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六节 不公平，得改
临近中秋节，由于来了个台风叫“美丽”，于是，东海市的天空乌云一片，一点也美丽不起来。不过气温却降了不少，出行的人也多了一些。
降温带来的凉意钻进窗缝，让市融媒体信息中心办公室里的空调都省了力，茶几上的热水壶正冒着热气，氤氲了付守栋镜片后的目光。
付守栋此时在办公室正与牙海县的融媒体中心雷主任在交谈，“雷主任，你这烟得少抽点。”付守栋把烟灰缸往雷主任面前推了推，缸底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丘。牙海县融媒体中心的这位主任，眼下正愁眉不展，指间的烟燃得飞快，烟灰落在浅蓝色的衬衫衣摆上，他也浑然不觉。
“付常务，不是我想抽，是实在愁啊。”雷主任猛吸一口，烟圈在他眼前散开，“昨天合同制员工找我，说每月到手一千二，连房租都不够。有个小姑娘说得直：‘雷主任，咱这不是上班，是给资本家当长工’——你说我这脸往哪搁？”
付守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和窗外的风声莫名合拍：“三年前你们搞劳务派遣，是为了省成本，这我理解。但现在不一样了，融媒体要留人，靠的不是‘临时工’的身份，是实打实的待遇。你看福海，合同工和正式工拿一样的工资，人家的员工流失率，是全市最低的。你也看到，员工都把单位当自己家。”
“我也想啊！”雷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可县里财政卡得紧，说‘编制外人员待遇不能超编内’。还有那俩快退休的副主任，天天跟我念叨‘祖宗之法不可变’，我这方案都改了八遍，愣是通不过。”
付守栋道：“你看，之前是你们公司最早在全市采用省台的用人办法，合同制人员以劳务派遣的方式招聘。但是现在这种方式的确是行不通了。”
雷主任点了点头：“是的，常务。这我老早就知道的。”
“一个合同人员最低才到手一千多元，那这一个月的所有开支我们自己掰掰就很清楚的，能干点啥？”付守栋说完见雷主任也蹙眉点头，又接着道，“我建议你们这个劳务派遣制度该是停止的时候了，参考FH县融媒的作法，完善公司的管理制度，提高员工的待遇，尽快实现全员身份统一，加强和提升公司的市场运营能力。中心也要同步再次进行机构的调整。”
雷主任为难地回道：“唉，我也想呀。可是目前中心管理层意见还不统一，还有县里对我的改革建议，态度还不明确。我这...”
付守栋笑了笑：“只要你有改革的决心，这事就好办，”他见雷主任一脸疑惑，便笑道，“县里我会帮你去协调，但是你先要有一套明晰的改革方案与实施步骤。”
“那，能不能再帮我把把关，我手里那套方案感觉还是不够成熟。”雷主任道。
“你也先别急，正好，下午郭慧同志会来，我们三个臭皮匠就弄出一个适合牙海融媒体的改革方案吧。”付守栋笑道，给雷主任分了一支烟，“你之前的方案，除了我起先提的取消劳务派遣之外，还有就是关于融媒体中心管理层组成人员的问题也需要考虑，目前三个副主任，其中两个都临近退休，可以考虑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付守栋吐了口烟，“是时候考虑增加新鲜血液了，不然你的这盘棋活不起来呀。”
“那，啥时候也能跟福海一样，我们公司也加入到集团中？”雷主任问。
“不急，你们先得把整个框架搭好了，而且也有了一些初步成效后。不然，公司贸然合并的话，将会后患无穷。”付守栋笑着道。
六楼的大办公区里，小马这时正在审改专题稿件，眉头拧成了疙瘩。新人曹晖的这篇《山乡又见麋鹿》，实在让他发愁，虽然新闻点很好，但是逻辑太乱，开头写“山林环保见成效，绝迹麋鹿重现”，中间突然插一句“李大叔拎着二锅头往桌上放”，结尾又扯到“村委会研究护鹿方案”——读着读着，竟让人莫名生出“麋鹿要被下酒”的荒诞感。他掏出烟盒，指尖在烟身上转了三圈，终究没敢在办公区点燃，只是长叹一声，转身往杨洲的办公室走。
“唉，累呀，”小马的声音跟脚步同步，一脚跨进了杨洲办公室，“改，改，改，我一天到晚脑子都短路了。”
