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节 新娘柳青登场
荔枝村的晨雾像团没搅开的藕粉，裹着咸腥的海风往人鼻腔里灌。杨洲他们在村里的第二天拍摄工作开始了，今天要拍摄旦民的结婚仪式，高格和刘大有正在准备场景设备，当高格调试镜头时，突然扫到不远处沙滩上焦灼踱步的杨洲，后者正在打着电话。
杨洲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听筒里扮演新娘的阿霞在省城传来声音，混着省城地铁报站声：“杨编导实在对不住！我这儿临时又有急事要解决，我刚到车站又得折回去......”电话那头，本来要在今天出场的“新娘”，正一个劲地向杨洲道歉。
杨洲盯着分镜头脚本上“新娘脸部特写”“新娘母亲中景”......这些被红笔圈了又圈的画面构图字眼，急得满头大汗，心脏都快变成一台失控的抽水泵。
杨洲把扮演新娘的人缺席的事跟两摄像同事一说，大家都心下犯急，刘大有抱着双臂倚在船舷上，摄像机带子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大腿：“我说杨主任，这临时抓壮丁也来不及吧？这不得要改拍成《旦民逃婚实录》？”
高格默不作声地调整三脚架，镜头扫过杨洲犯愁的脸色，突然把焦点对准了远处上下翻涌的浪花。
杨洲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的，海风掀起他衬衫下摆，长长的影子在沙滩上被起落的海水不断地冲刷着。手机通讯录在他指尖快速滑动，当“柳青”两个字亮起时，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视频通话里，她抱怨融媒体中心的打印机又卡纸，碎纸屑都粘到睫毛上像雪花。
对呀，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新娘”。杨洲一激灵，马上给柳青打了个电话。
“喂？杨大主任怎么想起我啦？你不会是想请我吃荔枝吧？”柳青的声音裹着FH县融媒体中心特有的嘈杂，打印机的嗡鸣和同事的笑骂声此起彼伏。
杨洲踢开脚边一颗贝壳，贝壳骨碌碌滚进海水里：“那位扮演新娘的人来不了，拍摄现场这会儿火烧眉毛，我想到了你，能不能救场......”
当杨洲的话还未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地址发我。”她打断他的话，背景音突然安静下来，“我打出租车，半小时到。”
杨洲握着手机的手顿住，听筒里传来她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对了，穿日常衣服还是戏服？需不需要带两包纸巾装哭？”
“都......都行。”杨洲的心情就像有道无形的力量一下子将密布的乌云给抹掉，想了想，刚才还忘记对柳青说谢谢啦。
这时，村支书走了过来，问杨洲怎么办，村里好不容易选出个合格的人选当新娘，这会儿新娘没到位，村支书也一下子没主意了。
“书记，没事，我找到新娘子啦。”杨洲看着村支书迷惑的表情又忙笑着解释道：“我临时叫了县融媒体的主持人赶来，让村民们继续做好准备，半个小时‘新娘’就到了。”
没过多久，远处一辆白色出租车正沿着海岸线飞驰而来，像支射向杨洲的箭。出租车在码头急刹，扬起半人高的沙尘。柳青跳下车时运动鞋踩进浅水洼，白色袜子瞬间洇成灰色。她提着裙摆往渔船这边跑过来，马尾辫在风里甩成黑色的鞭子，轻盈苗条的身影在杨洲等待的目光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杨洲也快步迎了上去，伸手去扶她时，指尖触到她温湿湿的手腕上，而她抬头笑时，睫毛上的汗珠正巧滴在他手背：“杨洲，没耽误到时间吧，我挂了电话就跟领导请了假，赶过来。”
“没有，没有，你是我最最期待的人呢。”杨洲帅脸都笑爆炸开了。
“哼，现在才知道呀。”柳青嗔了他一眼，杨洲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拉着她的小手赶紧回到现场。
“哦，这就是杨主任经常打电话的那位主持人呀，果然是福海出美女，改天我也让杨主任帮我介绍一个。”高格一见到柳青的样子，就被柳青的美丽所惊到。
“高格，你眼珠子快要掉下来啦，还不赶紧帮我把电池取一下呀。”刘大有笑着调侃道，一双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柳青走。
“喂，你还说我，你能不能把机子稳住呀？”高格也笑骂道。
主角一到，现场就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不一会儿，临时被用作化妆篷的小船仓里，飘出旦民嫁衣特有的银饰叮当声，刘大有突然捅了捅高格：“赌十块钱，杨主任等会儿得流鼻血。”
高格没接话，却偷偷把摄像机调到特写模式。当柳青掀开帘子的刹那，整个场子突然安静得只能听见浪花舔舐沙滩的声音——红绸嫁衣衬得她肤色像刚剥壳的荔枝，凤冠上的珍珠随着船身摇晃轻颤，最要命的是她低头整理裙摆时，耳后的银饰擦过脖颈，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上，突闪突闪抖动着的睫毛，仿佛下一刻一抬眼就能把前方的人都化掉了。
