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二节 杨洲被谈话
雷虹办公室里正点着檀香,因为有时会接待一些抽烟的朋友,特别是有一定职务的难免不好意思劝止,她便只好用香味来冲淡,搞得办公室里的气味有点像佛堂。那幅“雷霆手段,菩萨心肠“的书法,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换成了草书横幅“识时务者为俊杰“,杨洲细瞄了好几下,才认出来,可最后两个字怎么看怎么像“泻药”,识时务者为泻药啊,杨洲在心里忍不住想笑。还不如原来的书法好,只是在融媒体中心里,那幅书法已经被搞成段子了。
“小杨啊,听说最近守栋台长有意让你去市台?“雷虹难得主动地给杨洲泡茶,这有点让杨洲受宠若惊了。雷虹尽量放低音量,也难为她这个大嗓门惯了的主任,“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但你在福海融媒体也算是老人了,也经历了新老媒体的变革,应该对福海融媒体是有很深的感情吧。“
杨洲没有言语,雷虹继续道:“我来融媒体主持工作的时间不算长,有时候我也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太好,但也是为了我们融媒体的发展。你呢,对去市台有什么想法没有呀?”
“主任,我正在考虑中。”杨洲笑了笑回道。
雷虹突然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听说东海市台水深着呢,守栋台长是新官上任,正是新旧交替之时。这个时候,你去了,怕是在那里面麻烦也不少呀。“
杨洲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小口:”雷主任,我只是......“
“你先别急着反驳!“雷虹抬手打断他,“你负责的《书香福海》栏目,这次还被评为全市新闻栏目的一等奖,这是你能力的体现。评审会期间我还跟其他县的媒体领导表扬过你,不过市台的新闻部主任也说了,栏目有点'脱离政治导向'。说明市台里的人际关系也是蛮复杂的。”她瞅了瞅杨洲接着道:“所以你对于去市台的事,也要慎重考虑一下,这种情况下调走,对你的前途可没多少好处。“
杨洲听着这“莫须有“的罪名,突然想起评选颁奖那天雷虹扭曲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雷主任,我在福海工作六年多,从未懈怠。但现在的工作环境......”
“环境?”雷虹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桌上茶杯里的茶水都跟着摇晃,“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我们融媒体中心?“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我正在想,让你担任专题部主任一职,这样可以充分发挥你的才干。”然后装着忽然想到啥似的,“哦,对了,你现在还是合同制吧?你担任专题部主任之后,接下来我也有考虑你的编制问题,给你争取一个考编的机会。当然至于你考不考得上这个就得靠你自己的努力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杨洲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想起财务部永远拖延的补贴,想起雷虹在例会上泼妇骂大街一般的场景。他刚要开口,雷虹却突然换上温柔的语气:“这样吧,你回去好好想想。记住,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机会啊。”
第三天,办公室主任林年海通知杨洲去雷虹主任办公室一下,这时杨洲正和小马、柳青在讨论前天雷虹找他谈心的事呢。
“考虑得怎么样?”杨洲还未来得及坐下来,雷虹就开口问道。
“雷主任,我还是想去试试。”杨洲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在市台,我也许能找到自己在媒体工作中更多的意义。”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吧,未知的总是更吸引人一些。”
雷虹的手顿了顿,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站起身来,慢慢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年轻人,就是不够现实。有些事情,我本不想说......”她突然住口,转而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既然你执意要走,那我也不勉强。不过离开之前,有些手续该办的还是要办。”
宣传部纪检组长缪东勇的办公室大门紧闭着,里面传出些谈话的声音。房间内,墙面上“清正廉洁“的书法下摆着一张沙发,杨洲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地望着缪组长,旁边还有一位年轻干部在作着笔记。缪东勇则慢条斯理地泡着绿茶,这是福海当地的明前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沉沉浮浮,像极了杨洲此刻忐忑而莫名的心情。
“小杨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缪东勇将一杯泡好的明前茶放到杨洲面前,“三年前婚庆公司的事儿,有人向我们举报,你也不必太紧张,我只是了解一下事实。”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单位里在外面搞兼职的也不是没有,但是事情既有了举报,那我们还是按程序走比较好。”
杨洲感觉血液直冲头顶。那段往事像块伤疤,在疫情前,也就是单位最艰难的时期,他和小马、柳青利用业余时间接了单私活,用镜头记录下新人幸福的瞬间,却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被组织给“关怀”上了。
“缪组长,这事都三年了,当时我们......”杨洲既气愤又紧张,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的事情,我其实也了解了七七八八,说实话我从个人的角度出发,也是很能理解的,但毕竟你是单位里的人,虽然不是编制内的,但也是体制内的人,所以我们还是得按组织纪律对你进行一番诫勉谈话的。”缪东勇善解人意的样子。
“我们也征求了你们主任的意见,这是组织对你的关怀。”缪东勇说着看了一眼旁边作记录的那位年轻人,后者收起本子说了句上卫生间就走了出去,缪东勇喝完一口茶便从办公桌上递来打印好的检讨书。
“不会吧?这都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杨洲心里一阵怒气翻涌,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愤从胆边直接上升到了脸上,他气红了脸腾得站了起来:“缪组长,我没看错吧?”