杨洲正对着电脑改《东海福船》的分镜脚本，闻言抬起头，用笔杆隔空点了点他：“现在知道我天天跟这些稿子较劲的滋味了？”他起身泡茶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你终于体会到我的辛苦了吧？”他说完便到茶桌底下取新茶叶泡茶。
小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稿子甩在茶几上：“我算是看透了，当领导哪有轻松的？以前觉得当头儿就是签字、开会、训人，现在才知道，光是给下属擦屁股就够喝一壶的。”他端起杨洲递来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你说咱单位那些人，争着当这个长、那个主任，图啥？”
小马继续感慨道：“我最早也觉得，当个领导手上有权，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要啥就有啥。现在看来，还真不是那回事。”
“哈，那是自然。等哪天你真当了单位的一把手，你就知道，没有点能耐，你屁股底下的位子也是坐不稳的，就如我们这样的专业型单位，领导得要懂行，最起码也得知道咱这专业的来龙去脉吧。然后是得有人源，能向上争取资源，向下获取人缘，这就叫纵横之术，纵与横都能通才行呀。”杨洲将沏好的茶水分别倒上了两杯。
“我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做个小部门负责人顶天了，再让我往上当什么多大的领导，那德不配位，也白瞎呀。”小马说完一杯茶水入口，咕噜咕噜就下肚了。
“不过，现在经过机构调整之后，工作量还是有所减轻，相信后面会越来越好吧。”杨洲又帮小马添上新茶水。
“估计还得再过一段时日吧，常务不是说了嘛，机构调整，还得用一年时间稳定发展才行。”说着便凑近脑袋，“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工会职能还是发挥得不够。”
“怎么说？”杨洲问。
“你看呐，以前我们在福海，后来你来了东海，我去了省台，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基本是一样的？”小马这故作神秘的样子，把杨洲逗乐了。
“说吧，啥一样的事儿？”杨洲笑着问道。
“诶，就是事业编的年年去公立医院，从头到脚查一遍，连眼底黄斑都给照；咱合同工呢？就给张三五百块的券或卡，去那种私人诊所，查个血常规都能给你整出‘疑似白血病’的乌龙。”小马说完得意的用五指在茶桌上吧哒吧哒敲打着。
杨洲蹙眉想了想，还真是这回事儿：“这倒是真的，不过，这不都是因为单位没有钱给我们上公立医院体检嘛。”
“切，你也有犯傻的时候呀。体检是员工的基本权益呀，这劳动法明明白白的写着，这跟医保是一样的道理。凭啥分三六九等？”小马喝了口茶又道，“你想呀，工会不是有专项资金吗？财政每年也给员工福利补助，为啥就不能一碗水端平？福海那边早就改了，合同工和正式工一起去公立医院，人家郭慧主任说‘都是干活的，凭啥区别对待’——你看人家那格局！你回想一下，是不是这个样子？”小马盯着杨洲问，“你还记得不，在福海的时候，有一回单位给我们发了个啥大保健的卡，还说卡上有三百多体验费啥的。妈的，我去到那家私立的医疗机构，到了检查什么淋巴结时，那个老医生问我有没有痔疮，那我当然说有啦，十男九痔嘛。”
杨洲的确是想不起来了，忙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小马挑了下眉，“后来，他说要检查一下，那我想检查就检查，结果他还特意把一个实习小姑娘叫来陪检，然后就在办公室里让我脱裤子，奶奶的，一想到这事我就火大。”小马去取杯子，发现没有茶了，杨洲赶忙笑着帮他添满。
小马吸了口烟后道：“那实习姑娘远远地站着不敢看，这老王八还让我弯下腰，翘起屁股给看。还一边可劲地叫那姑娘过来看。嗐，我当时也是太嫩了，都不知道拒绝检查。”
杨洲噗的一声没忍住笑。
“咦，你笑啥？”小马有些奇怪也有些生气地问。
