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三节 余波荡漾
杨洲离开融媒体中心的当天上午,融媒体中心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结着薄霜,二十多张面孔在冷雾中显得麻木而疲惫。早到的员工们三三两两聚在角落,小马在与杨洲告别后,狂奔回会议室,这时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呢,正面看着,胸前像是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他尴尬的用纸巾擦拭着。他留意到坐在旁边的柳青情绪不佳就戳了戳她的胳膊,下巴朝主席台扬了扬:“赌五块钱,雷母今天要骂满一小时。”
“赌就赌”柳青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主席台上的搪瓷缸,苦笑道:“我赌她会把缸子里的枸杞全泼出来。”
技术部小王压低声音:“昨晚我路过她办公室,听见里面‘砰’的一声——她把新换的保温杯摔了。”他指了指雷虹座位上的搪瓷缸,“看,现在换成八十年代的老古董了,砸不烂。”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雷虹阔步闯入。她的黑色西装皱巴巴的,估计临出门从哪个角落里随手穿上的,她的厚嘴唇因上火泛起皮屑,像块干裂的老树皮。进门时,她的手掌重重拍在墙上,震得党员宣传栏里的集体合照晃了晃。
全体员工已经都整齐的找到位置坐等着。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她的声音像块生锈的刀片,同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快要跳起半寸高,“新闻稿写成流水账,直播事故频出,你们是来上班的,还是来给融媒体中心抹黑的?”
全场噤声。雷虹猛地拉开主席台的皮椅,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她重重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定格在实习生小吴身上——后者正偷偷打哈欠。
“小吴!”雷虹厉声喝道,“昨天你写的《领导调研果园》,错字连篇,‘硕果累累’写成‘裸果累累’,你是想让领导光着身子摘果子吗?”
小吴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整个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雷虹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继续道:“你们以为融媒体中心是菜市场?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告诉你们,全FH县想进这儿的人能从单位门口排到跨海大桥!只要我把招聘信息一发,明天就有一大堆优秀人才挤破头来!”
她突然提高音量,又一巴掌拍在桌上:“成天就知道跟单位要钱!工资拖几天怎么了?哪个单位不压工资?外面的钱有那么好挣的吗?当年那些老一辈新闻工作者,扛着摄像机走十里路,吃窝窝头就咸菜,照样干得热火朝天!现在倒好,一个个娇气得像温室里的花朵,稍微加个班就喊累,稍微迟发工资就抱怨!还成天就想着赚外快?”
底下传来连成的小声嘀咕:“那你怎么不扛着机子自己去采访?天天坐办公室喝枸杞茶挺累吧?”
柳青用手肘狠狠撞了撞他,却忍不住低头偷笑。
雷虹突然站起身,皮鞋跟儿在地面敲出急促的鼓点:“有些人啊,翅膀硬了,就想飞。行啊,想走就走,我绝不拦着!但走了就别后悔,外面的世界可不比这儿,没人惯着你们的臭毛病!”说完又重重地坐下来,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扫过全场,“我把话撂在这儿,融媒体中心离了谁都转!明天就发招聘公告,优秀人才多的是!”
这时小霞偷瞄了一下会场,对坐旁边的小王悄声好奇地问道:“咦,张老师今天又请假没来呀?”
“这不正常嘛,年纪大了谁还受得了每回这么雷声滚滚的,老人家那小心脏也受不了呀。”小王低声回道。
小霞听了忍住笑,硬憋得脸发红。惨得是坐小王旁边的后期编辑小刘听完这话,差点鼻涕都飞出来,忙连连咳嗽压住,手忙脚乱地去掏纸巾。
“加强出勤纪律!”只听得又一阵雷声传来,雷虹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里的枸杞晃出半颗,“我再强调一次,从明天起,稿件连续三次出错字,写检讨在全员大会自己念!县官员、县长的名字写错——直接开除!”
......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滚滚雷声无数。
雷虹扫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刚指向九点半整。她扯了扯衣领,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我还有事,今天就这样,散会!”