缪东勇见怪不怪,笑了笑示意杨洲坐下来,“钱呢不用退,签个字,就当是给我个面子,我也好向领导交待不是。”他拍了拍杨洲的肩膀,“你可能不知道,对你的举报信是由县纪检转过来的。这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嘛。”
杨洲盯着检讨书中“思想堕落”“目无组织”等字眼,突然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惊得缪东勇手中的茶杯晃了晃:“你笑什么?”
“我笑这出戏演得太拙劣。”杨洲又站了起来,“三年前的事,现在突然'发现'?这招'杀鸡儆猴',用得真是妙啊。”
“杨洲,不要让我难做,作为纪检干部,我手上处理过很多案子,大大小小的都有,我也是出于对你的理解和照顾,不然的话,我直接就按组织纪律的规定处理,这,我想也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缪东勇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杨洲喘不过气。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你们就这么不想让我去市台?”
“话不能这么说。”缪东勇换上和蔼的表情,重新递上笔,“这一码归一码,现在只要你签字,这事就算过了,我们这次谈话也只是诫勉。”
深夜的栏目工作室里,杨洲的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桌上还有堆了一烟灰缸的烟头。辞职信的光标在闪烁,像极了杨洲跳动难平的心。突然电脑上的微信新消息在弹跳,小马发来消息:老杨,单位纪检今天也找我谈话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柳青的消息紧随其后:我倒是没被叫去做该死的谈话,不过心里好怕怕!我刚查了一下组织纪律,当年接私活是在工作时间之余呀,他们这是违规办案!
杨洲透过窗户望着融媒体中心大楼外的夜景,想起战疫期间他们彻夜直播的日子,想起《书香福海》获得一等奖时的喜悦。那些曾经的理想与热血,在此刻已经渐渐地冷却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不论年纪,不论处境。我决定辞职,去寻找我自己的梦想。”当杨洲写完辞职信的最后一句时,他丢掉烟头,长吁了一口气,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融媒体中心的玻璃幕墙,模糊了窗外那“福海融媒体中心”几个大字,也模糊了他这六年来的青春与汗水。
杨洲递交辞职信的消息瞬间在单位炸开了锅。李能在走廊遇见他,假惺惺地拍着他的肩膀:“年轻人还是太冲动,在体制内要学会'曲线救国'嘛。”
当雷虹看着办公桌上的辞职信时,气得直拍桌子骂娘。她抓起电话:“年海,你让人马上把杨洲的记者证还有相关的证书进行收缴。另外通知全体中心人员,明天召开紧急会议!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想当第二个杨洲!”
上交辞职信的第二天一早,杨洲站在融媒体中心大楼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着他梦想与希望的地方。这时,小马冒着雨跑了过来,“老杨,你真要走啦。”他一脸不舍的样子,还回头望向大楼三层一个窗户,杨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窗户边上柳青的身影,她站在窗口缓缓地向杨洲这边挥了挥手。
“老杨,我,我们有点舍不得你呀。”小马脸上的雨水落到了身上,打湿了衣服,“不过,这样也好,我过一段时间也会辞职的,哈,放心,我就不去市台跟你争了,我会去省台,至少我还没到大台打工过呢。”
“那,我也祝你顺利。”杨洲把雨伞移了过去,然后向柳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小马说:“你赶紧回去开会吧,不然会被‘电’到的,再见。”
雨还在下,他把伞推到了小马的手中后,便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后视镜里,融媒体中心的大楼越来越小,连同小马的身影一起都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