月薪,扣完五险一金剩一千八,够买半台二手摄像机不?还螺丝钉,我看是生锈的图钉,一按就弯。”

想当年电视台何等的风光,记者被大家授予无冕之王,无论采访到哪里都是受大家尊重的,可是不知何时开始就有了“防火防盗防记者”的说法,记者成了很多人讨厌的名称,采访工作也越来越难开展,甚至在采访中还有记者被人打骂的事情发生。台里前年就出过这样的事情,算起来,从杨洲到县台这几年就有三位记者先后被人揍过,当然之后由单位出面都得到了妥善处理,但这也让台里办了多年的一档社会调查节目直接歇菜了。

杨洲望着小店里摆着的小电视,正播放着新闻,想起上周采访时被村民指着鼻子骂“电视里全是假话”,摄像机被推得直晃。他突然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最绝的是体制改革——把新闻部和新媒体部合并,美其名曰'融合',结果呢?我们既要写稿又要剪视频,还得向公众号投稿,活成了'媒体打工人变形记'。”

连成接话时,碗里的汤在勺子里晃出涟漪:“还记得台里曾搞的那套'弹性工作制'吗?说是弹性,其实是橡皮筋——领导让你弹到哪儿就得弹到哪儿。上次我为了赶专题片,在导播间睡了三天,考勤表上还标着'擅自离岗'。”小马突然指着墙上的标语:“看见没?'良心'。现在良心值几个钱?我倒觉得我们是'媒体时代的备胎',手机APP上线那天,宋台长说'传统媒体要拥抱新技术',结果呢?把我们的稿件直接复制粘贴到公众号,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

老板娘端着面碗路过,听见这话笑出声:“你们比我家的老陈醋还酸!当年我老公也在省里的电视台当过记者,回来总说'无冕之王',可是后来倒好,成了'无编之王',最后辞职回来开这小店。”她擦了擦手,压低声音,“前阵子我看见你们台那个林副台长,带着一个小姑娘去隔壁酒店,吃完出来时那小姑娘哭得跟新闻里的受灾群众似的......”

三人突然沉默,只有筷子戳碗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其他食客的谈笑声中若隐若现。杨洲想起小柳,想起她今晚被叫去酒局会怎样了。

小马突然用纸巾狠擦嘴巴,仿佛要擦掉老板娘的话:“算了,吃吧。反正我们吐槽归吐槽,明天我还得扛着摄像机去拍领导剪彩,说不定还能蹭口蛋糕。”

吃完结账时,小马盯着账单惊呼:“一碗拌粉涨到十二块了!比台里的广告费涨幅还快!”

老板娘笑着回道:“小伙子,这年头连你们电视台都在改革,何况这一碗面呀?”

走出店门时,一阵寒风卷过,三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大家都不言语,默默地走着,最后在路灯下分手时,小马突然指着远处电视台大楼:“你们说,那栋楼要是拆了,能卖多少废铁?”

连成踢开脚边的石子:“卖废铁?领导能把它包装成'文化遗址',申请专项经费重建。”

杨洲望着大楼顶层的LED屏,正在循环播放“融媒体改革再创辉煌”,突然笑了——这屏幕真的比老板娘的老陈醋还能酸,明明每个像素都在漏光,却硬要拼成璀璨的星空。

夜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杨洲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台无人认领的旧摄像机,沉默地面对着这个即将沉睡的县城。明天,他们还要准时出现在台里,然后像柳青一样完成一套特定的动作,让打卡机打印下打工时间,仿佛那是对体制最虔诚的叩拜,哪怕每个时间都在渐渐褪色,像他们逐渐消退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