这场持续半小时的骂会像乌云裹挟着雷击,震得众人脑袋发晕。走出会议室时,连成扶着墙直皱眉:“脑壳疼,本来要去采访的新闻怕是采不了了,得回工位缓口气儿。”
小马勾住他的肩膀,冲柳青扬了扬下巴:“走,去蹭老连的茶去,顺便缅怀一下咱们逝去的脑细胞。”
三人结伴走向新闻部,背后传来林年海主任的吆喝声:“都快点干活!雷主任说了,谁要是消极怠工——”话没说完,就被小马模仿雷虹的尖嗓门打断:“就去厕所值夜班!”三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默契。
杨洲走后,雷虹让连成接替了专题栏目工作室负责人的位置,连成因此也搬进了杨洲那间工作室。这里曾经是杨洲工作过的地方,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残留着些烟灰,抽屉里还有一些《书香福海》的策划案,只不过雷虹已经将这个栏目给停了。连城默默打扫着房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开心呢还是郁闷。
“来,我终于可以正正经经地给大家泡茶喝啦。”这天中午下班时连成正准备收拾一下回家,看见小马和柳青先后进来,就热情地招呼。
小马和柳青已经习惯了经常到这间办公室里来,现在又是关系不错的连成在,自然还是要来这里串门。
“哟,啥时候有了新茶盘呀?我们都没有。”柳青指着茶几笑问道。
“我自己花钱买的好不好。”连成笑道,“你以为那个雷母会好心给我配呀。”
小马一屁股坐在老地方,“唉,想想也心塞呀,前一任领导在的时候,至少平时用的卫生纸还可以到办公室取呢,现在连打印纸都要自己掏钱买。”
连成苦笑道:“瞧,这桶装水也是我自己花钱订的呢。”
三人一边泡茶,一边聊天,小马环视了办公室一圈突然说道:“还记得那回连续三天三夜加班吗?”
连成点了点头,小马接着说道:“老杨实在撑不住,去工会会议室打盹,灯都没开,摸到一条长椅就睡。”
连城又点点头,嘴角泛起苦笑:“我去喊他的时候,一开灯差点没吓死。”他模仿着当时的动作,手在空中乱挥。
柳青见状奇怪地问道:“怎么啦?”
“只见一个人直挺挺躺着,身上盖着面党员活动旗帜,活像……”连成没说完话,小马就接茬:“活像遗体告别仪式!”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柳青转头看到了杨洲曾经坐过的转椅,突然想起他总爱转着笔,然后一只手夹着烟在构思选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帅气的脸上织出金色的条纹。
小马见柳青渐渐收起笑容笑着问道:“咋啦?想到啥了?”
“杨洲这一走,总感觉缺了什么。”柳青闷闷地回道。
“其实挺想他的。”连城轻声说,笑容渐渐消失,“至少他在的时候,咱们还能做点像样的东西。”
小马叹了口气,踢翻脚边的空矿泉水瓶:“现在呢?天天拍领导剪彩、开会,连导播都能背出领导的讲话稿了。”他突然转向柳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柳青,你老实说,老杨走了,你是不是心里空落落的?”
“去你的!”柳青抓起喝空的茶杯作势要砸过去,小马怪叫一声,一边笑着顺手从茶几下抽出几张纸做抵挡状,柳青却盯在那纸上显目的《书香福海》策划案那几个标题字上,幽幽地说道“说实话,现在心里还真有些烦,每天一到单位门口,我就莫名其妙地整个人都抑郁起来,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小马将手上的策划案看了看,轻轻放回原处,然后轻叹了口气,连成也在这时叹了口气,两人对视了一眼,小马突然笑道:“你干嘛叹气呀?”
“那你又干嘛叹气呀?”连成反问道,两人不约而同又都苦笑了起来。
小马转移注意力,转头看向柳青,故作正经地问:“柳青同志,跟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杨洲啦?”