“这哪是旦民新娘，分明是东海龙宫出逃的三公主！”刘大有夸张地捂住胸口，摄像机差点掉到沙地上。
高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建议直接把节目改成《惊现海上美人劫》。”
按照杨洲的拍摄脚本，这次新娘的画面以组合镜头呈现，两个摄像同事也蛮给力，相互配合，一个取特写时，另一个就拍摄中近景，一阵忙碌之后，新娘出嫁的第一段内容就这样顺利的完成，高格和刘大有两个正低着头看着机子上的小小监视屏，杨洲觉得奇怪走上来问：“怎么啦？有问题？”
“哦，没，没，非常棒！”刘大有尴尬地笑了。
“太美了，我都反复看了好几遍，杨主任你找的主角真是绝了。”高格叫道。
原来这两个是在看回放，柳青的新娘形象在画面中呈现出来的效果，是他们二人平生当摄像以来头回最为唯美的人物视频素材。
“记得把监视器上的口水擦干净啦”杨洲开心地拍了一下高格，“好啦，我们得准备下一场啦。”
最惊险刺激的“海上献鱼”环节开拍，不过这个场景差点成了大型“翻船”现场。
11点半，扮演新郎的阿强摆着小船，身穿深黑色的民族服装，喜气洋洋地在浅海区将船晃得像片树叶，可是当他按风俗开始撒网捕鱼时，一连三次都捞上团海带。围观的旦民乡亲笑得前仰后合，坐在船头嗑瓜子的阿婆差点把假牙喷进了海里。
这旦民风俗中，新郎要接上新娘，就得先下海捕到一条大鱼，然后再带着大鱼将小船摆到新娘所在的小船前，将鱼献上，再然后才能将新娘迎到自己的小船上，接着带着新娘回到大的捕渔船上，这时大船里的喜宴才能正式开始。
这可把杨洲急得直搓手，柳青头上还套着红盖头，可给她闷得不行，在第三次捕不到鱼时，她忍不住掀开盖头用福海方言喊道：“再捞不着，我可就回娘家咯！”围观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杨洲急中生智，忙对支书说道：“书记，赶紧让人弄条大鱼来，对了要活着的，还要把它敲晕了，然后扔到新郎的船边。”
“哟，这主意好。”村官员二话不说，忙执行去了。
不一会儿，几个小伙子终于将那条可怜的晕鱼悄悄地扔进海里。
“快看！有大鱼！”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阿强扑过去拽渔网时，湿漉漉的头发糊在脸上，活像只落水鸡。当他高举着鱼登上新娘船，柳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脑袋闷在红盖头里声音却传进了杨洲的耳朵里：“杨导，今晚我要吃这条鱼。”
这话惹得高格的镜头都跟着抖出了波浪纹。
高格笑道：“大有，一会儿赶紧也去捕一条。”
“那还不容易，关键是新娘在哪呀。”刘大有回道。
一天的拍摄终于顺利结束，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柳青踩着木梯往船下小心翼翼地走着，沙滩上杨洲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腰。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突然凑近，耳坠上的银铃擦过他的脸颊：“杨洲，这算不算你占我便宜？”
杨洲被这一句问得，脸一红，刚松开了手，柳青就惊呼一声，左脚一空就要摔倒在沙滩上，杨洲慌忙伸手搂住她的细腰，少女温柔的淡淡体香传来，杨洲赶紧说道：“柳青，小心点，没伤到吧？”
“讨厌，”柳青瞥了一眼杨洲嗔道，“我可是女一号，摔坏了看你怎么办！”
“对对，今晚请你吃大鱼。”杨洲尴尬地回道。
这话正巧被刘大有听见。他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呀妈，这海风太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某些人公费谈恋爱，我要向付台长举报！”
高格淡定地收着设备，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着八卦的光：“建议台长给《海上旦民》加个副标题——《杨导海上泡妞记》。”
这对话，让柳青和杨洲都臊得不行，杨洲作势朝两人踢出一脚：“你们这么想找女朋友，改天帮你们介绍一个福海姑娘好了。”
“要滴，要滴”“哟西，哟西”二人夸张地回应着，让不远处的村民都笑出声来。
晚宴的篝火就在附近的一处沙滩上噼啪作响，旦民们抬出刚烤好的石斑鱼，鱼油滴进火堆溅起金色的火星。杨洲端着两碗鱼汤找到坐在礁石上的柳青，海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整个人在火光里镀上了曲线有致的一层金边。
“你要的鱼来啦。”他突然说。柳青回过头来，开心地伸出手接过碗，暗处传来快门声，刘大有举着手机怪叫：“甜蜜的鱼汤！我要发内部论坛！“
高格慢悠悠地品尝着鱼汤，镜片映着篝火：“建议标题《震惊！市台某副主任竟用鱼汤捕获芳心》。“柳青笑骂着要过来抢手机，却被杨洲拉住了小手，他笑着指了指海面：“别理他们，快看，月亮升起来了。”
银色月光铺满海面时，杨洲感觉今晚海上的月色竟会如此美妙。远处，高格和刘大有还在为“该用什么表情包配这张照片”争执不休，而他望着月色里柳青那晶莹洁白的小脸，突然觉得，这场拍摄中的意外收获大概就是命运最浪漫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