“没，没，我没笑...”杨洲颤抖着声音坚决地道，“对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就给那老不死的还有那个姑娘给看罗。”小马一付生无可恋的样子。
杨洲此刻上半身控制不住抖动，没办法再说话了。
“咦，你，你这是干啥？好笑吗？”小马一脸地莫名样儿。
“没，没，我，我茶喝多了...”杨洲这笑憋得呀，比哭还难受。因为他脑海里就是控制不住，那个场景，一个肥屁屁在那种场合下...算了，再想他就真忍不住一口茶水就要喷出来。
好一会儿，杨洲暗出了一口气，然后正色地道：“我想，你刚说的这件事呀，的确是个问题，我们现在体检可以上公立医院了，但是合同员工现在还是被分等级去私立医院做体检，这本身就是对员工权益的一种侵犯。不对，是一种歧视。”
“对嘛！要么大家一起去私立机构做体检，要么就是公平对待一起选公立医院，哪有这样的，还分医院体检的。”小马说着忽然猛一拍大腿，一脸神秘，“我说，是不是私立医院有回扣呀？”
杨洲笑着摇了下头：“这我哪知道呀。总之，私立医院嘛还是以赚钱为目的，这点是跑不掉的。”
小马听完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们现在市级融媒体改革了，我就认为工会的职能还是改革得不够，就得像福海融媒体那样，虚心听取员工的意见和建议，有则改过，无则嘉勉。你看看现在的福海融媒，人家事事讲究公平、公正，管理富有人性化。这一点就与工会的作用分不开。”
“吔，你这说得也有点夸张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呀，总是会有哪些方面做得不周全的嘛。”杨洲笑道。
“你说对了，正是因为没有十全十美，所以才说工会的作用大呀。”小马俯近身子，“我们单位现在，就是要再加强工会的职能，也得要定时倾听员工的心声，不能埋头改革呀，这样才能确保最大程度的少犯错，少失误嘛。”
杨洲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刚就在想，下次中心的管理委员会召开时，我就准备提这个问题。”
小马呼的站起身，一只肥掌啪的一声就拍在杨洲的肩上：“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像个干部。”
“少来，你才是干部，你全家都是。”杨洲说完，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尽，门口就探进个脑袋。陈雨薇穿着件鹅黄色的花领衬衫，手里抱着一叠稿纸：“你们俩笑啥呢？老远就听见了。”她眨着眼睛，目光在小马和杨洲之间打了个转。
小马闻言，脸就垮了一下：“咦，我说陈姑娘，这回有啥好吃的，可别藏着掖着。这样做可不公平，现在凡事都得讲个公平平等的。”
雨薇闪着发亮的眸子，抿着嘴笑道：“哦，对对，公平是吧？好吃是没有，稿子倒是有一堆。来，你帮我看看这几份广播稿吧。”
小马一看她手中那一叠稿纸，一时语塞，翻了个白眼道：“哦，我忽然忘记了，我这还有一份稿子要请教杨洲呢。”小马说着，用一只手做了个停步的示意动作，“等等，得有个先来后到好不好？”
雨薇可不管他，径直到杨洲面前，将自己手上的几份稿子递了过去：“帮我看看，这是广播剧的脚本，帮我把把关。”说着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杨洲。
杨洲被这一双有点辣辣的美女眼神盯着看，一时莫名地有点脸红起来，忙低头去翻脚本：“我看看……”
小马见雨薇把自己当成了空气，就忙把自己手上的那篇《山乡又见麋鹿》给盖在了雨薇稿子上：“哦，你这是不讲武德是吧？”
杨洲一听，忙从尴尬中转出来：“好好，先看你的这份。”他让雨薇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跟小马泡茶，自己则把两人给的稿子拿到办公桌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