“对呀,你跟杨洲,成天都腻在一起。”连成补刀道。
“你们要死呀。”柳青假装生气道,“我就是觉得……”她顿了顿,试图掩饰发烫的脸颊,“觉得咱们像被拴在磨盘上的驴,转来转去都是原地踏步。”她看向小马,“你不是说也要辞职吗?”见小马点点头,她继续道:“你们一个个都辞职了,我也都不想再呆在这鬼地方了。”
小马和连城对视一眼,笑容里带着苦涩。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一片昏暗,仿佛他们此刻的心情。
转眼到了年底,这时节的FH县与往年一样,时常阴雨连绵,这天,在小马上交辞职信后,柳青和连城合伙请小马吃饭。三人挤在“福海旺小吃”小店的角落里,看着小马狼吞虎咽地啃着鸡腿。
“小马,别跟八戒转世一样,来,我们大家一起干一杯。”连成端起了一杯啤酒。
“对,祝我们小马同志到省台顺顺利利的。”柳青也笑着举起了酒杯,不过杯里却是深褐色的可乐。
“嗨,啥顺利不顺利的,其实到哪儿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呀,我只是选了自认为不一样黑的地方玩玩吧。”一杯酒下肚,小马又接着说道:“现在省一级的媒体虽然也在搞媒体改革,但只是在内部组建新的部门,还是传统媒体的底子。县一级的那是有文件明确要求的,结果改来改去冒出个雷母来,其实早该走了。”小马擦了擦嘴,油乎乎的手指在菜单上划出几道痕迹,“你们知道吗?雷虹把演播间里的化妆间改成她的衣帽间了,说要‘提升领导形象’。”
连城摇摇头,往醋碟里加了勺辣椒:“我昨天去领设备,器材库里只剩三台能用的摄像机,其余的都被雷虹拿去借给融媒体公司了。”
“最绝的是财务!”柳青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愤怒,“我去报加班费,会计说‘雷主任说了,年轻人要多讲奉献,少谈钱’。合着我们都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小马突然放下筷子,表情严肃:“我是看清了,我们这媒体呀,只要这个体制不改革,怎么变都是原来的乌鸦,永远也不会变成凤爪,哦不对,是凤凰。”
“你喝多了吧,你。”柳青被逗乐了。
“其实领导不傻,”连城冷笑一声,“既然现在吃喝拉撒有政府买单,那在任上玩几年,做点让上级领导开心的事后,再调走,多好。什么融媒体体制改革关她毛事?谁吃饱了撑着花心血去真正改革呀?那是要趟雷的呀。”
“我觉得吧,还是观念的问题。总以为新闻媒体只能是事业单位才稳当,改企这个也没有先例。”柳青皱了皱眉说。
连成道:“你知道,为啥要搞融媒体改革吗?”
柳青摇了摇头,连成道:“当年电视台不改革也可以呀,技术和设备上提升一下就好了,多省事,人员也照样可以调整呀。可是关键在于,你既是事业单位,又去搞市场经营,就好比你是医生,同时又干药贩子的事一个样。”
“少拿医生取笑,我姨是县医院医生哦。”柳青笑骂道。
“老连说得对,融媒体改革是上层对未来全局发展的考虑,我大胆憧憬一下未来,融媒体变成国企后,新闻宣传由宣传部管,企业经营由工商等相关部门管着,这样一来,信息产品的生产、销售一条龙,这关系就容易理顺了。”
“那我们不也还是打工人。”柳青问。
“那不一样,进入市场了,管理体系也不同,总比现在领导一个人说了算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领导说你行就行,不行也行。有了市场规律的约束,自然就会有相应的配套管理,能者上,庸者下,公平竞争,领导如果管理不好就由员工集体免掉。”连城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那个时刻的到来了。
“醒醒吧,做梦呀你。”柳青笑道。
“这我有点相信哦,如果能等到那天,我看柳青可以发挥主持人的功能,为连成拉票,集体选连成当中心主任。”小马举起酒杯和连成面前的酒杯碰了碰,先一口干掉,连成忙拿起酒杯也仰头一口喝到肚里。
柳青盯着窗外的雨幕,突然想起杨洲临走前说的话:“杨洲曾跟我说市台虽然也有一堆破事,但至少舞台比县里大一些。”她顿了顿,“咱们呢?在这儿连做gou都不如。”
“打住,我可不是——‘握住领导的手,感觉自己像条狗’哦。”连成忙说道。
“去死吧。”柳青笑骂道。
三人随后又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着小店的玻璃门。小马突然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别愁眉苦脸的,等我在省台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把你们也弄过去。对了,还有杨洲,也叫上他,我们毕竟是一个团伙的嘛。”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雨越下越大。各自分开时,柳青望着小马的背影,突然想起工会办公室里那面差点吓死连成的旗帜。也许杨洲说得对,有些地方,离开就是最好的反抗。而她自己的心是不是真的也飞了呢。
